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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而覆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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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而覆始

說實話,江令橋有些後悔了。

空谷幽蘭,落日橋頭,她立在橋的正中央,閑倚著闌幹,在等一個人。

等的過程是漫長的,思緒也不免落在那日夜裏,那樣一個緋紅色的記憶始終揮之不去。

是不是有些太沖動了?怎麽腦子一熱就自己送上門去了呢?現今坦誠相見了,日後還怎麽同進同退?

總有一些東西改變了的,他們也不再是從前的他們,往後擡頭不見低頭見,怕是連朋友都不好做了。

天邊煢煢孤雲,腳下清泉幽咽,江令橋一手托腮,有些憂心地望著橋下的流水。黃昏的一卷風繚亂了她的頭發,挾著幽香滾落在輕柔的裙邊。在餘暉極盡溫柔的描摹下,女子腦後長長的飄帶應風舞動,蜿蜒而張揚。

早知如此,當初不該那麽沖動的。

她沈沈地呼出一口氣,目光落在了更遠處——也不知怎的,當時就是昏了頭了,壓根沒有想這麽遠。放在從前,根本不可能這麽魯莽的。

現在倒麻煩了,從今以後,該以何種姿態,何種身份面對彼此呢?是朋友麽?可是有的事情一旦發生了,性質就不純粹了,那……那不是友人的話,是……

是戀人麽……

不!怎麽會!江令橋抿抿唇,用手將風拂亂的頭發重新攏正,而後蹙著眉搖了搖頭。

容悅有這樣的心思嗎?沒有吧?天上的女神仙那麽多,仙姿綽約,他終究是要回到本來的地方去的。雖然他對自己是挺好的,有什麽好吃好玩的,總會立時捧過來,可他是醫仙,慈悲為懷,對身邊人好是他的本性,是情理之中的事,這算不得什麽。而且當日他也是明明白白拒絕了的,反倒是自己霸王硬上弓,強行將生米煮成熟飯。那這算什麽?怎麽看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啊?什麽時候忘川谷的右護法,居然淪為了個單相思。

江令橋有些煩躁地搖著頭——不好,不好,這樣很不好!

正被心中瑣事煩擾著,忽而聞見橋下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江令橋——”

她偏頭下望,是容悅,臉上下意識浮起一抹淺笑,突然間卻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面色旋即落下來,一本正經地看著他。

日前,兩人就商量好在此碰面。容悅是一脫身就趕來了這裏,因為心中有掛念,一路的風都是香的。明明分別不過才一日,卻像是有一年沒有見過,遠遠望見她站在橋上,恍若平生都沒有這樣喜樂過,想見她,想和她在一起,想同她說說話。

“你……你來了?”江令橋的眼神滑過他,閃閃爍爍地瞟向別的地方。

容悅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幾步跨上橋,徑直向她奔來:“對,他們沒有察覺,我們的計策,算是成功一半了!”

“嗯……好……”江令橋眨了眨眼,仍是直直地看著幽泉,“好……”

容悅行至她身邊,見她興致似乎並不高的樣子,不禁問道:“你怎麽了?”

“啊?”江令橋沒留神,擡頭看了一眼他,意識過來後又火速撇過頭去,“你……你來得太慢了,我等了好半天,腿站麻了而已。”

“對不起啊……”容悅滿臉的歉疚,“我發誓,我真的是一脫身就來尋你了,知道你肯定等得心急,所以半點都沒敢耽誤。”

容悅蹲下身來正欲看看她的腿如何,誰知手還未來得及伸出去,江令橋就本能似的彈出三尺外:“你幹嘛?”

她神色緊張,目光卻落在了他手上胡亂纏著的布條,手心處還洇著血。

她記得這個傷口,是那日清晨他奪簪時不慎被劃的,是個意料之外的傷痕。

“我……”容悅有些茫然地看著她,“我就是想替你看一看……”

“不用了不用了!我,我自己來就好了……”江令橋說罷,心虛地蹲下身,去捶捶自己那什麽事也沒有的腿。

這是怎麽一回事?明明先前還好好的,明明那天晚上就已經不分彼此了,怎麽如今分別才一日,就換了副臉面,比第一次見面還疏離了?容悅想不出這其中有什麽變數,在他眼裏,那一晚她的主動,難道不是願意接納他,願意同他在一起的意思麽?一切明明順其自然,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就怪誕起來了?

“江令橋……”容悅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語氣溫溫的,江令橋的耳根不由地麻了一下。

“怎麽了?”

