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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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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The first seven days.】

“弗諾曼特的森林總是陰沈沈的,帕特裏克古堡的閣樓總也望不到森林的盡頭。

我坐在窗邊讀著《血色公約》,看著空白處紅色墨筆勾勒的字母——格林頓家族永遠忠於且僅忠於血族。

我拿起桌邊的筆蘸了蘸墨水在底下寫到——此處存疑。

天快黑了,帕特裏克古堡將在日暮時分覆蘇。

帕特裏克伯爵和伯爵夫人都很平易近人。

我不喜歡親近他們。

我打算去森林裏看看。”

***

查德爾擱下筆,等本子上的墨水幹了後,小心地把日記本鎖到了抽屜裏,他看了一眼桌邊的《血色公約》,站起身出了閣樓。

帕特裏克古堡的樓梯曲折幽長,盤桓著向下延伸,一眼看不到底,古老的壁燈亮著昏黃的光,勾勒出獸頭壁盞的輪廓,投射在繪滿壁畫的墻壁上,透露著幾分陰森。

查德爾沿著樓梯向下走去,他的臉埋在陰影裏,微弱的光芒打在他蒼白的側頸上,烏青色的血管鼓博著生命的律動。

他有一頭漂亮的黑色短發與一雙與眾不同的漆黑眼瞳,因為他的母親是獨特的東方血統,他的樣貌遺傳了母親的溫婉,精致的五官沒有因為高挺的鼻梁而過分張揚,微微下垂的眼尾總顯得溫柔又有些憂郁,同族的人常戲說他的長相堪稱“橫跨大西洋的完美傑作”。

東方的蘭斯家族在血族的歷史上一直以來都是個神秘的家族,在他的母親出現之前,所有的血族都以為東方血族只是個傳說,但事實證明,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眼光永遠不能只拘泥於一隅。

查德爾穿了一件純白的襯衫,左胸的口袋處綴著一條銀色的細鏈,細鏈的尾端卡在他襯衣領口的第二枚紐扣上,口袋裏是一塊懷表,襯衣的袖口處繡了一朵荊棘纏繞的野玫瑰,他骨骼修長的手指就像零落玫瑰叢中的枯骨,被火焰簇擁著,燃燒著,成為了永恒。

查德爾下到一樓的時候,一名身穿騎士禮服的男人正端著高腳杯站在樓梯口,看見查德爾先是一笑,舉了舉手中的高腳杯,說:“晚上好,查德爾少爺,今天怎麽下樓了?是要和我們一起參加午夜狂歡的舞會嗎?”

隨著男人的動作,高腳杯中鮮紅的液體在杯壁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度,濃郁的腥甜味也飄了出來,正是一杯新鮮的血液。

“不了,卡索,”查德爾頓了頓腳步,“我要去森林。”

這是格林頓家族應帕特裏克公爵夫婦的邀請來到弗諾曼特的第六天,查德爾生性冷淡,甚至說有些孤僻,自從來到帕特裏克古堡,他幾乎沒怎麽下過閣樓,其他人深知他的秉性,都見怪不怪。

正是這樣一個深居簡出的人,突然說要出門,這就不得不讓人驚奇了。

卡索·希爾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隨後說:“你可以去森林,但千萬不要靠近弗諾曼特的小鎮,那附近有獵人。”

查德爾看著卡索說:“我覺得如果是我去的話,應該沒問題。”

卡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著查德爾幽深的瞳孔笑道:“你說的沒錯兄弟,你的眼睛不會出賣你,我是指它特殊的顏色,當然,記得把你的獠牙藏一藏。”

查德爾說:“多謝提醒,我會記得的。”

說完,查德爾對著卡索點頭致意,然後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卡索在後面對著查德爾的背影舉杯,說:“祝你好運,查德爾少爺。”

***

天色暗了下來,深藍的天幕上掛著幾顆不起眼的星星,清冷的弦月剛剛從海的那邊露出彎彎的勾,森林裏已不見任何光亮,弗諾曼特的森林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查德爾不緊不慢地漫步在森林中,漆黑的眼瞳映著憧憧扭曲的黑影,這是血族的天賦,適應於血族晝伏夜出的天性。

