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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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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塵

薛雲照醒來之時,天已經微亮,經書典籍七零八落地散攤在書案邊,空氣裏尚氤氳著情/欲的氣息,而他衣著整齊地臥在地上,身邊人早已不知去向。

薛雲照緩緩坐起身,頭腦中還有些發蒙。他不知道她是何時替他整理好著裝的,也不知道她是何時離開的,只依稀記得一些香艷綺麗的畫面,在夜的最深處與潮水一同漫溯上頂峰。

天要亮了,夢要醒了。

他半蹲著身子,埋頭將零散的書籍一本本拾起,而後歸置於書案上摞好。拾書的時候又不免想起聖賢書裏的荒唐事,嘴角漸而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幼年的第一次開蒙,是文章翰墨,如今第二次開蒙,是知慕少艾。

像是少年人誤入藕花深處,柳暗花明中見識到另一抹全新的桃源。千秋節,禦殿之下,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經難全君子之節了。時間此消彼長,所有的齷齪心思堆積到最深處,蔓延再蔓延,直至某一日驚見日光,在卑微的塵土裏開出世間最妖冶的花。

他知道,這株花是欲念催生出的畸形物,此生此世,不可面見天地。他必須做出些什麽,才能有朝一日,在紙包不住火時,能夠掩住眾人的眼。

他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模樣,只是這次直逼朝堂,為官之人的鋒芒開始顯露。

一如已故的沈公所言,他註定是要成為濁世之中的文昌星的,無謂時辰先後罷了。

貧賤夫妻尚且百事哀,更何況是一國。和親一事使內帑流失大量金銀財帛於南疆,朝廷的弊病開始日益顯露,各州府上奏的折子已是虛高。中都位於天子腳下,尚且端倪不深,可在天高皇帝遠的他處,水深火熱早已開始四下蔓延。

在朝堂之中,他力排眾議,在賦稅之事上提出展限與倚閣的政行,繳納期限外再給予延遲繳納的明確時限,或是暫時擱置賦稅,延納時限視情況而定。更提出四種村戶賦役攤派方式,按田地多寡肥瘠、按人丁、按戶等、按家業錢和稅錢。除人丁外,以財產為攤派標準。

他說天下租賦科撥支折,當先富後貧,自近及遠。還提出農田水利之法,讓荒地成為農田,讓貧瘠農田成為富饒之地。

吏民能知土地種植之法,陂塘、圩垾、堤堰、溝洫利害者,皆得自言;行之有效,隨功利大小酬賞。

在官三年,無隳損堙塞者賞之。

如招及千戶以上者,優獎。

在任官能為民經畫疏導溝畎,退出良田自百頃至千頃,第賞。

平心而論。這些舉措雖然稱不上是萬全之策,但時局之下,卻也是最能安穩人心的政行。一旦修生養息的時間足夠,走向中興指日可待。

故而短短數日,這位入仕不久的狀元郎口出金匱,一時間引得朝臣頻頻側目。同時在朝多年,知曉其中的精巧與忖度,就連立於前頭的國師也忍不住高看了他幾眼。

倒是皇帝興致缺缺,只想著早些下朝,吃喝賞樂,飽暖思淫,於是大手一揮,讓楚藏自行定奪,而後佯做頭風病犯,迫不及待地下了朝。

國師手握重權,故而薛雲照的策術很快推行開來。月餘眨眼而過,雖然成效未顯多少,但畢竟時日不深。政行之下,各州都有了春草萌新的征兆。楚藏很高興,向陛下討了諭旨,擢升薛雲照為秘書監。

接旨時,薛雲照欣喜了很久,倒不是品階升得快令人眼羨,更多的是日後與孟卷舒見面的機會更多了。

但沒有高興多久,他又遏制自己及時冷靜下來,一遍遍對自己言說道,秘書監是要職,往日需得更加小心謹慎才是,切不可行差踏錯。

至於她,每日能夠看上幾眼也便心滿意足了。

薛雲照一向不是個貪欲十足的人,這番想著,腳下不由得輕快起來,穿過府內小園時,連唇角衣袂都是舒展飄揚開來的。

“照兒——”

耳畔傳來一聲呼喚,園中亭內,薛中書面目慈和,向他遠遠地招了招手,“過來,我們父子倆許久沒有一同對過弈了,今日得閑,對上一盤?”

薛雲照立於塵光之下,笑容如和煦:“好。”

他提攜著衣裾,緩緩踏光而來,行至亭中坐下,與其父相視,笑了一聲後,攬袖從棋奩中取出一顆棋子來,下在了小目之處。

薛父呵呵笑著,道:“升官了,高興?”

