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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極生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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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極生悲

翌日,雞還未啼,容悅便在江令橋門口候著了。然而等到了天邊泛起魚肚白,等到廊間來來回回走過許多掩帕輕笑、目送秋波的女子,江令橋的門都未有絲毫要打開的意思。

“何處來的少年郎?可是心中寂寞?”

一愁眉啼妝折腰步的女子嬌滴滴地湊上來,手中的玉蘭團扇送來陣陣香風:“可是……在等奴家?”

容悅下意識退出丈二遠,手足無措道:“姑娘你誤會了……誤會……”

“誤會?”這悲臺歲歲年年來往多人,這樣的玉面公子實在難得一見,秦嬈珎自然舍不得放過,當即換了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以帕拭淚道,“公子何故離得這麽遠,可是……嫌棄奴家?”

“你說,我好看嗎……”她逼近了些,水汪汪的眸子望過來,“不如去奴家房中……那兒有上好的將軍淚,要不要……品鑒一番?”

千嬌百媚的模樣和骨酥筋軟的聲音一齊蔓延過來,叫容悅浸了一後背的冷汗,相比之下,江令橋的冷面冷言似乎莫名可愛了不少。而眼前女子勾魂攝魄地步步逼近,容悅人在屋檐下又不太好太下她的面子,只得步步後退,目不轉睛地盯著江令橋的房門,心裏不住地乞求她能開門救他一命。

“你們在幹嘛?”

一道平淡無波的質問聲自身後響起,容悅一聽便知道來人是誰,回頭一看,果然對上了江令橋那雙清冷的眼睛。

“你來了!”容悅如見救星,當即松了口氣,迅速繞到她身後去。

秦嬈珎看看容悅,又看看江令橋,心下明白了七八分,跺著腳撇撇嘴道:“原來是你的人,沒意思……”

說罷,轉身徑直拂袖而走,只留下幾分淡淡的玉蘭香。

受害之人還心驚膽戰,江令橋倒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負手立著劍,對他說:“那是秦嬈珎,慣喜歡逗弄人的,不必放在心上。”

原諒容悅當了這麽多年的小神仙,只顧修煉不問紅塵,來悲臺不過兩日,見識的就已經比過往十年都多了。

見人不是從屋子裏出來的,容悅便問:“你方才去哪裏了?”

“當然是晨起練功。”話間,江令橋將劍別回腰際,某一刻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擡眼問他,“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我就是來問問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就這?江令橋皺眉,這有什麽可問的,也未作答,練功許久有些口渴,便推了門入房找水喝,喝著喝著,似乎又想到了什麽。

“你是不是沒睡好?”

容悅不過是隨便掰扯,她能想到這裏屬實出乎他的預料,不過既然這麽問了,便自然而然順著她的話茬往下說。

“好像……有點,你呢?睡得如何?”

“挺好的,住久了都會習慣的。”她放下茶盞站起身,“走,我有事要跟你說。”

又是昨日飲酒的那間寒露雅居,容悅看得出來,江令橋是真的喜歡這裏。

走去屋內,她憑欄坐了下來,擡手從掌心幻化出一面紅穗竹簡,道:“司農寺少卿,徐斯牟。”

你方唱罷我登場,看來這忘川谷的生意還挺興隆,容悅忍不住問:“哎,說實話,你這忙得腳下生風,殺一個人能得多少銀子?”

他的神色很認真,江令橋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很多——”

容悅縮回腦袋,細細看起那面竹簡來,打開機關,裏面的竹芯上鐫刻了不少字,卻只有姓名籍貫,官職和年歲。

“只有這些麽……”

容悅正欲開口詢問,擡眼卻看見江令橋正垂眸望著闌幹外,瞳孔裏氤氳著朝陽的光輝。她向外緩緩伸出手,天邊飛來一只碧色澄明的琉璃鳥,輕輕落在她指尖,兩翅躍動,撲閃著螢螢流光。

鳥喙一翕一合,似在說著什麽,片刻後道盡,便化作萬點瑩光,四下飄散於無。

江令橋兀自一笑——馮落寒倒警惕,晨起練功相見時,知道來了個外人,不好透露太多悲臺的秘密,便喚了青鳥來傳信。這也是妥善之舉,對於容悅,其實她自己也知之甚少,除了名字,旁的幾乎一無所知。盡管如此,不僅與他同謀,還帶他來了悲臺,算是給予出了平生最大的信任。

這並不是常事,也說不準是好是壞。不知為何,她每次見他,偶爾會心頭一緊,仿佛蕭瑟風中,飄揚著染血的襟帶,蒼涼的荒谷之中,有個渺遠的聲音淺吟輕唱著,告訴她——她可以信他。

“這徐斯牟是司農寺少卿,朝廷裏的老蛀蟲,掌倉廩糧儲,手腳不幹凈得很。入仕這麽些年憑著職權撈盡了好處,縱得底下的小官紛紛效仿,對此,徐斯牟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其中的油水能淹得死人。”

“司農寺少卿……”容悅問,“不過是個從四品,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本事?”