查德爾很好奇卡索口中所說的弗諾曼特的小鎮,腳步不知不覺地朝著小鎮的方向走去。

森林裏萬籟俱寂,只有查德爾每一步踩碎枯枝落葉的聲音,時不時傳來幾聲夜梟的鳴叫,淒厲尖銳的叫聲穿透夜色的屏障在森林裏沖撞游蕩,讓人不覺心生寒意。

忽然,一簇簇火光毫無征兆地躍進了查德爾的眼瞳,不多時,一串雜亂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成片夜棲的鳥雀被驚起飛散,查德爾的目光追逐著快速移動的火光,辨認出那些跳動的火光源自幾個火把,正朝著他的方向而來。

查德爾並不害怕,也沒有躲,在那些人進入視線時,他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瘦小身影在拼命地奔跑,瘋狂跳躍的火光緊隨其後。

那是個逃跑中的女孩,鬥篷的帽子早已在奔跑中被吹落在身後,散亂的長發肆意飛舞著。

查德爾看著離他越來越近的女孩,慢慢停下了腳步,思考對方有多大概率會在避開一棵棵錯綜覆雜的樹木的情況下依然會選擇到他所在的方向。

臨到近前時,女孩在黑暗中分辨出前方憧憧樹影中的人影,她驀然看向查德爾,查德爾也看著她,不知兩人的視線能不能在黑暗中匯聚,但查德爾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女孩沈靜似水的眼睛。

女孩緊緊盯著查德爾的身影,像是在鎖定目標,既而如同一只孤註一擲的小獸,兀自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裏。

“救我。”

查德爾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但還是順勢攬住了她的腰身,目光沈沈地看著幾個緊追而來駭然止住腳步的人。

幾個人面面相覷,一個人將火把往前一掃,火光從查德爾的面龐上一閃而過,幽微不明。

“什,什麽人?”

“嘿兄弟,別被那個女人騙了,她可是摩多學院的逃犯。”

“兄弟,放松點,把那個女人交過來,同情心泛濫可不是什麽好事,她不會懂得感恩的。”

查德爾沒有說話,緩慢地放開了抱著女孩的手,女孩卻是一個轉身躲到了查德爾的背後,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襯衫。

查德爾對著對面的幾人聳聳肩,說:“看樣子她並不想跟你們走。”

“前面便是帕特裏克古堡的領地,幾位是想參加帕特裏克家族的午夜宴會嗎?”查德爾聲音淡淡地說,“我代表帕特裏克公爵夫婦歡迎大家的到來。”

“吸血鬼?!他是吸血鬼!”

查德爾淡淡一笑道:“這麽稱呼主人真是無禮。”

幾人惶恐地齊齊向後退去:“跑!快跑!吸血鬼會把我們都變成人幹的!”

幾人驚慌失措地紛紛扔掉了手中的火把,也不敢激怒他們所認為的“吸血鬼”,慌不擇路地轉身就跑,連滾帶爬地向林深處逃去。

掉落在地的火把很快就熄滅了,餘下的兩人瞬間被黑暗吞沒。

女孩放開了抓著查德爾衣服的手,後退著靠到了一棵樹上,查德爾轉過身看著她。

“你要喝我的血嗎?”女孩拉開自己的衣領,歪著脖子把一截潔白的頸露了出來。

查德爾看了一眼自己沾滿鮮血的手,又看向自己被血染紅的白色襯衫,對女孩說:“你受傷了,如果我喝你的血,你可能會死。”

女孩漠然把衣領拉了上去,捂著腰上的傷口說:“我叫赫伊,欠你一條命。”

“東方女孩,”查德爾看著赫伊的臉說,“你長得真像我媽媽,除了眼睛。”

赫伊的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挑,沒有情緒的時候看起來很是冷漠,她說:“你媽媽是人類?”

