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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與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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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與願違

悲臺,二樓驚蟄雅間,照例是江令橋最常待的地方。

“這次要殺的人是誰?”

“不知道啊,我也還沒看。”

容悅和江令橋相對而坐,正全神貫註地盯著那張神秘的幽冥異路帖,不知不覺,已有一炷香之久。

“那……打開來看看?”

江令橋兩眼直直地盯著那帖子,忍不住擦了擦手裏的汗:“怎麽辦……我好像有點緊張……”

容悅擡眼看著她,只覺得自己的手心也是潮熱的,安慰說道:“醜媳婦還要見公婆呢,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總歸是要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雖然……但是……話糙理不糙。

“那你來看吧……”江令橋將幽冥異路帖推到他面前,而後雙手背於身後,“你打開,我觀望。”

容悅的眉梢動了動:“你確定嗎?”

“嗯。”江令橋緊閉雙眼點了點頭。

她好像確實有些畏懼,從那輕顫的眼睫,容悅可以窺探出她內心的惶恐。

想著那件瞞著沒有告訴她的事,他心中忽然彌漫起一陣愧疚感,很多時刻,有些話差點就脫口而出了,可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但願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不會遷怒於他。

“那我……”他輕聲說著,語氣卻更像是在反問她,“真的要打開了?”

在得到她的默許之後,容悅坐直了身,手緩緩伸了出去。

然而,就在快要觸碰到幽冥異路帖的那一刻,江令橋忽然睜開了眼。

“等等!”

容悅的手立時停住:“怎麽了?”

“問你個問題,”她話鋒一轉,目光裏透著求知的神色,“你千萬、一定、必須要如實回答我。”

容悅撤回手,用同樣正經的態度點了點頭:“江兄請說。”

江令橋清了清嗓子,十分真誠地看著他發問——

“你們天上,哪個神仙比較靠譜?”

時辰過了半晌,遲遲沒人將那幽冥異路帖打開,帖子反而被鄭重其事地供奉在香案上,面前恭恭敬敬地擺著插了三支香的香爐,身後掛起了一水兒的神仙畫像,聲勢浩大。從青帝到姻緣神,從鬼臾區到嫦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是一應俱全,貼心備至。

“這麽多神仙,總有一個是能顯顯靈的吧?”江令橋手裏虔誠地攥著一把香,將琳瑯滿目的畫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顯得很滿意。

容悅擱了筆,起身行至她身旁:“你們修習魔道,求神拜佛的事也信嗎?”

“不是我信,”江令橋偏頭去看他,“而是信你。”

聞言,容悅的眼底忽然浮起一抹不為人察的光彩。

“怎麽說你也是天界中人,這些神仙不是街坊四鄰就是前輩,無論如何也該賣你個面子,你說是吧?而且你師尊都在這兒了,旁人不賣你這個面子,你師尊肯定會給我們兜底的。”江令橋忽而一笑,將手裏那把香分了一半塞進他手裏,“今日之事能不能成,可全寄托在你一個人身上了!”

容悅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香:“那你或許要失望了。”

江令橋一時睜大了眼睛,慌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她驚憂地回頭看了眼身後的眾仙圖,這才小心翼翼地說:“讓他們聽見可就不好了!”

被他們聽見?他們哪裏聽得見!容悅心知肚明,卻什麽也沒透露,十分言聽計從地點點頭,表示自己不會再亂說話。

江令橋這才欣然地轉過身去,持著那半把香立於畫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幾躬。

雖然很想一勞永逸,但她還是忍住了,沒有獅子大開口,而是執著於眼前,只期望這一次不要是個難以下手的高潔之人便足夠了。

“天靈靈,地靈靈,各位仙家神通廣大,希望世間好人多庇佑,讓這次的幽冥異路帖上出現的是個真真正正該殺之人吧……”

她口中念念有詞,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有的話雖然沒太聽明白,乍一聽來卻覺得十分厲害。說完之後還像模像樣地擎著香拜了三拜,而後轉頭滿臉期待地看向容悅。

容悅睜著眼睛望著她,有些不明就裏。

都這樣了還不明白嗎?江令橋的眼神朝那一排恢宏的畫像一努,又眨巴了兩下眼睛,無聲地向他使著眼色。

容悅心領神會,擎著香緩步走上前,裝模作樣咳了兩聲:“青帝,師尊,還有各位前輩四鄰,多日未見,晚輩容悅這廂有禮了!”

