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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舊圖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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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舊圖新

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佛曰世事無常,悲劇就真的說來就來,殺得人措手不及,一點防備也沒有。

老板已經麻木了,自女子面露羞怯,訕訕地走上前,而後陡然目光凜凜,殺氣升騰,果斷出手套走了隱秘角落裏那把高價收來的羊角匕首時,他的心,就已經死了。

仰天長嘯,壯懷激烈——哪裏是窈窕淑女,好逑君子,分明是一對披著羊皮的雌雄大盜!

眼看著滿滿當當擺了一地的玩意即將告罄,周遭的行人也散得差不多了,他認命地癱坐了下來,招牌喊出去了,怎好反悔?只能默默在心裏將此二人打入黑客簿錄,日後見了需得繞道走。

與此同時,還收獲了一則珍貴的教義——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溫順的不一定是兔子,也可能是披著羊皮的狼。

望著兩人身側物件堆積起的小山,老板眼含熱淚——真是收獲頗豐的夜晚啊……

不止他們,也包括自己。

“老板!老板——”遠處,江令橋在沖他招手。老板聽了,拍拍屁股從地上爬了起來。

“地上空了,可是我們還有三個竹環……”

“沒了沒了,我的包袱也是空的!”老板連忙擺手,生怕來不及,“做完這趟生意,我也該回家了!”

江令橋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噗嗤笑出聲來。而後蹲下身,在那堆東西裏挑挑揀揀,最終只留下了一柄羊角匕首。

“老板,你怕什麽!”她忍不住笑道,“我呢,也不是要幹打家劫舍的營生。小把戲嘛,圖的就是一個樂趣,匕首我留下,算是向你買的,作彩頭討個吉利。其餘東西不沾染,一律奉還,權當做是天貺節給你的祝禮,萬家燈火的日子,還是盡早歸家享天倫之樂去吧!”

言畢,二人轉身離去,徒留老板一人在原地拭淚,嘴角止不住地顫動——這世間,還是好人多!

然後毫不遲疑地迅速收拾起東西來,趁他們反悔之前趕緊溜之大吉。

***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渺遠不知所起的樂聲自四面八方升起,鬼魅的紫煙卻絲絲縷縷從一個地方漫溯開來。馮落寒循著指引,一路踏歌而行,不知不覺來到崇山峻嶺之中,黑暗之中,繁茂的枝葉一層一層疊在更黑暗之處,才有了五彩斑斕的黑,和星星點點的白。

樂聲沒有停,紫煙卻不見所蹤。她在明月照耀之下的黑夜裏,在舉目皆是的山川草木裏尋覓著,百丈之高的峰巒一步一步攀登而上。面前的山石下沈,入眼卻是更深一層的木葉。再上,仍是山石,再上,又見草木。平頂之上,兜兜轉轉,一步一步重回原點。她屏氣咬牙,一遍又一遍探尋著。然而煙水有情,雲岫無心,世上盡是難事,卻並非樁樁件件都是有心便可以攀臨的。

沒有……沒有……一寸一縷的蹤跡也沒有,馮落寒看著滿目荒野,已然筋疲力竭,額上的軟發汗津津的,口裏還不住地喘著粗氣。

“前輩——”她蜷膝跪下,對著靜謐無人的山林奮力一喊,“晚輩馮落寒,忘川谷不良人之首,恭請求見尊駕!”

而後兩手交疊,虔誠地伏身跪拜在地,沈沈叩首。

晚風掠動林間疏影昏黃,叢叢疊疊的茂葉沙沙作響,像一曲細碎的歌謠,落進人的心裏,暑熱裏才淡淡地有了一絲清涼之意。

樂聲漸漸消弭,直至再也聽不到,眼前仿佛若有光,螢螢地照亮了她蜷伏著的身影。馮落寒恍惚間擡起了頭,雕梁畫棟不知何時拔地而起,而她正跪在門前階石的正中央。

樓閣崇山峻嶺開始寸寸下沈,斂去身影,與此同時雲霧蒸騰彌漫,細致描繪著眼前的瓊樓玉宇,秋空明月懸,鳳簫隨聲動——她已全然置身於煙波江上!

馮落寒屏聲斂氣,有些呆呆地看著身邊風雲突變的景致。而後站起身,緩緩拾級而上,想去叩門。

那門像是通悉她心意一般,不等她叩響,自己先行一步,吱呀著緩緩打開來。

門內,是無盡的幽深和黑暗,什麽都看不到,一眼也望不到頭,她穩了穩胸腔內的氣息,開始探步向前。

黑色的景致,黑色的氣息,黑色的聲音,蠶繭一樣般將她包裹其中。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突然有了光,有了空氣,有了景色,像是一道黑色幕簾被驟然撕扯開似的,從無間又重新落回人間。

意識也像是被包裹了似的,待馮落寒緩緩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已經身處於山巔之上,天空濃雲叆叇,身側雁鳴聲聲。天幕之下,山巔之頂,像是從山石之中長出一尊寶座來,其上斜身坐著一個一席蒼灰色寬袖長衫的男子,他側對著她,半張面龐隱在看不見的另一邊。詭譎綺麗的面具覆著他的臉,黑白金三色勾勒出的蛟蟒蓮花紋扭曲變幻,影影幢幢,真真假假,叫人看不明晰。

“你終於來了……”對面的人一點點側過身來,“我已經,恭候多時了!”

