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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夏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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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夏篇(一)

“小白,平日為師最疼愛看重的弟子就是你,你也勤勉刻苦,終於得道升天,位列仙班。”一銀須白發的老頭慈愛地看著微生白,和顏悅色地道,“如今阿出也不負眾望參得天道,只是這仙路有些阻礙……”

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小白的手,緩緩道:“此事還需你費一番心思了……”

微生白了然。

天界分為東西南北四方,每一方位各有九九八十一路仙家,本來南北兩方各缺一位神仙,青帝欲從凡間提攜兩位得道之士補位。由於北地的那位元君在外雲游多年一直未歸,眾人以為她已然坐化,誰知不久前她突然回來了,青帝無奈,只能二者擇其一。

第一個自然是師尊的女兒,也就是微生白的師妹,名為六出花,自小天賦異稟,能操縱雪源,凝雪施法,功力至純至真,仙號為“踏雪元君”。

另一個則是青城山腳下的一名修仙散人,名喚玉腰奴,容貌昳麗,清雅婉約,居於山中,遺世獨立,常年身佩一淡雅古樸的玉塤。傳聞她能以塤禦蝶,每每奏起,萬蝶空巷青帝擬其仙號為“蝶神”。

微生白向來不齒這種修煉——旁門左道,巫蠱之術罷了。況且驅策蝴蝶本身就是詭異且難登大雅之堂的術法,真正的修煉之人就該像自己和師妹這樣凝聚純粹的功力。

這樣的人怎麽也能被天界選上?

微生白頓時覺得青帝的偉岸形象坍塌了幾分。

“師尊且放寬心,此事交由我來處理。”他恭敬地作了個揖。

成仙之前,微生白很早就在修道上表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年紀輕輕便成為門派首徒,深受師尊的照拂。師尊老來得女,女兒出生時眉尾有三朵六角雪花,散發著淡雅的銀光,師尊大喜,取名為六出花,十幾年來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以至於阿出的性子驕烈蠻橫,脾氣上來的時候不講道理,喜歡意氣用事。

或許是受師尊影響,阿出倒是對身為首徒的微生白頗為得體,從沒鬧過性子,像個懂事乖巧的妹妹,這使得他的十幾載修仙苦途有了些許人情味兒。

可想而知,少年天才,尊駕大弟子,比起旁人來自然是鶴立雞群,這也使得他不受其他弟子待見,縱使道法深厚,也難以得到他人的誠心相待。

無非是人心深處的嫉妒罷了——天才都有股子傲氣,微生白不願意主動向別人示好,所以多年以來都是一個人清清冷冷的,相較於別人,阿出算得上是最親近的人。

之於此上種種,微生白覺得,不管是為了師尊,還是為了小師妹,於情於理,他都不該推諉,是以只好犧牲那個素未謀面的蝶神了。

況且,歪門邪道也確實不配位列仙班,此舉也是以振天綱。

——微生白如是安慰自己。

可是成仙之人不可直接殺生,否則必遭天譴,此事還需得那蝶神自己放棄得道的機會。

倏地,微生白心生一計……

星雲鏡內那條玉色小魚兒突然歡快地擺了擺尾,鏡面頓時便跌宕起伏起來,波紋一圈圈向外鋪開,許久也不見平靜。

青帝和一只白色小狐貍正探頭探腦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下可真是掃興,小白狐有些躁動起來。

“快了快了,別急。”青帝憐愛地撫了撫懷中小狐貍的腦袋。

話音剛落,鏡面竟真神奇地定住了——

悠悠碧山腳下,一老道攜著一面幡在山路中悠悠行走著,或許是上了年歲,步伐有些遲緩,他以幡作拐,繼續前行。

此處山路還算平坦,景色也上佳,穿過一陣茂盛的海棠花林,忽見天日,春光爛漫,有種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暢快之意。

側耳細聽,有一陣悠揚的樂聲,和著山間泉水叮咚,更顯得曼妙悅耳。

凝視遠眺,藍天碧水之下,有女子手持一只墜著鮮紅穗子的玉塤,扶於唇邊,清澈的樂聲如流水般,從天邊匯入人間江海。

老道怔了怔,很快回過神來:“此女子慣會擾人清神,常以邪術驅策生靈,莫說德高之仙家,就是尋常修道者也不似這般追崇旁門左道,真是難登大雅!此番,便由我來除去這仙界毒瘤!”

