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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矢弗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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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矢弗諼

夜到深處,中都城中,國師府已經點上了燭燈,明艷艷的光亮充斥著整個房間,溫柔地映照出男子和女子的臉。

夏之秋老老實實地坐在床榻上,任由楚藏托起她受傷的那只腳,緩緩褪去鞋襪,露出紅腫的腳踝。

她的腳本就白,如今白中紅,襯得傷處更觸目驚心了。從前骨節分明的腳踝,如今腫得像個饅頭,血瘀在了一處,有的地方甚至有些泛紫。

楚藏把她的腳搭在自己膝前,倒了藥油在手中,將掌心搓熱了捂在傷處,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他低著頭,專註地做著眼前這一件事。夏之秋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看見他微微皺著的眉頭,像濃密的愁雲,久久化不開,吹不散。

她的心裏緩緩勾勒出楚藏的模樣——面若冠玉,身量頎長,性子溫和,總是噙著淡淡的笑容示人……

三月的春風編織了他,海棠是他一生的夙念。

這樣的男子合該是完美的丈夫,可他為什麽遲遲沒有成家?是在等她嗎?可是他們相識也不足一年,從前的他在等待著什麽?他又是從哪一眼開始愛上她的?又或許不是愛,只不過目光所及的女子,只有自己最為合適?

疑問一股腦湧上來,冥冥之中都在尋求一個答案,然而夏之秋卻沒有能力解答,只能默默將它們重新咽回去,深埋於塵土之下。

這樣暧昧不清的氣氛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氛圍之中的兩個人卻不自知,一個低著頭專心搽藥,一個則思緒纏身,到頭來也仍不知道所求為何。

“好了——”楚藏動作極輕地替她將羅襪穿好,而後仰頭認真地看著她,“這藥的效果很好,不至於太受罪。只不過跌打扭傷雖然不是什麽大事,卻也不可小覷,這幾日你就先在房中好好歇著,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同下面人說。書房離這裏也不遠,你若是……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也只管遣人去尋我,我下了朝都會在書房候著……”

候著?是擔心自己不願意見他,才躲在書房裏不敢來麽?從白天到夜裏,只等著下人來喚,心甘情願地被一個女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夏之秋的眼神黯了黯,她突然很希望他對她沒有愛,希望他只是出於夫妻責任才這樣照顧她。因為這種默默燃燒自己祈願愛意的感覺,她知道,她明白。若他對她真的是愛,那這份愛,只會比她曾經的那份更卑微千百倍,而她不值得。

因為深谙,所以不希望他這樣自卑自賤。

“你不必如此,若有自己的安排,只管去做就好了,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

夏之秋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然而聽罷這番言語的楚藏卻似乎並沒有什麽欣慰的神色,而是兀自低著頭,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輕聲應答:“好。”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她很想重新說些什麽來補救,可惜她並不是個在感情上游刃有餘、精於言辭論調的人,直至楚藏退身出去,將門輕輕掩上,她也沒能想出更好的說辭來。

“呼——”

夏之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索性仰面躺在了床上,望著頭頂那方霧蒙蒙的帷幔有些出神。

“阿娘……”她想起了那個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卻至今素昧平生的女子,“做女兒難,做妻子為什麽也這麽難……”

或許是太累了,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很快就睡著了。這一夜,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也有一個夏之秋,她的母親沒有在那個托付新生的夜裏喪命,而江南外祖家,也沒有陳腐的讀書人至上的教條,父親仍舊為武將身負要職,自己是將門獨女,一身勁裝打馬禦街前,所有的人都是其樂融融的。夢裏的母親很年輕,是個英勇果敢的女子,她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不像母女像姐妹,閑來無事時坐在院中談天說地,一坐就是一整天,天上的暖陽落下來,照在人身上酥酥麻麻的,即便是冬天也從不覺得冷。

然而,沒有人知道的是,這已經不是夏之秋第一次做這樣的夢了。

事物太過美好的時候,便會叫人一眼看出其中斑駁的虛假來,自己都不會相信。夢裏的夏之秋臉上掛著永遠落不下的笑容,夢外熟睡中的夏之秋,一滴眼淚流出眼眶,慢慢滲透入枕頭,天知道,地知道,而她自己永遠也不會知道……

天很快就亮了,夢也匆匆醒了,夏之秋醒來的時候,楚藏早已進宮去了。

今日是新國師入朝的日子,他須得在旁。

新國師,容悅,他進宮了……夏之秋止住思緒,搖搖頭,努力地想把那個月下舞劍的身影從腦海中抹去。天涯陌路,莫要再想了,日子總還是要過的……

她想起身,誰知剛掀開被子,燈青便大喝一聲:“小姐別動,我來扶你!”

若從前燈青對夏之秋是形影不離,如今則是恨不得將兩個眼珠子都粘在她身上。昨夜一去不回,害得小姐險些喪命狼口,她遠比小姐更加心有餘悸,若不是楚藏及時出現,實在不敢想象後果如何,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或許回來見到小姐屍體的那一刻,就已經心如死灰追隨而去了。

她唯一的信仰,就是拼盡所有保護她,哪怕付出性命。

夜深回來的時候,夏之秋已經歇下了,燈青在知道她平安無虞的那一刻,忍不住心中酸楚,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雲頂山上,當她帶著拐杖和火把返還的時候,只看見石頭壓著小姐的一支珠釵,旁邊卻是密密麻麻的狼腳印。

那一刻她的心猛然墜入谷底,天知道她這一路是怎麽回來的,渾渾噩噩下了山,跌跌撞撞回了府,她的人還在,靈魂卻早已游蕩在外,飄無定蹤。

中都的冬天很冷,燈青身著薄衣,固執地在門外跪了一夜,守了一夜。當她急急忙忙要來扶夏之秋起身的時候,早就是一副面無血色,眼窩泛青的模樣了。

夏之秋嚇了一跳,急切切問她:“你怎麽了?”