“前輩……認得我?”馮落寒忍不住追問,“我們可曾見過?為何你知道那串卷草紋禁步,知道我從何來,知道我家門罹難,還知道我娘的下落?”

面前的男子顯然對這一串詰問不感興趣,嘴角張揚勾起一個弧度,恢覆了本性:“前輩?擔待不起,都把人叫老了。”

這聲音,這身量,這骨相——馮落寒在悲臺六年之久,對物事人面有著極高的敏覺,而對方也沒有刻意掩飾,她第一聲便聽出了端倪——

“官稚?”

“哈哈哈哈——”男子一陣爽朗的笑聲在幽深夜裏緩緩滌蕩開,“馮媽媽好記性!”

而後,他伸手取下那攀附在面龐上詭怪瑰麗的半張面具,顯露出真容來——正是日前來悲臺無端挑釁的那個人。

馮落寒忽地明白,當日他緣何大動幹戈,緣何故作姿態地從懷中取銀票出來。

那樣張揚,那般輕狂,生怕旁人註意不到似的——準確來說,是生怕她看不到。於旁人眼中,不過是個紈絝公子哥在發癲鬧事,但那幽竹紋,卻實實在在只有她一人能看出端倪。

“所以這一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你的籌謀?”馮落寒道,“從八月戴禁步那日起,你就推演完了後面的每一步,因為你知道,每個人都有軟肋,就算我看出來是計,也一定會心甘情願往裏跳,對嗎?”

官稚翹著腳,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咂咂嘴,道:“說下去。”

“你誘使我重游故地,讓當鋪掌櫃說出贖回禁步之人,又通過舊鄰之口引出當年的真相,讓我對谷主心生疑竇,此為離間。再後來,便是你身著幽竹紋華服登臨悲臺,故意尋釁鬧事,以紈絝模樣作偽,為的是讓我註意到那串幽竹紋,因為你知道,那是我娘才能繡出來的樣式,進而引出羅綺齋。”

“我將計就計去了,卻無功而返,因為我的一切行動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只會在該知曉的時候讓我看到。故而後來又有二月無端在羅綺齋替李善葉置辦衣物一事,以忘川谷護法作引,才不著痕跡地讓我見到了我娘。自始至終,你都幹幹凈凈地隱匿在後,兩袖清風,所有事都籌謀得讓旁人替你做了,是嗎?”

官稚打了個響指,笑道:“脈絡還算清晰,細節知之甚少。和我心中所想正符合,一點不多,一點不少。”

“相思門究竟是何時潛入忘川谷之內的?”馮落寒忍不住問,“八月和初二,究竟誰才是你的暗線?”

座上之人卻沒有答她,只是學著她的口吻:“馮媽媽幼年無憂,一身爛漫,只可惜後來家門不幸,淪為孤女,被紅衣谷主巫溪收入忘川谷,於谷中戰戰兢兢過了兩年之後,被谷主授意出谷,著手建造隸屬於忘川谷最大的消息網。轉眼六年過,悲臺水起風生,不良人遍布廟堂江湖,蒐集各路風吹草動。我們相思門被巫溪知曉,門人被縛,也多虧了馮媽媽神通啊!”

半功半過,毀譽參半,這人究竟是喜還是怒?馮落寒看不出來。

“今日你誠心求見,我也如約見了,先前我不問,但如今該問一句,馮媽媽此行大費周折,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

話音落,馮落寒不由地一笑。他這是明知故問,然則彼此心裏都清楚,她所求,她所想,都在一處。

“閣下慧敏過人,運籌帷幄決勝千裏,難道還算不出我心中所想麽?”

官稚的笑看起來很受用:“溢美之詞人人愛聽,果然,聽得我神清氣爽。”

馮落寒後撤一步,兩手交疊高舉過頭頂,而後屈膝跪下,雙手及地,沈沈地、深深地一稽首,稽留多時——

“悲臺不良使馮落寒,即日起不論前塵,願歸依相思門,愛其所愛,仇其所仇。以茍生為依托,以亡佚為遠志,不負相思門所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若有違今日之誓,必將吞劍自裁,萬劫不覆!”

“好!”官稚起身,一路撫掌而下,行至馮落寒面前將她扶起,又嗔怪,“說得這樣嚇人,忘川谷的做派且讓它留在那裏好了!”

他的臉上笑瞇瞇的,雖然沒有面具,卻依然像是籠著一團雲翳。

馮落寒眉心一跳,總覺得事情還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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