他緩緩走上前,喚道:“姑娘。”

塤樂應聲停下,女子轉過身,姣容如新月渡向十五,由隱而現。她有些局促,怯怯地看著他——

“您是?”

面前的女子五官幹凈,眉眼明和,衣著雖素樸淡雅,針法和紋路卻極為講究,像只未染塵的幼蝶。晌午的日光落在她身上,暈著淡淡的光芒,並不灼人,如春泉解凍,在燎灼了一整個酷暑之後,在蔫搭了一整個炎夏之後,讓人猛覺,水無色無形,卻予人久旱逢甘霖的沁人心脾的驚艷之感。

這是微生白初見她時的印象。

說實話,微生白是楞了一下的。若要形容此景,他實在堆砌不出華藻,只覺得與眾不同,獨一份的純凈,獨一份的明媚。他覺得此前他從未見過,此後為未必能遇上。

不過算下來,他性格孤僻,不愛見人,旁人也不愛見他,久而久之也沒見過多少女子,不怨他少見多怪——他如是對自己言。

“咳咳——”微生白撫髯,拿出一副老人家的派頭,問她此是何地,彼為何人。

真是稀奇!小玉沒見過這種場面,袖裏絞著手,一刻沒停——青城山百年沒有人涉足,今日居然來了個活人!若不是如此,她恐以為人間一片寂靜,只有天上有點人氣兒了。

再說微生白,或許做夢也想不到,世上竟還有比他更與世隔絕的人。

“青城守山人,玉腰奴。”她的聲音脆生生的,藏了些膽怯。阿爹說他們世代守山,她不知道到底守的是什麽,這麽多年,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外來客。

聽罷,老道故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名字,倒是襯她的邪門歪道。

“姑娘,老夫初至此處,不甚熟悉,想問問姑娘,何方通往都城啊?”

小玉窘迫,說話也不怎麽順暢:“我……我……”

她自出生以來就在此地,未曾出過山,實在是無法指點迷津。

見她如此為難,那老道心中明了七八分:“無礙,姑娘不必憂心,路嘛,走著走著,總會有的。”而後話鋒一轉,竟有些娓娓道來,“只是,有的路若一眼望得到頭,與其空撞南墻,倒不如退居原位,或者改道而行。”

這話聽得小玉雲裏霧裏,她睜圓了眼睛看著他,心中暗襯:這老先生說話怎麽奇奇怪怪?

不過這老道也確實有些為老不尊了,本說要進京,卻又借故舟車勞頓,硬是在此歇了腳,美其名曰:年歲上來了,需得愛惜愛惜自己的身子骨,整頓好再上路也不遲。

這本沒什麽,小玉很早就一個人生活了,見不得生人,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罷了,大家也能相安無事。

偏叫人摸不著頭腦的是,這老頭居然就近歇了腳,每日和她擡頭不見低頭見,還時常與她說著讓人一頭霧水的言語。更叫小玉不解的是,這老先生一路行來,竟然連做飯也不會,也不帶幹糧,一日到頭居然也見不到他進食。想來許是廚技羞澀,不便展露,怕一把年紀還被姑娘笑話。小玉想了想,反正做一個人的飯是做,兩個人的飯也是做,便有意無意多做了些,順便喊他一起。起初那老先生還有些矜持,沒過一會兒就大步走了過來。

不過她很快就有些叫苦不疊了——老道不知染了哪路怪疾,更健談了,整日拉著她說道,盡是些高深莫測的怪話,似乎是故意為之,又極隱晦,生怕她聽出了其中奧妙。

這邊微生白也勞心累神了——升了仙,早就過了辟谷期,但為了能多勸誡這女子兩句,他是三餐不落,日日陪她用飯,明裏暗裏時時敲打,言外之意無非是想讓她放棄此次飛升,日後再尋他法。