蹲著的時候,長發從頸肩處落了下來,容悅便悉心將它們一一攏回去:“在悲臺的時候,常聽你兄長喚你作阿秋,我……我可不可以也這麽叫你?”

望秋,繡著她小字的手帕一直跟隨在容悅身邊,數年未曾離開,江令橋初見時,心裏確實是有一絲動容的。這兩個字是父親所起,從來只有最親密無間的人會這麽喚她,從前是父母,如今只有李善葉還這樣叫她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很想答應,她想聽見他每天這麽溫溫地叫自己,而不是“江令橋”這三個冷冰冰的字。

“不好!”

江令橋望著他的眼睛,幾乎是脫口而出,容悅顯然有些猝不及防,楞楞地看著她。兩人這麽相視著,從前不覺得,現今似乎只要是目光交匯在了一起,就用會無端生出些暧昧的情愫來。

江令橋忙錯開了目光。

“為什麽?”她低著頭,容悅看不清她的眼睛,“是……是因為不想讓外人聽見嗎?那,那旁人在的時候我還像原來那樣叫你,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才喚你阿秋,可以嗎?”

“你……”江令橋猛地站起身,她擔心自己定力不足,會沈溺在他的話語聲裏,“你從前怎麽叫我,現在還怎麽叫我吧。”

“可是……”容悅也站起身,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欣然,“可我們不是都……”

來了!來了!江令橋最害怕的事來了!她強作鎮定地咳了兩聲,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那……那不過是權宜之計,計劃有變,不得已而為之。若是將計就計,完成任務的日子能提前不少,還省了我去找自盡的由頭,是筆劃算的買賣,不做白不做罷了。”

容悅細細地看著她,眸裏意味不明,許久,才吐出幾個字來:“你騙我,我不會信的。”

“信不信由你,”江令橋轉過身去,提裙一步一步走下木橋,“我身居悲臺,本就是個煙花之地,你又跟了我這麽久,不是個糊塗的,清楚我以色示人的招數,也該看出我是怎樣一個人了。我呢,向來是以完成谷主交托的任務為第一要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自然不會將這種事放在心上。只要是能助我早日取人性命,完成任務的,這種事做一做又何妨?就像一條大河橫在眼前,無舟無楫,你是願意不辭辛苦地孤身游過去,還是交些買路錢,安安穩穩地從橋上走過去?”

容悅有些啞然,她總是能很好地隱藏起自己的心緒,而如今,他還不具備看穿她的能力。一番話說得天衣無縫,一時他也分不出哪一句是真情,哪一句話是假意。

所以,來時路上的殷切期盼,日後光明正大的喜歡,終究只是自己的一場臆想嗎?

“與我而言,這不過是平常事,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江令橋轉過身來,極認真地看著他,“我們還像從前那樣,我管著你衣食無憂,你陪我一起完成谷主的任務,好不好?”

好什麽好!容悅只覺得這很混蛋,不是說人間的女子最看重貞潔,有了夫妻之實,便是怎麽樣都分不開的情人怨侶嗎?本以為捅破了窗戶紙能夠得見黎明,怎麽如今反倒是他活得像個凡人,她已經超脫世俗之外了?

“江令橋……你……”容悅看著她,喉頭苦澀地動了一下,“只要你再說一遍,我就信你。只要你說了,日後是做朋友,是分道揚鑣,還是……”

他抿了抿唇,像是想說什麽,卻又不敢說出口,像是在下一個勝率渺茫的賭註:“只要你能再說一遍,你想怎樣,我都聽你的。”

江令橋松了一口氣,那樣釋然的神情顯然是沒聽出容悅的弦外之音,註意力完完全全落在了“重新做回朋友”的點上,故而再說一遍的時候,臉上甚至帶著雀躍的光。

她湊到他面前,那是無比純然的高興:“容悅,你是我第一個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我們忘了那件事,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快快樂樂的,還像最好的朋友那樣,好不好?”

容悅望著她的眸子,那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裏面映著一個活生生的他自己。他的手微微攏上她的頭發,就像那晚她的青絲落在他的胸膛上一樣,若即若離。

“好……”笑裏有一絲不足為外人道的苦澀。

江令橋也笑了,發自內心的那種笑,餘暉將那笑容修飾得很無害,像是遺落了什麽東西,突然間又失而覆得了。她喜上眉梢,轉過身繼續前行,連帶腳下的步子,都沾染了些許歡脫,一跳一跳地向前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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