薛雲照楞了一下,而後也不由得帶了笑意:“高興。”

薛父一邊對弈,一邊用目光細細地打量著他。

這幾日中書令的府邸實在熱鬧,薛雲照升遷的消息不脛而走,各處打探消息的,登門送禮的,牽線搭橋的是絡繹不絕的。這些都還算在情理之中,如今每日上朝時常有同僚來同他攀談,奉承說道虎父無犬子,薛狀元是可造之材,日後必然光耀薛家門楣……諸如此類。

恭維之詞本沒什麽,群臣來賀也沒什麽,可有的東西一旦被放在了不該在的契機上,便終有一日會成為墳塋之土。

兩人便對弈邊閑聊,嘴上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座前談笑風生,時有鴻雁振翅低鳴而過。就這麽來回下了數十手棋後,局勢開始明朗,也漸漸焦灼起來。

薛父手裏執著一顆白子,斟酌了許久,卻遲遲未下。

“此處妙棋連珠,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他眼觀棋局,面上卻一絲緊憂之色也不見,倒十分閑適淡然,“只是,這一串棋筋都相互牽制,並不算張弛有度,若一旦有了缺漏,可就前功盡棄了……”

說罷,一粒瓷白輕輕落於棋盤之上。那是一個高澗險壑般銳利的位置,於此,卻開始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細微的變化盡入了薛雲照的眼,他眉頭微鎖,換了個姿勢坐著,開始重新審度著棋局。

“棋自然是好棋,可對弈是同人對弈,落子之前需得揣摩是誰的棋局,這一步是否落得恰當,周圍是否有旁的棋子虎視眈眈。雖然棋盤之上棋子已定,但乾坤未定,看似人畜無害的,或許下一刻,就會成為意料之外的缺漏……”

薛父緩緩說著,似是在排解棋局,又似是在指點什麽迷津。

薛雲照思量再三,最終將手裏的棋鄭重其事地放在了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

此子落下,局勢似乎有了緩和,薛父看著落子之處,臉上漸漸笑開來:“和其光——”

“同其塵。”薛雲照應聲。

父子倆像同時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秘密,默契地相視而笑。

棋局有了走下去的態勢,兩人你一來我一往地繼續下著,但話音卻從棋盤,慢慢轉向了它處。

“照兒啊……”薛父的聲音語重而心長,像是隱忍地說著一個渺遠的故事,“終有一日,你會成為肱股之臣的,爹相信你。”

聞言,薛雲照擡頭看向了他,不解其中之意。

“初涉廟堂之人,向來心懷虔敬,對任何事都有一往無前的少年意氣,這是好的。你是爹看著長大的,有慧根,有膽識,你的諫言是良諫,能救百姓於危難,能解國家燃眉之困,為父很欣慰。只是……如今世風日下,這般如此,只會引來豺狼惡眼。照兒,那些諫言……不該出自你口的。”

“可是,為人臣不是該盡忠於天子,盡事於百姓嗎?”

“自是如此的……”薛父輕輕落下一枚子,語氣似嘆息,“但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你是爹的孩兒,為父更不願看到你立於危墻之下。人生在世,當審時度勢,更何況朝廷人心不古,君子更當藏器於身,待時而動——而不必要,犧牲無謂。”

“爹的意思是……”薛雲照緩緩看向棋局,“和光同塵?”

“自我尚是孩提時起,至如今鬢生華發,已見過三朝風雲。照兒,爹像你這般大時,也如你一般意氣風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比爹更出其右,那時金科放榜,我以榜眼入仕,如今也已二十載了。這二十載裏,見過江山易主,見過君王移心,更見過無數烏雲遮月,藏汙納垢。孩子,世間不是絕對光明的,長夜裏逆風執炬,多有引火燒身之險。須知世間之光明,皆是自暗處螢火生。有的事……看過了,見過了,試過了,才知……需得徐徐圖之……”

今日這一面,父親說了很多,從那些縹緲的語氣裏,薛雲照似乎聽完了一個有心,而無力、無奈的故事。

薛父靜靜地看著手中的棋子,目光卻像是飛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天地陰陽,黑白問道。正是因為聽過,見過,年輕過,年老著,執炬燒身便也無畏了。爹和娘是有私心的,只希望你能平安喜樂,一生無虞。”

薛雲照似懂非懂地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父親的教誨,我記下了。”

薛父擡起目光來,欣慰地笑了笑:“你向來是聰慧的。”

他話音一轉,立時換了副臉面,笑瞇瞇地伸手將棋局一拂:“喲,午時了,你娘喊我們吃飯了!”

薛雲照嘴角一顫,看著就快要贏了的棋局,只覺得心裏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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