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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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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影事

這一夜,燭火長明,神佛不死。

夢粱仰望神龕,跪坐於蒲團之上,手裏緊緊攥著珠串。她的雙眸漸漸濕熱,在那些模模糊糊的光影裏,她想到了自己,和那懦弱卑微的一生。

她的祖籍是雍州一處窮困潦倒的山坳,出身貧苦,為家中長姐,下面有六個弟弟,爹娘對每一個孩子都好,唯獨除了她。她的出生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在爹娘還沒有孩子的時候,在家中尚且還揭得開鍋的時候,他們就沒有想過要留下她。只因看診的大夫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是女胎”,娘親不顧懷身大肚也要一連喝三副墮胎藥。

好消息是,她活下來了。

壞消息是,她活下來了。

她有六個弟弟,卻沒有一個妹妹,爹爹為此很驕傲,在一眾鄉親裏談論此事時頗有面子,連帶著娘親也沾沾自喜,當然,對外她只說自己的男胎運是天賜神運,菩薩佛光護佑,但絕口不提那些藥死腹中的妹妹。

她們甚至沒有機會看一看這人世。

但是夢粱替她們高興,慶幸她們未曾體會過痛苦。在爹娘的眼裏,她只不過是個物盡其用的工具,早早地就學會了洗衣做飯,挑水劈柴,料理一家人的生活。

或許是命運多舛,老天賞給了她一副絕佳的皮囊,這本是好事,但在餓狼環伺的窮鄉僻壤裏,這只會成為讓她愈加艱難困苦的枷鎖。隨著年紀見長,她出落得粉妝玉琢,亭亭玉立,村子裏的老男人、年輕男人的目光總喜歡在她身上流連,更有甚者會想方設法地靠近她,為能趁機揩一把油水而洋洋得意,而她的名聲,也早就在一眾人黏糊不清的目光裏失了貞。

十歲那年,鄰屋的一個糟老頭子借喝醉為由,徑直撲上來想強占她。她拼死反抗,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終於得以保全自己,沒有讓他得逞。但是流言不會去客觀地評斷虛實,有狼藉的聲名在前,沒有人會相信她還是處子之身。父親在外受了旁人冷眼,回到家會毫不留情地打她、罵她,也正是這一年,她的父親想到一個十全十美的好辦法——把她賣入青樓。

五兩銀子,那是她全部的價錢。

青樓裏的日子不好過,她的靈魂更不允許她棲停於此。落入青樓的第三晚,她逃了出來,發了瘋似的往前沖,赤足奔跑在幽暗的長夜。

那時候空著肚子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她餓得幾近暈厥。哀哀地想,既然上天註定讓她成為陰溝裏的螻蟻,就不該賦予螻蟻如此堅韌的命格。

後來,她遇見了一位好心的夫人,給予她食物,讓她入宮做了宮女。

所有人都以為她出身顯貴之家,紛紛猜測著她背後的靠山,但沒有一個人知道她不堪的家世。宮裏的日子雖然清苦,比上從前卻宛若仙境。縱然並非一帆風順,也時常因相貌而遭人排擠、妒忌、騷擾,但她已然知足,樂在其中。

直到十二歲那年,她遇見了一個人。

那日一位皇子游園,原本掌茶的宮女見是最不得寵的那個,直接把差事撂給了她,而她又偏偏昏了頭,滾水泡的茶灑了皇子滿手,立時燙得泛了紅。她唯唯諾諾,做事一向小心,見此場景,當即駭得腿軟,失足跌倒在地。

她記得很清楚,那日天朗氣清,樹影斑駁,一切美好得像一幅畫。皇子走上前來,向她伸出那只未受傷的手,而那只燙得通紅的手,悄悄背在了身後。

“對不起……”他沒有錯,卻先一步道了歉,語氣裏滿是小心翼翼,“我嚇到你了……”

那一天,那一刻,她銘記了半生。

他並沒有向暴戾之人那般大聲呵斥,也沒有像好色之徒那樣借機輕薄,而只是伸手將她挽起,再沒有旁的冗餘。

就連那杯打翻的茶水,他也沒有追究一句。

她是在那個時候愛上他的。

往後的日子裏,她會在他將要坐下歇息的地方擺上一杯清茶,會在堅硬的石凳上鋪好柔軟的墊子,會因為能夠看到他一眼而偷偷開心上好幾天,會在夜裏夢見自己成了他宮中的女監,日日能與他住在同一片屋檐。

