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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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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毒牙

“我滿懷希望隨著他下山,來到山外第一個鎮子,剛進鎮子,突然湧出來五六個衙役將我抓住,我還未來得及反應,脖子已被套上枷鎖。”

“我忘了掙紮,失魂落魄地僵在那裏,眼睜睜看著他滿面堆笑地接住衙役扔過去的錢袋,掂了掂,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那時的感受,現在想起依然刻骨銘心,令人窒息的痛苦如最深的寒冷將她包裹,冷得她渾身發抖,縮成一團。

白瀟解下外衣披在岳菱身上,心中也不由泛起悲傷。他猜測,多半是衙門廣貼告示緝拿她,那富戶的家人為了抓到她,出了不菲的賞金,書生見財起意,將她出賣。

岳菱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被衙役拖著押回縣衙問審,早已萬念俱灰一心求死,但命運依然不打算放過我。當天夜裏,衙役們宿在一個路邊的廢屋,他們吃吃喝喝,酒過三巡後,對我起了歹意。我拼命掙紮,卻完全無濟於事,被他們……後來我昏死過去,再醒來時,已被丟在角落,而那些衙役都已睡著。”

“我心中恨極,解下他們其中一個的佩刀,趁他們睡得如死豬一般,我一刀一個將他們送入地獄。”岳菱一口氣說完,最後幾個字幾乎咬牙切齒。

“血泊中,我點燃了廢屋,痛快地提刀抹了脖子,血慢慢流幹,我也漸漸沈入黑暗,卻並沒有就此死去。熊熊大火之中,靈魂飄出□□的瞬間,我袖中那株草化作一點綠光撞入我的魂魄。至此,我□□死去,魂魄異變為妖。我無處可去,只好又回了夜闌山,不久後遇到虞娘,開始了占山為王的日子,這之後的事你便知道了。”

故事到這裏便已結束,雨卻越下越大,靜默了良久,白瀟如夢方醒,他仿佛跟著走過了岳菱一生,體會著她的喜怒哀樂所思所想。如今他才明白,岳菱對人,尤其是男人的恨意從何而來。

岳菱講完這一切,雖情緒仍是起伏不定,但卻覺輕松不少。這些往事,她從來沒有也不願對任何人說,原本以為會永遠被她埋葬在記憶深處,卻沒想到有一天她也能夠敞開心扉,哪怕經歷了那麽多欺騙和利用。從此,這不再只是她的秘密和包袱,有另一個人站在她的身邊,一起守著她的秘密。

岳菱見白瀟半天不言語,便又道:“我知道你好奇我腹中那株草,其實我比你更好奇它到底是什麽東西。我是在下山的前一天夜裏發現了它,它明顯與其他草木不同,在黑暗中隱約發著綠光,於是我將它摘下藏在袖子裏。更神奇的是,它一直不曾枯萎,我想它一定是這山中靈氣孕育出的靈草。”

這時,白瀟卻突然伸手,揉了揉岳菱烏黑的發頂,將她的頭毛揉得蓬亂,嘆息道:“沒想到,你這小丫頭才這點歲數,就已經經歷了這麽多痛苦磨難,著實不易。”

岳菱剛剛從頭講到尾,將過往重新走了一遭,楞是一滴淚沒掉。此刻聽聞白瀟這句話,感受著他手指停留在她發頂,岳菱卻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地湧了出來。她飛快偏過頭,嗔怒道:“我說了這麽多,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

“我明白,我只是想說,謝謝你願意相信我。”白瀟溫言道,隨即他又想了想,接著說,“你願意告訴我這麽多,我也得拿出些誠意來,你把手伸出來。”

岳菱偷偷抹幹眼角的淚,有些好奇白瀟準備怎麽拿出誠意。她不敢擡頭看他,怕他發現自己的紅眼睛,便支吾著應了聲,將手伸了出來,手心朝上。

一道涼風拂過岳菱耳畔,她眼前一閃,一個涼涼的、滑溜溜的白色東西出現在她手心。

岳菱茫然地眨眨眼,不甚確定地仔細辨認,及至辨認出那是什麽,她霎時驚叫出聲:“啊!蛇啊!”同時猛地哆嗦一下,忙不疊將那白色東西甩入湖中。

岳菱撫著狂跳的胸口喘息不定,她最怕蛇了!白瀟居然搞這種惡作劇,用蛇來嚇唬她,這就是他的誠意?!她氣得發暈,扭頭正準備發火,卻猛地楞住。

她身邊連半個人影也無,左右看看,依然不見白瀟身影。

楞了半晌,突然,岳菱呆滯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她趕忙望向湖面,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空氣濕潤清新,湖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沒有任何東西浮出水面。

岳菱趴在竹筏上,著急地將頭伸出去,盯著湖水仔細辨認,尋找剛剛那條小白蛇的身影。湖水深黑不見底,她完全尋不到任何白色影子,恐懼湧上心頭,她忘了白瀟是個靈力高強的妖,帶著哭腔急道:“我不是故意的,白瀟,你不要嚇我,你快上來啊……”

剛忍住的眼淚奪眶而出,豆大一個淚珠滴在湖面,就在這時,只聽湖水嘩地一聲巨響,岳菱隔著迷蒙淚眼看到一個白色的巨大長條狀物自水中鉆出。

岳菱震驚擡頭,聚在眼眶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她清楚地看見了半空中那只游弋的白色巨蟒。陰沈沈的暗淡日光下,白蟒身上的鱗片依然閃著銀色微光。

岳菱張著嘴半天合不上,她揉揉眼,再揉揉眼,眼神完全隨著白蟒移動,喃喃道:“我的乖乖,好大的蛇!”