再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燈青的喉嚨立時就哽咽了,撲通一聲跪在她床前:“小姐,燈青有罪……燈青對不起你……”

夏之秋握住她的手,冷得像冰,眼圈當即就不自覺紅了起來。她了解她,緣由也能猜出八九分。

“沒事的燈青,你不必自責,看我,現在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了嗎?說到底,也是我自己非要去山上的,若真要追究起來,我才是罪魁禍首。這件事與你沒有關系,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小姐——”燈青鼻子猛地一酸,撲在夏之秋身前放聲大哭起來。

自責,委屈,擔心,後怕……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夏之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她的身上也冷得很,衣著單薄得可憐。

她有時候覺得,燈青就像另一個自己。她將保護自己視為使命,一輩子就盯著眼前的那個點,在一方窄窄的圈地裏窮盡心血。

她們都是木訥的人,註定做不成真正的自己。

“燈青啊,”夏之秋輕聲說,“若我現在需要你做一件事,你會幫我嗎?”

燈青即刻擡起頭,縱然人仍是淚眼婆娑,點頭時卻無比堅定:“小姐只管說,只要力所能及,燈青定會竭盡全力去做。”

夏之秋聽了便笑,笑得眉眼彎彎,拍拍燈青的腦袋,道:“睡覺,會嗎?”

***

皇宮之中,一場極盡盛大的典禮正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國師入朝,本就是動輒朝堂的大事,衣冠禮器皆是在三個月之中緊趕慢趕出來的。畢竟是一位涉及江山氣運的潛龍之人,神在江山在,皇帝更是連下三道撫喻,大典若辦不好,便是不敬蒼天,日後王土之上必受天譴!

一時間,所有宮人風聲鶴唳,生怕做砸了手上的差事,個個兢兢業業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註意,壞了差事事小,丟了腦袋事大。

在莊嚴肅穆的禮樂聲中,容悅身著敕制國師朝服,緩步行走在文武百官的正中央。是時東方正亮,旭日初升,大殿之下密鼓如雷,聲聲入耳,昭示著護佑王土的神降臨真龍身側。

百官深深匍匐在地,既想擡頭一睹天人風姿,有心驚膽戰,害怕一個不合時宜,在這個場面上惹得龍顏大怒。

新國師的腳步近了……

新國師的腳步聲近在眼前了……

新國師的腳步遠了……

——所有的人耳朵都敏感地豎了起來。

容悅自然是要不攜一絲猶疑向前走的,如今成了皇帝親封的國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眉宇之間合該多一些睥睨眾生的冷漠。

長長的祭天之路上,他身著玄色長袍,手持雪色笏板,頭戴禮冠,神色端凝,望著祭天神壇,一步覆一步地向前走去。

皇宮很大,一路上沒有什麽熟悉的面孔,下凡將足朞年,卻還像剛剛啟程,是兜兜轉轉,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楚藏長身立著,在祭壇口靜靜地等著,也緊緊盯著那個將至之人。

活了這麽久,能讓他記住的面孔並不多。

而這張臉,卻牢牢地拓在他的腦海中,愈不想回憶,愈加彌足深刻。

就像夏之秋永遠忘不掉這張臉一樣。

那個人很快來了,楚藏正了正身,他看著他,眼神中沒有半分善意。

“三個月了,容國師,你終於如願以償了。”

他雖然笑著,語氣卻深寒。容悅靜靜地看著他,待他說完了,堪堪笑了一聲,伸手接過他手中的禮器,緩緩步上祭壇長階。

祭天大典開始了,所有人肅穆地立著,齊齊望向祭壇上那個修長的身影。

祭壇上的男子攬袖攜物,一樁樁一件件專註地進行著。

沒有人註意到,城樓之上,一個輕紗覆面的侍女也在靜靜地看著。

他在履行他的使命,任務完成,了無牽掛地走才是功德圓滿、皆大歡喜,不該有的情愫只會讓他的飛升之路節外生枝。

可是自己為什麽要來?江令橋在心裏問過自己,可又心存僥幸,只要自己小心些,再小心些,就不會被發現。

數日不見,她很想見見他。

莊嚴的鼓聲落下,如晨鐘叩醒大地。北風惻惻地吹著,面上的一角青紗應風而動,細膩地撩撥著女子鬢角額前的碎發。

樓臺上,女子透過闌幹的一線視野,定定地望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樓臺下,風和景明,千百群臣畢至,同敬祭天大典。

容悅傾身,將立香插入香爐之中,煙霧乘著風裊裊升騰,在看不見的地方消散於無形。耳畔,群臣跪拜祈福之聲更疊起伏,蓋過莊嚴沈重的鼓聲,弘揚萬裏。

他定定地望著眼前的香霧,知道今日的事務算是結束了。

天色晴明,江山澄廓,莊重祭禮在上,萬千朝臣在下,在這片刻得閑中,容悅緩緩微瞑雙目,思緒追逐著數日之前一個輕飄飄的夢,一同飛向天高海闊之處。

夢裏正值夜深,他熟睡著,床前卻靜默地坐著一個女子,伶俜的身影很像她。

然而驀然驚醒,擡眼去看的時候,女子卻化作一團雲煙,逐風而去,消散於濃重的夜色。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目光放長,再放長,可以隱隱望見中都城外淡藍色的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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