聞言,查德爾笑了:“不是,我媽媽是擁有純正血統的東方血族。”

赫伊垂下眼眸,站直了身體,說:“第一次聽說。”

赫伊把鬥篷的帽子戴到頭上,說:“我走了。”

查德爾說:“你身上的味道很香甜,在森林裏可能會遇到危險。”

赫伊擡頭看向查德爾,昏暗的光線並不能讓她看清他的臉,她說:“謝謝提醒,我有辦法掩蓋氣味,比起吸血鬼,有時候人類更可怕。”

查德爾不置可否,說:“好吧,再見。”

赫伊低下頭,裹緊了鬥篷轉身離開。

“應該不會有機會再見了。”

***

查德爾沒有再去小鎮,在森林裏逛了逛就回到了帕特裏克古堡。

沈寂了一天的帕特裏克古堡終於在入夜後熱鬧了起來,古堡裏亮著並不明亮的光,一樓的宴會廳傳來舒緩的古典樂曲,穿著禮服的血族們在舞池中翩翩起舞。

查德爾並不想引起其他人的註意,進了古堡後貼著墻根往裏走,卡索卻聞著味找來了。

“查德爾少爺,你這麽快就回來了。”卡索笑著走了過去,“好香的味道。”

卡索看著查德爾身上的血跡,向他的身後望了望,說:“既然喝了血,怎麽不把人家帶回來?”

查德爾拍了拍衣服上沾著血跡的地方,說:“你誤會了,只是一只受驚的野兔。”

“你是在講笑話嗎?兔子的血可不是這個味道,”卡索湊到查德爾身前聞了聞,“這就是年輕人的血,聞起來就很有活力,我有經驗。”

查德爾向後退了一步,盯著卡索沒有說話。

卡索正了正領口的領結,瞧著查德爾的眼睛,語氣頗不正經地說:“查德爾少爺,你可不能用這雙眼睛這麽看著我,你知道,當初你的母親用這雙眼睛迷倒了多少人。”

查德爾冷哼一聲,說:“那是他們見識短淺。”

卡索被查德爾的反應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說:“別緊張兄弟,我開個玩笑,我依然尊敬格林頓夫人。”

查德爾糾正說:“她永遠是蘭斯小姐。”

卡索無奈說:“好了查德爾,是我的錯,我不該提起這茬。”

查德爾說:“沒關系卡索,希望你下次能長點記性。”

話音未落,查德爾越過他走了。

卡索看著查德爾的背影嘆了口氣:“可憐的蘭斯小姐。”

查德爾在卡索的目送下走進了幽暗的長廊,他打算繞過觥籌交錯的餐廳去廚房,他得吃點東西緩解一下沾染在身上的血跡散發出的香甜味帶來的饑餓感。

比起宴會廳的浮華熱鬧,被撇在一邊的走廊就顯得很冷清,查德爾走了幾步,發現前方墻角處有一位血族正在進食,兩個模糊的人影交疊在一起,濃郁的血腥味彌散在空氣中。

查德爾並不想打擾他們,放輕了腳步正準備走過去,那位衣著華麗的血族卻忽地擡起頭轉過了身,赤紅的瞳孔裏滿是嗜血之色,他朝查德爾走了過去,攔住了查德爾的去路。

男人越過禮儀距離貼近查德爾,俯身聳著鼻子在查德爾的頸間嗅了嗅,說:“好香甜的味道,不是古堡裏的食物。”

查德爾退後了兩步和男人拉開距離,善意地提醒道:“弗雷澤先生,您的血仆在流血。”

弗雷澤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說:“流一點血不會死,比起他那平庸的血,我更想知道查德爾少爺身上如甘露般香甜的味道從何而來。”

查德爾簡短地回道:“兔子。”

弗雷澤說:“弗諾曼特的森林裏什麽時候有這麽香甜的兔子了?我怎麽聞著,像鮮活可口的人血呢?查德爾少爺……”

“弗雷澤先生,”查德爾打斷弗雷澤的話,“您還是看一看您的血仆吧,他只是一個脆弱的人類,頸動脈流逝的是他的生命。”

“哦天吶,查德爾少爺,你這副模樣真是讓我恍惚了一下,”弗雷澤故作驚訝地感嘆了一聲,“我還以為站在我面前的是格林頓夫人呢。”

查德爾的眸光黯了黯,漆黑的瞳孔染上了似有若無的暗紅。

弗雷澤見查德爾臉色沈了下來,立即換了副笑臉,說:“好了,查德爾少爺,你知道我只是在合適的時間裏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而已,這很正常不是嗎?你不會因為一個玩笑生氣的,對吧?格林頓先生總在我們面前誇他的兒子像一只溫順的羊羔,脾氣好的像汪洋大海一樣能容納百川。”

