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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夢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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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夢難圓

忘川谷覆滅之後,人間似乎才真正天朗氣清起來。泥土與青草的氣味縈於緒風河畔,自西向東香繞十裏,早歸的鳥雀棲停於檐鈴,稍一撓撓癢,不巧驚動鈴舌,這便撥開了清脆的迎春聲。走街串巷的叫賣聲宛轉悠揚,從這頭到那頭撒下遍地希冀;孩童騎著竹馬在人群間淘氣地躥來跑去,不小心蹭掉了,連忙回身拾起來,繼續做那自由自在的童夢;掀開籠屜,攤販間米面的水汽蒸騰而上,映出人們泛紅的笑臉,食香可以隨著吆喝聲一直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春風再一次吹起時,大地上漸漸開始有了久違的暖意。

容悅是禦九天而下的醫仙,他的最後一次法術救活了江令橋,救了所有因此傷殘的人,更催發了百廢待興的人世,卻獨獨沒能救下自己。五次法術用盡,五感也隨之潰散,天命至此,藥石無醫。

中都熱鬧,卻也嘈雜,江令橋陪容悅回了桃源村。

一個五感盡失的人會是什麽樣子?從前的江令橋懶得理會,甚至不會耗費絲毫時間在這種遙不可及的假想上,可當嚴苛的現實擺在眼前的時候,卻不得不對這樣一種淩遲之苦明晰五內。

看不見,摸不著,聞無臭,聽無聲,口無味,容悅此生再也無法診脈問藥,甚至連成為一個安然活著的人都是奢望。起初的一兩日,江令橋會每日攙著他到外面走一走,可漸漸地,容悅已經走不了路了,他的身體急轉直下,臉龐瘦削得厲害,眼眸中像是氤氳著一團散不去的濃霧,透不出一絲光亮。他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哪怕睡下了也總是驟然驚醒,渾身虛汗直下。

江令橋常常握著他的手,眉眼彎彎湊到他面前說:“今日的陽光很好,容悅,我們去曬曬太陽吧?”

每每在話音落下的時候,她才猛然憶及容悅聽不見的事實。

容悅不再願意走出屋門,於他而言那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東西。他每日將自己深鎖在狹小逼仄的房中,空洞迷茫地仰躺在床榻間,眉宇間藏著化不開的憂愁。

一個人時,他會一整天這樣行屍走肉地過。可每當江令橋來時,他總能向她揚起從前那般爽朗的笑容,同她說些細水長流的趣事,仿佛一切如常,而他只不過是弄丟了某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江令橋日夜陪著他,她什麽都知道,凡事都看在眼裏,可只要容悅相信她不知道,她就可以擦掉眼淚,笑著陪他繼續裝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容悅將指尖探入猩紅的火焰中。

他以為屋中只有自己一人,卻不知正當他試探著將手移向那團明亮的、熾熱的光芒時,江令橋已經走進了房間。

火苗舔舐著容悅的指尖,他疼得縮回了手,嘴角卻緩緩浮起一絲久違的笑意,那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愉悅。他猶如一只撲火的飛蛾,欲望的癮燒紅了他的眸子,他渾身顫抖著,引頸受戮般坐起來想要再次去觸碰火焰。

這次,是整個手掌。

多日來的隱忍決堤而下,江令橋再也忍不住了,她奔上前一腳踢開了火盆,摟著容悅的脖頸嚎啕大哭。

容悅的身子猝然僵了一下,連同笑意一起凝在了臉上,卻很快恢覆如常,微微笑著去撫摸她的脊背。

然而那撫摸並不輕柔,沒了觸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氣力,只一味手足無措地哄她別哭。江令橋是個凡事藏在心裏的性子,從不會輕易說出口,不論愛還是恨,都只顯露三分。

他知道,她一定很難過很難過。

“阿秋,你別怕,我不過是好奇罷了,不知道那是什麽。你要是不開心,以後我再也不碰了好不好?”