白蟒繞湖飛了一圈,搖搖尾巴,向下俯沖,朝著岳菱飛了回來。

岳菱直著眼睛看著他越來越近,魂魄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及至到了近前,她才直觀地感受到他有多大。

他下半截蟒身浮在水面,上半截身子稍稍立起,那倆碩大的白色眼瞳正對著岳菱,如兩顆足有她腦袋兩倍大的夜明珠。妖異的豎瞳望著她,岳菱莫名覺得那大眼睛裏泛著幾分狡黠的笑意。

岳菱眼神不由自主向後望去,用目光丈量了下蟒身長度,忽然冒出來一個奇奇怪怪的想法:他這麽龐大的身軀,每天就吃那麽一點東西,真的能吃飽嗎?

更奇怪的是,她見了那滑溜溜的小蛇怕得不行,可面對如此巨大的蛇卻能保持鎮定,不知是否因為知曉他是白瀟的緣故。

岳菱思緒如失控的野馬拉都拉不住,她身前白蟒停留片刻,全身倏忽散作一片白霧,白霧迅速聚攏,化作岳菱身旁負手而立的白衣男子。

白瀟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真身是什麽嗎,現在明白了吧,有沒有感覺心情好了一些?”

岳菱僵硬地抽抽嘴角,擠出一個笑,心想受的驚嚇可不小,心情能好到哪裏去。她嘿嘿強笑道:“真沒想到,原來你是蛇啊!”

白瀟道:“是,也不是,確切地說,我是蟒。”

岳菱作恍然大悟狀,心想那不還是蛇嘛。她盯著白瀟左看右看,自覺還是人形可愛得多,他那本體也忒大了些。

天漸漸暗了下來,白瀟控制竹筏慢慢往岸邊行去。遠處樹林裏,幾頭野鹿朝著這邊張望,更深處的地方,藏著無數雙好奇的眼睛。

這些日子以來,岳菱身上的邪祟氣息漸弱,山中生靈不再整日躲著他們。今日下午白蟒現身,靈氣四溢,它們皆有所感,紛紛好奇前來。

岳菱也非常好奇,她腦子裏有無數個問題想問。

“你有毒嗎?”

“沒有。”

“為什麽?”

“我沒有毒牙。”

“你為什麽能長得這麽大?”

“……我活得久。”

“你到底活了多久?”

“還差一年零五個月就滿一千年了。”

“你都活了這麽久,什麽時候才能化龍?”

“不知道,不過化龍又有什麽好,龍都會記入天庭籍錄,受天庭管制,哪有現在這般逍遙自在。”

岳菱問什麽,白瀟便誠實答什麽,問答之間,兩人已回到岸邊。

吃完晚飯,兩人坐在樹下喝茶,白瀟那巨大的本體依然在岳菱腦海裏揮之不去,她托腮問道:“這麽長的歲月,你都在做什麽?”

默然片刻,白瀟微微笑道:“我生於山澗的石縫之中,自出生就被父母拋棄,獨自掙紮求存了很多年。說起來我還是幸運的,我初化形時,便遇到了師父,他教我修煉,帶著我游歷。可人類的壽數太短,幾十年後,師父獨自離去,我知道他是大限將至,不想我難過。”

“師父走後,我輾轉在人間城鎮,在每個地方住上一段時間,厭倦了就離開,有時也會找一處僻靜山林,潛心修煉。”

這許多年,他偽裝成人小心地混在人群之中,從來都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觀察著人類的生活。看著他們從出生到消亡,辛勞忙碌,追名逐利,經歷種種人世苦痛,卻也收獲銘心刻骨的情愛,最終一切歸於塵土。

他喜歡人類,盡管他們生命短暫,也有根植的劣性,卻也有蓬勃的生機和無窮的智慧,有強烈的愛恨和永久的傳承。

他只是遠遠看著,不敢與任何人產生因果,盡管他心底渴望能與人結下因緣。他甚至有時會想,若他也能變成人,忘卻前塵,體驗一世為人,與人結緣,那該有多好。

岳菱沈默地摩挲著手中的茶盞,輕聲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這裏?”

白瀟反問:“你想讓我離開?”

岳菱毫不掩飾地道:“不想。”

白瀟怔然,頓了頓,他溫聲道:“那我便不走。”

岳菱依然不踏實,她問道:“若有一天你厭倦了呢?”

“那我們就一起離開這裏,你呢?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暗夜裏,岳菱微蹙的眉頭漸漸松開,臉上悄悄綻開一抹甜甜的笑容,她低下頭沒有回答。

溫柔的晚風在兩人身邊流轉,一切盡在不言中。白瀟已經知道了答案,他望著夜空,也不由地牽起一抹溫柔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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