在江令橋的註視下,他朝著各路神仙的畫像虔誠地行了一禮,而後開口道:“還請各位看在從前現在和未來的情分上,稍稍出手相助,讓這位姑娘願望達成,保佑從今以後幽冥異路帖上的出現的都是該殺的惡人,而非忠義之輩。”

江令橋的手裏還半把擎著煙霧繚繞的香,向他投去讚許的目光。

而後便見兩人擎著花一般挨挨擠擠著的香,爭先恐後地對著各路神仙的畫像好一通祈禱,詞藻之華麗,態度之誠懇,禮節之周到,口氣之恭謙,當屬驚天地泣鬼神。若真被哪路不長眼的仙家瞧見了,不出手相助都於心有愧。

“這下應該夠了吧!”江令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只覺得口幹舌燥,這輩子還從未一下子扯出這樣一大串溢美之詞來過。

她順手拿過容悅手裏的竹立香,兩小把匯合成一大把,密密麻麻地一把插進香爐之中,竟還十分穩當,絲毫沒有要倒的意思。

那一刻,一鼎小小的香爐,像是硬被無情地栽了棵長勢喜人的樹,驟然添了股頭重腳輕的怪誕之感。

“保佑,這次別再是好人了……”

江令橋仍不免有些忐忑,望著那裊裊升起的煙霧,心中不住地默念著。而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鄭重其事地將一只手覆在幽冥異路帖上。

這是第一次,對其中未知的字句望而生畏。

她似乎能發覺到手背經脈間竄動的血液,正在一點一點地灼燙起來,它使手指僵硬手腕顫動,它使骨血更熱皮肉更冷。指尖輕輕觸碰在帖子上,比蜻蜓點水還要輕淺,卻能感受到那下面宛若封印著一顆蓬勃跳動的心臟。

它還是燙的,活的!

彼時,一只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頭,雖然什麽話語也沒有,卻在無形中傾註了力量,那感覺就像是沈寂悠長的黑夜中,風一吹,吹燃了一盞微不足道的燭火,在無盡的晦暗裏默默長明。

心中郁結之氣緩緩吐出,江令橋心一橫,另一只手也覆了上來。兩只手輕托著那沈甸甸的帖子,眼一閉,打開了來。

然而再睜眼時,卻赫然發現那帖子上驚心動魄地寫著兩個大字——

夏崢!

萬籟俱寂,似乎所有的聲音都被吞噬殆盡,江令橋的心驟然停了一下,像是一副千斤重擔不由分說地壓了下來,那一刻,甚至忘記了如何呼吸。

“是……”她有些難以置信,咽了口幹沫,轉過身看著容悅,“夏之秋的父親,夏崢……”

容悅沒有說話,顯然,在江令橋的目光落在那張帖子的同時,他也看到了上面的字,並且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他不僅是夏之秋的父親,更是從前威名赫赫的懷化大將軍,縱橫疆場,精忠報國之人。

兩人目光相對,神色交織在了一處,卻俱是沈默與無措。

夏之秋是友,夏崢更不是敵,他們還曾一起談天說地過的,如何能下得了手?

江令橋捧著幽冥異路帖,不願相信地眨了眨眼,期望看到的不過是幻象。然而再次看向上面的字時,仍舊還是原來觸目驚心的兩個字。

插在祭爐裏的線香已到壽命盡頭,悄無聲息地被風掐滅,斷落下一節香灰,墜在爐中砸了個粉碎。

然而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叩門聲。

是誰來了?

江令橋沒有多想,將幽冥異路帖塞入容悅手中,而後對著滿面畫像一揮手,眼前便有靈光起——畫像、香爐,甚至是空氣裏彌漫著的竹立香的煙霧和氣味都頓時消失一空,仿佛這裏什麽也沒發生過,雁過無痕。

她收斂住心緒,行至門前,打開門,看見了馮落寒。

開門的那一瞬,馮落寒緩緩仰起臉來看著她,那眼神裏像是藏著話,在兩雙眼神相碰撞的時候,顯露無遺。

“進來說吧。”江令橋說罷,轉身熟稔地走入雅居之中。

馮落寒也走了進來,轉身輕聲關好門,而匆匆後行至江令橋面前,頷首道:“護法,你讓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一句話又將江令橋拉回了數日之前,她還記得臨行前囑托馮落寒去查要殺呂襄和沈瑭的背後之人,沒想到這麽快便有了線索。

“是誰下的帖子?”

馮落寒緩了口呼吸,擡起頭,刻意壓低聲音,道——

“當朝國師,楚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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