查德爾克制住自己的脾氣,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森森的獠牙,猩紅的眸色代替了漆黑的眼瞳,他說:“是的,弗雷澤先生,不過不排除我的父親有胡說八道的嫌疑,您應該客觀看待這一說辭,我是說,您應該沒見過披著羊皮的狼,哦對了,有一件事我覺得我有必要提一下,帕特裏克夫人不喜歡古堡裏有死人的氣息。”

提到帕特裏克夫人,弗雷澤的臉色變了一變,隨即道:“是的是的,兄弟,你提醒我了,這很重要,伯爵夫人喜歡鮮活的氣息。”

弗雷澤轉身走到軟倒在墻邊的血仆身旁,舔舐了血仆不斷流血的傷口,使頸側的血洞愈合成了兩個紅點,這是血族標記血仆時特意留下的標識,帶著標識的血仆就是某一個血族的私人專有物,其他血族再在這個血仆身上留下氣息,就是對血仆主人的挑釁。

查德爾瞄了他們一眼,眼瞳中的血色褪去,邁開腿快步離開了走廊。

弗雷澤盯著查德爾的背影,舌尖舔去了唇邊殘留的血跡,自言自語道:“聽說蘭斯家族的血液裏帶著措溫布的芬芳,真想嘗嘗那到底是怎麽樣一種令人瘋狂的味道。”

查德爾從廚房拿了一包血袋回了閣樓,他簡單地進了食,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窗外被夜色淹沒的弗諾曼特森林,長長吐出一口氣,擡手撥動了桌上臺燈的開關,昏暗的光線打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拿過手邊的《血色公約》,指尖摩挲過封面凸起的字母。

他隨意翻開《血色公約》中的一頁,看見密密麻麻的字文中被紅色墨水勾出的醒目字句——

[血色公約第十七條:血族對於血統不純正的族人給予超高度的包容與接納,但同時混血血族將失去與同族婚配的權利。詳見血色公約第二條及第四條。釋解。]

[補充:血色公約第二條:正統血族的地位至高無上。釋解。

血色公約第四條:所有血族均承擔履行維護血族正統的義務。釋解。]

查德爾盯著那一段字句看了幾秒,提筆蘸墨在旁邊空白處寫到——釋解:我包容你的與眾不同,同時我不接受你的與眾不同。(這裏應該是一處笑話。特此標註。)

空氣中彌漫著絲絲香甜的味道,查德爾低頭看向甜味的來源——他沾著血跡的襯衫。

查德爾微微發起了楞,他至今沒有直飲過人類的血液,他沒有血仆,不喜歡豢養奴隸,討厭諂媚的嘴臉。

他沒有克服血族血脈中對跳動著的血液瘋狂的劣根,他也不敢自詡清高,他的感官擁有著血族高度敏感的嗜血本性,他也不得不永遠信奉熱烈鮮紅的顏色,熱愛鮮活生命裏的煨燙,但這所有基因裏的烙印,並不足以撼動他所堅守的原則——蘭斯家族對待弱者的《反侵略宣言》,他讀了無數遍並深以為然,可是格林頓家族卻嗤之以鼻,認為不知所謂的《反侵略宣言》與血族權威的《血色公約》根本沒有可比性。

有沒有可比性查德爾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血色公約》中,除了正統血族,其他任何種族都沒有立足之地,編撰《血色公約》的高階血族在很好地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偽善者,至今沒有人戳穿過他們面具之下虛偽的嘴臉,但查德爾知道,這至始至終都是一個只有正統血族受益的謊言。

查德爾合上《血色公約》,從抽屜裏拿出了日記本,他回想著赫伊的面龐,拿起了筆。

***

“我今天遇到一個東方女孩,她長得很像我的媽媽。

我已經記不清媽媽的樣子了,但我知道,東方女孩都很漂亮。

她的眼睛很特別,看著很有侵略性。

一個不溫柔的東方女孩。

……

真奇怪,我莫名想到了,

森林裏的小紅帽擁抱了狡猾的大灰狼。

——弗諾曼特的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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