“自然是上頭的人有本事。依附於大理寺卿,又有當朝太保做岳丈,只怕路都能橫著走了。”

容悅正欲開口再說些什麽,卻被叩門聲打了岔,回頭看,又是昨日那位不速之客。

“你怎麽來了?”

江令橋的語氣熟絡,於容悅聽來,似乎平添了幾分親昵。

李善葉忍俊不禁:“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沒有,”她司空見慣地看了看身側的位置,“坐吧。”

這句話像是一道免罪符,李善葉笑吟吟地臨著江令橋坐下。江令橋正聚精會神地垂首看那竹簡上的字,見她發間的珠釵歪了幾分,他擡手取下來,又重新替她簪好,大有一副“執手提梳濃情過,缺留發絲繞前緣”的恩愛之相,看得容悅有些不是滋味——與江令橋獨處時氛圍還算平和,可每次這人一來,自己便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一個,像是盞礙眼的蠟燭,話也難說上幾句。

“虔州大旱,饑民無數,數月來也未見好轉。昨日徐斯牟便受了旨要去虔州賑災,這會兒想必已經出城了。”江令橋心無旁騖,同容悅繼續說著。

難得她還記得咫尺桌案的對面還有個人,容悅已經不勝榮幸感激涕零了,剛要開口說什麽,卻又被李善葉搶了先——

“你們什麽時候動身?”

江令橋合上竹簡:“今日。”

李善葉微微蹙著眉,覆問了句:“會不會太著急了些?一月之期,歇息幾日再去也無妨的。”

“不必。”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神色,“不累。”

“哦……”李善葉生硬地扯了個笑容,“好……那就好……”

吃癟了吧——容悅心中暗笑,喜歡江令橋,就得時刻做好暗箭難防的準備,這可是她的常態。

“這次打算怎麽做?”

李善葉話茬換得比翻書還快。

“還沒想好,我打量著先去虔州探探虛實,再作籌謀。”

“其實……你要是願意,殺個人而已,不必這麽煞費苦心的。”

這是又開始上演深情賢惠的戲碼了嗎?容悅笑得沈穩和善,心裏卻忍不住仗義執言:“誰還沒個癖好,真是不解風情……”

而後又以哀憫的目光看向有一搭沒一搭攀談的江令橋:“江兄啊江兄,恕我愚見,此人非你良配,日後結了親也得和離……”

江令橋擡眸看向李善葉,凝視片刻,忽地輕笑了起來:“我從前的須臾數年裏,往後的無盡年歲裏,怕也只有這一樁事可做了。若是連殺人都結束得這樣快,餘下的日子,難道要天天在悲臺喝酒嗎?”

她本想說的是,若殺人都如此草草結束,餘下的日子,就不知該依仗什麽活下去了。可她沒有這麽說,她知道,自己若是死了,他會受不了的。

雖然物是人非,她早已不再像兒時那樣依戀兄長,不再事事告知於他,雖然他們之間橫亙著一道若有若無的隔閡,但他始終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至親,她的命不屬於她,她在為了他而茍延殘喘。

她把話說得那樣輕,那樣淡,像是一句有口無心的玩笑話。

李善葉聽出話中有異樣,不安地握著她的手:“阿秋,有什麽事你都可以同我說的,你要知道,這個世上,我們是最親近的人。”

她揚起笑:“我知道。”

而後朝容悅努了一眼,道:”該走了。”

原本枯槁的容悅,聽到這話頓時又活了過來,忙起身大步跟上,邊走還邊誠摯地小聲勸誡:“江令橋,你這相好不太行啊,若不及時懸崖勒馬,日後定是要糟心的……”

“什麽?”

江令橋腳步一滯,回頭不解地看過來,說出了那句令他頭皮發麻的話——

“他是我兄長,你沒看出來?”

一道晴天霹靂自容悅腦海中“砰——”得炸開,炸得他頭腦發蒙,呆在原地動彈不得。

兄?長!

相見不過兩面,心裏早已將其挑過無數刺的“相好”,居然只是她哥?

這一刻,容悅只覺得雙腿沈重後背一涼,惹了江令橋這麽個殺人不眨眼、熱衷於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女刺客,本就夠戰戰兢兢的了,如今又惹上了她這位深不可測的兄長,更是大難臨頭!

他不由地回頭看,發現李善葉正於不遠處笑瞇瞇地看著他。

若無事還罷,現下再瞧只覺得悚然,他忙將頭又轉了回來——

往後的日子可怎麽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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