可那時輕時重的撫摸卻無不昭示著他愈來愈嚴重的病情,江令橋哭得接不上氣,她緊緊摟著他,在他脖頸處悲淒地哀求著他:“我們去找你師尊好不好……他是你的授業恩師,一定有辦法救你的,容悅,我們去找他吧……”

哭聲裏藏著無盡的酸澀,言語如同水中月,風一吹便破碎如齏粉。

她知道他什麽都聽不見,聽不見她的悲傷,也聽不見她的言語,她並不知道鬼臾區在哪裏,卻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他,天下之大,他是這世間唯一可以救容悅的人。

江令橋站起身的那一刻,容悅似乎猜出了她的心聲,在她轉身欲離開時,他驀然拽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拉回自己身邊,圈進懷裏。

“沒用的,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這是宿命,逃不掉的……”眼角流下黯然的淚,他說,“阿秋,日後你若是見到了他,不要把我身死的消息告訴他,好不好?就當我永遠留在人間,被這裏的繁華迷了眼不肯回去。縱使恨我一輩子也好,只求永遠別讓他知道真相,他舉目無親,一生只有我一個徒弟,年紀大了,承受不住……”

他哀聲乞求她,一如縛魔石柱那一日,她長跪於地向他求死。江令橋的眼淚簌簌而落,在他懷中無聲地點了點頭。

她後悔了,如果可以,她希望在自己被四景貫穿的時候就死在了雨花臺上,那樣的死重於泰山,為了兄長,為了父母,為了相思門上下,也為了容悅。如今看到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心裏比他更疼。

這一夜,他們相擁而眠。

夜入深處,春雷滾滾,冷雨開始淅淅瀝瀝地砸下來。

江令橋是被一聲巨響驚醒的,睜開眼時,容悅跌倒在地,痛苦地扭作一團。

他將藥罐砸碎,碎片緊緊握在手中。鮮血自指縫漫出,紅得醒目,卻始終不肯放手。行醫之人五感閉塞,救不了旁人也救不了自己,他的世界一片空白,永永遠遠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頭腦還清醒著,身體卻盲了,他不再記得藥香縈繞鼻尖的氣味,不記得擁抱的感覺,不記得指尖揩去眼角淚的觸感,人世間一點點從他的腦海裏褪去,他無法挽留,哪怕流血也無所謂,他想找回疼痛的記憶,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眼淚自江令橋臉龐平靜地流淌,她從床榻上起身,借月色緩緩走到容悅面前,撥開他的手指,無聲地取出那片染血的碎瓷。

這一回,是容悅先忍不住的。

他輕輕顫抖著,喉間傳來嗚嗚咽咽的啜泣聲:“阿秋,我好痛苦……我,我怕我扛不過去……”

這麽多天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在江令橋面前宣洩,卻依舊竭力隱忍著沒有大肆發作。

江令橋啜泣著:“你說過你會一直陪著我的……你不可以騙我,你已經丟下我一次了……”

“對不起……”一滴淚自容悅眼中灼灼而出,他說,“阿秋,或許……或許我不是你命裏的那個人,你那麽堅強,沒有我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的……”

哪怕聽不見,他也可以猜到江令橋此時的言語和神色。鮮血汙了她的裙子,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苦澀地咧出一抹笑:“可是……我既希望你忘了我從此好好地過,卻又貪心地奢求你可以永遠記得我……”

悲傷到極處,聲音會愈來愈輕。他的喉結無聲地滑動了一下,伏在她耳畔抽噎:“星星亮的時候,就擡頭看看我,即使我身處虛幻,只要你還記得我,我就永遠存在……”

江令橋淚如雨下,她的喉間疼得厲害,幾乎發不出聲。驚電猝起的時候,長夜亮如白晝,她俯身抱住他,哭著搖頭:“你哪兒也不許去……你說了會一輩子陪著我的,你不可以食言……你要是走了,我會把你忘得幹幹凈凈,我才不要一個活在回憶裏的死人……”

“要記得夢見我,每一生……”

天像是破了個口子,雨勢傾盆,水滴濺落在窗欞上,是另一種安然溫和的撫慰聲。

某一刻雷聲隆隆,容悅的嘴角忽然噙起一絲笑意,他驚喜地撫摸著江令橋的臉龐,與她額頭相貼:“阿秋你聞,是扶桑花的味道,我好像聞到了!”