師妹靈力純然,背後又有家族作盾,你一個三無小仙若不乖乖讓路,只怕有的是苦果要吃。

可這女子未開竅似的,也不知聽進去沒有,每次瞧來都不知所以然的樣子,真是令人心焦!微生白想:這唯一的成仙之位必須是師妹的。師父一家待他恩重如山,旁人視他如釘刺時,他所有的溫暖都是他們給予的,而他也從未有什麽像樣的機會可以報答。這次師尊親自來求,他說什麽也要把它爭過來。

只是這女子怎麽瞧起來有些呆瓜,油鹽不進,也不知是真愚還是假笨。微生白時常無奈地扶額。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願意殺生的。可是,若執迷不悟,他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只是,只是每次只差臨門一腳時,他又有些下不去手。他也不知為何,故而常常惱自己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總覺得,萬一再試一次呢?或許再拐彎抹角勸導一下她就果然明朗了?於是,每次法力驅策出去,又很快收了回來,重操舊業,堪做說客。

然這小妮子慣吃五谷雜糧,總不吃他這一套。

某日夜深,他正思襯該如何更進一步的時候,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樂聲,悠揚婉約,如煙如霧,聽不全,但莫名令人心境平和。

像他初來時聽到的那種泠泠清音,那是她吹奏的。

他挑簾一看,屋外有女子憑欄而立,兩手扶塤,樂聲靜靜流淌著,平緩得能與水光相接。月色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立在風裏,長發染著湖光,塤上的穗子微微揚著,可沒多久又耷拉下來,如此往覆,多了幾分蕭瑟的意味。

這景象讓微生白怔了片刻——對此,沒有人比他更熟悉了。他甚至還記得,年少修煉之時,每夜的月如何陰晴圓缺,山上穹頂如何雲卷雲舒,晚夜的風能撩動多少根青絲,林木深處傳來多少聲蛙叫蟬鳴,又驚飛了多少只野鵲。

他就這麽定定地凝著這個酷似自己的蒼涼背影,說來奇怪,平日裏見她,無非是呆頭呆腦了些,甚至還慨嘆,艷羨她,想著這樣的人才是天地之間真正的逍遙客,沒有塵世羈絆,白日縱歌,夜晚安眠,時機一到,羽化登仙,此後四海八荒任我行,隨心隨性。

她不該有煩惱的啊!或者說,她能有什麽憂心之事呢?

微生白不明白,他捏了個訣,將自己隱了蹤跡和身形。

他是好奇的,他想知道,如此一個相似於他的靈魂,究竟會如何度過漫漫長夜。

未幾,樂聲歇了下來,小玉垂下手,定定地望著波瀾無虞的湖面。許久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兀自席地而坐。湖面上有幾只野鴨尚未入眠,它們靜靜地游刃於水上,慢條斯理又極盡溫柔地為同伴理喙羽。

看了一會兒,她身子一傾,躺了下來。今天天氣真好啊,夜晚好久沒有這麽明靜了。明月掛上東南處的最高峰,湖闊天高,萬象澄澈。

她看著夜幕星雲密布,耐著性子數了幾遍——果然,還是沒能數盡,漫長的歲月裏,她該知道這是難事。只是,還是忍不住去數。

或者說,是尋找。

她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與穹廬相視,沒有言語,卻又盡在不言中。

她總是會抑制不住地想,這裏星星那麽多,哪一顆是阿爹呢?日後坐化,自己又會躋身哪一片黑色的榮光呢?

微生白摩挲著她的神情,在那雙恬靜的眸子裏,似乎看到了自己。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個方法,或許能讓她心甘情願退居其次。

後來,盤踞數日的老道走了,青城山下,又回歸了往日的平靜。只是,未消多日,一只竹筏自上游順流而下,其上匍匐著一年輕男子,瞧著已然奄奄一息。

小玉身為守山人,自然毫無意外地發現了他。

自此,平靜的日子被徹底攪碎,她該有的人生,該活出的樣子,開始毫無跡象地全盤覆滅,成為一盤無解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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