可他並不記得她,她的夢也終究沒能實現。

後來他娶了一位美麗的妻子,坐在了天下人都垂涎的寶座上,再也沒有涉足過那處清冷的小園。

他成了皇帝,而她還是一位微不足道的宮女。

為了能夠見到他,她勤勉做事,再苦再難的差事也總是搶著做,憑借著這股執著,她最終成為了皇後宮裏的掌事女監。

造化總是喜歡捉弄世人,讓困苦之人命硬,讓嬌貴之人命薄。皇後娘娘人很好,卻是個可憐的人,她出身尊貴,乃兵部尚書獨女,卻天生有喘喝之癥,常年纏綿病榻。宮裏有人說,公子王孫沒有一個願意娶這病秧子的,只有皇帝這種沒權沒勢上趕著討巴結的人,才會咬牙娶她,這才能得整個兵部的支持。

可她並不這樣覺得,皇後娘娘貌美心慈,正直剛強的品性勝過她見過的每一個人。皇帝也待皇後極好,他們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皇後娘娘待她極好,未曾視她為奴仆,而是當做妹妹一般疼愛照拂,有了心事會同她說,難過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在她面前掉眼淚。她對宮裏每一個人都好,下頭的妃嬪爭風吃醋勾心鬥角,卻沒有一個會對皇後不敬。

轉折發生在她十六歲那年。

那一夜,皇後鳳體有違,曾派她去太極殿給陛下送羹湯,也正是那一夜,皇帝薄醉,把她當做某個深夜前來獻媚的妃嬪給寵幸了。

那是她第一次距離他那樣近,他的體溫足以把少女的身體融化在懷裏,帝王的吻繾綣而纏綿,帶著醇厚的酒香,包裹著她的靈魂,滌蕩了這麽多年來所有的酸楚和困苦。

他是她半生淒苦的救贖。

然而良宵苦短,享受了放縱的歡愉,便要承受放縱帶來的苦果。天還未亮她便偷偷溜了回來,心裏懷著深切的愧疚,她不敢將此事告訴旁人,唯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拿出那枚偷偷拾起的玉扳指,回憶那場短暫而虛妄的幸福。

可是後來的某一日,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剛開始旁人還發覺不了,可日子長了,孕肚漸漸明顯得連皇後都隱隱察覺出端倪來。

皇後不敢再讓她做事,也不敢讓她出去見人,挽著她的手問她孩子的爹是誰,皇後娘娘那樣溫柔,用最堅定的語氣告訴她,說會替她做主。

她哭了,卻沒舍得說出真相。皇後娘娘待她那樣好,自己卻無恥地背叛了她,在合宮上下都在等待皇後誕下嫡長子的時候,自己搶占了她的丈夫,還先一步懷了她丈夫的孩子。

直至孕肚再也無法遮掩,皇後不得不將她偷偷送出宮的時候,她依舊什麽也沒有說。

在宮外,皇後為她準備好了銀錢和屋舍。可流言慣善於殺人,尤其是對一個未婚先孕的女子。外面的蜚短流長中傷著她,內心的德行鞭笞著她,偏偏又身懷有孕無人照拂,兩相夾擊之下,她終是承受不住,在將臨盆的時候入普覺寺,自此削發為尼。

世人窺得見的那二十年裏,她的日子貧瘠如水,未有絲毫波瀾。只每日深鎖禪房,為帝後祈福,直至二十年後的今天……

夜深,官稚提著一壺酒,蜷起一腿獨自倚坐在墻邊的空地上,出神地望著眼前。

李善葉悠悠地走過來,學著他的模樣,在他身側緩緩坐了下來。

“喝得什麽好東西?也不帶我。”

官稚呼出一口濃重的酒氣,兀自笑了笑:”不是什麽好東西,比不上你從前喝的那些……”

“去找過太後了吧?”

“嗯……問了幾句……”

李善葉迎著風:“就知道,這麽多年了,你一直都想弄明白從前那些事。”

“可哪怕是到了今日,我也還是沒能弄清楚。”

“從他人口中打聽,只能說盲人摸象。你若真想知道,最應該問的人是你娘才對。”

官稚落寞地搖了搖頭:“我不忍心問,她也不會說的。”

李善葉奪過他手中的酒,仰頭豪飲一口,而後笑吟吟地看向他:“那可不一定……”

官稚搶回酒壺,一掂量,輕了不少,朝裏看,早已是空空如也。

他信手把酒壺扔去一旁,手肘枕在腦後,覷著眼,聲音輕飄飄的:“讓容悅和阿秋去找我娘,你是背後主謀吧?”

李善葉發笑:“不然你還真想在那麽多人面前裝傻充楞啊,這一關哪有那麽好過!”

“話說,你怎麽不自己去走這一遭?這下倒好,世上又多兩個人知道我的破事了……”

李善葉回憶起來就想笑:“他們說你欠了賭坊五百兩銀子,大搖大擺上門討債才要來的玉扳指。你娘認得我,這種事我去做不就露餡兒了?”

“其實,”官稚的聲音很坦然:“容悅把玉扳指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他轉過頭不屑地看了看李善葉:“不過能想到在我娘身上下功夫的,全天下怕也只有你一個人了。我的屁事,你知道的比她多……”

“呵,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我娘她……”官稚垂著眉眼,“她是怎麽說的?”