江令橋吸了吸鼻子,卻因哭得厲害而什麽也沒能聞到:“真的麽……”

他俯身輕吻她的唇:“真的,和我們初來桃源村時一模一樣,我不會忘的。”

話音落,一滴淚砸在地上,黑夜中不得見。

才至初春時節,哪裏會有扶桑的身影。他擁著她,唇瓣顫抖著:“阿秋……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聞到過花的香氣了……我,我好想再聞一聞……”

彼時大雨滂沱,江令橋胡亂地揩去臉上的淚水,哭著應他:“你等一等,我一定給你尋來……”

她將地上的碎片清理幹凈,又在容悅周圍下了重重護身的法術,以免他在無人時自戕。臨行前,回眸悲楚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極盡漫長而又無比短暫,斂下目光時忍不住紅了眼眶。

女子轉身,最終擡步走了出去。

至此,這間狹小的屋子只剩下容悅一個人。他面窗跪坐著,如囚籠之中不得恩赦的罪徒。

巫溪已死,天劫不是應該結束了麽?為什麽自己得不到救贖呢……還是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這是一場無解的棋局,而自己不過是一顆無關緊要的棋子……

今夜,這顆無足輕重的棋子即將命隕。

他的唇角溢出一行絕望而孤寂的殷紅,適逢屋外劃過一道驚天的霹靂,電光石火間,靜默低沈的暗夜再一次亮如極晝,煞白的光芒刺破窗欞,映在容悅瘦削蒼涼的臉上。

那是光麽?又是什麽光?容悅看不見,卻依稀覺得眼前的無邊混沌中驀然掠過一道驚鴻,亮亮的,好像,有暖意……是太陽麽?他已經許久沒見過太陽了,久到有些記不得和煦是什麽模樣,落在身上又有幾分熱。

縱然身重千鈞,他還是艱難地擡起手,以期離那道光更近些。

然而驚雷再現,鮮血劇烈地擠壓容悅的胸膛,從喉嚨中大口大口地湧了出來,身前和地上被染成艷紅色的一片。他的意識殘存無多,眼中的微光開始一點點彌散,某一刻好像又看到江淮盛景那夜,蛟龍騰空出淵,盛大而爛漫,而又很快在輝煌中歸化為一團霧氣。

一如此刻他將盡的命數。

苦雨如愁,哀綿不絕。正值夜深人靜,大地一片安寧。大雨是入眠之音,有夫婦懷抱兒女已然沈沈睡著,也有尚未熄燈的萬家燈火,或是教習稚子讀書認字,或是為了明日的營生準備物什,或是舉案齊眉的夫婦秉燭私語,亦有四世同堂的親族人談論到趣事之處一同哄笑起來……

當閃電劈開夜幕,慘白的光再一次落在容悅枯槁的面容上時,也是眼中最後一絲光彩褪盡之際。

他的臉慘白如雪,鮮血卻妖冶嫣紅,自口中、鼻下、耳畔和眼眸中緩緩流下。尚未揚起的手凝在半空之中,而後無力地,連同整個受病痛而孱弱許久的身軀,一齊永遠地沈寂下去,再沒有一絲動靜。

春雨來勢洶洶,裹挾著寒風同至。長夜裏,江令橋撐著紙傘一面哭一面行過寸寸草木,手撥開荊叢,劃破了也毫不在意。雨水愈來愈重,傘漸漸成了累贅,她索性棄了紙傘,徒身穿行在濕漉漉的灌木之中。

“花……花在哪兒……”

她無助地哭喊著,走了許久,懷中卻還只有零星幾個花苞。夏天的雨大而急,砸在人身上生疼,冬天的雨細而密,刀子般一寸寸剜人的心,而這場不速之客的春雨位居其間,幾乎耗盡了江令橋所有的心力。天上驚雷陣陣,她手忙腳亂地采下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的花,漸漸捧了滿懷。

可沒有一朵是扶桑花。

某一瞬間,她在綠葉叢中看到了一朵如火的紅花,暗夜裏像極了扶桑。她高興地幾乎要落下淚來,可剛伸出手去,腕間那只樂眉樂目的骷髏頭卻忽地黯淡下去,自銀骨鏈上猝然落下。

雨水貼著江令橋的頭發滾下,正值夜幕之上電閃雷鳴,她驚得站起了身,回首望卻看到屋子四周升起星星點點的華光,如奔騰的水汽般噴湧而上,絢爛畢現。

她來不及哭,更來不及思考,攏著懷裏的花冒雨原路奔回。可是破開門,擡眼看向屋內的那一瞬間,卻只看到容悅僵死的身軀——他七竅流血,跪於窗前仰光而死,孤淒而慘烈。

花落了滿地,女子怔怔地立於原地,頭發上、衣裙上的水還在滴滴答答地下。

像雨,也像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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