李善葉把玩著手裏的玉簫:“她沒有透露很多,只說宮裏有位至高無上的女貴人,可以在危難之時拉你一把。”

“像是她說出來的話……”官稚笑了笑,“看來容悅和阿秋妹妹兩個人出馬,也沒比我多討到什麽便宜。”

“阿秋說,見你娘第一眼就看得出來,她雖然削剃長發遁入空門,但心有執念塵緣未斷,餘生死不了,也活不好……”

“不明白……”官稚長長地嘆了口氣,“有時候我實在不明白她,竟然可以為了一個人畫地為牢這麽多年,日日夜夜為他誦經祈福。那個老皇帝究竟有什麽好的?外不美內不修,昏庸無道,暴戾成性,也值得讓她記掛這麽久?真是白白糟蹋自己的一生……”

“其實我倒覺得……”李善葉緩緩回憶說,“你娘她一點也不糊塗,反而是個很通透的人。一千個人有一千種活法,她很清楚怎樣活才是對她來說最自在的方式,只不過這種方式與你的想法不契合。而且……”

他頓了頓,覆又看向官稚:“她是故意的。”

“故意的……”官稚眉頭一蹙,“什麽意思?”

李善葉笑了笑:“天下哪有母親不了解自己孩子的,就你還能在賭坊欠那麽多錢?她一早就看出了阿秋他們的來意,順水推舟罷了,否則怎麽會那麽順利就能拿到想要的東西?她知道你需要什麽,什麽東西對你來說最有利,只不過礙於過往種種,只能挑揀些世人猜不透的只言片語……”

官稚沈默不語。

“還有啊,若不是太後娘娘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問你娘的名字,我還真沒想過她們倆會是舊相識。”

官稚知道,李善葉但凡有些蛛絲馬跡總會查出些眉目,撐坐起來漫不經心地問他:“說吧,馮媽媽都查到了些什麽?”

“你娘叫夢粱,可皇後宮中從沒有一個叫夢粱的女監,所有宮人如今也都還在她跟前服侍,唯有一個女監,二十年前因病身亡被送出過宮。沒有人知道她從前叫什麽,只知道皇後覺得她的本名涼薄,給她賜了個新名字。”

官稚撇撇嘴:“怪不得從前查不出來……”

“皇後待這位女監如親妹,女監也對皇後忠心耿耿。可忽然從某一時起,宮裏人便很少見到她了,只說她生了重病不宜見風,再然後,便是被送出宮的消息。”

官稚聽罷,正欲張口,卻被李善葉搶先一步堵了回去:“哎……你是不是想問她為什麽不肯說出真相?畢竟那樣的話,至少不用像今天這樣卑微地活著。”

官稚白了他一眼:“才不是!她的性子我清楚……寧願讓自己難受一輩子,也不願意讓在乎的人對自己失望,更不願他們被天下人恥笑……”

李善葉重新坐了回去:“是啊,所以她才一直用從前的名字。試想,若旁人知曉皇後還沒生,最寵愛的女監卻先一步懷了孕,還是皇帝的孩子,於誰來說都是要被戳脊梁骨的。自己的名聲或許不值錢,但你娘決不舍得用皇後的名聲作賭。況且能透露出那句話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如今太後明白了她當年不肯開口的原因,但所幸外人尚不知曉,她也算是保住了舊主的名聲,只是,日後或許無顏再面對故人了……”

官稚沒有說什麽,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也算是知道了些前塵過往,其餘的不如放下吧……”李善葉的口吻如一從溫吞的火,“每個人都有不願意面對的瘡疤,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示眾,也或許下一刻就想通了。你這樣步步緊逼,反而會讓她愈加畏縮,不妨任她自己慢慢想明白。兒子這麽聰明,娘親也不會差的,她需要的只是時間和契機,你覺得呢?”

官稚撇嘴一笑,忍不住虛起眼來看他:“行啊你,如今說起道理來還一套一套的,都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李善葉別有深意地笑了笑:“說道理的比聽道理的,可容易太多了……”

“不過下次別這麽吝嗇好不好?真是的,誇人都舍不得多說幾個字……”他釋懷地站起身來,用手拍了拍屁股,毫不客氣地把灰全抖在李善葉面前。

李善葉看著他:“想通了?”

“想通了!仔細回味了幾遍,似乎確實沒什麽大不了的。或許從前的我就是太閑了,太安樂了,所以總想給自己找點不痛快。”他回過頭來沖李善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過在我娘想通之前,這事不能讓第三個人知曉,我得先去把那兩個人知情人給滅口了……”

“白眼狼,你敢!”

“哈哈哈哈哈哈——”官稚放聲大笑著,撩袍走回了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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