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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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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燼方和談禮覆敘了一會子舊,談瓔珞在一旁坐得有臭蟲咬似的,不斷扭來蹭去直到話題告一段落,她再也忍不住跳了起來,不由分說拉住了堂燼的袖子</p>

“爹,人借我一下,等會兒就還你!”</p>

“什麽?珞珞,你這是……”談禮覆頓時傻眼</p>

“不妨事,晚輩去去就回”堂燼眸光含笑地望了談禮覆一眼,隨即任由那只雪白小手拉扯著離去</p>

談瓔珞就這樣拉著他的袖子,像在牽牛似的,穿廊拂花拐彎兒,走著走著就到了談家二房院落外的園子</p>

然後跟作賊一樣,把他推到翠綠攀藤的葡萄架下,指頭擱在嘴邊“噓”了一聲,自己躡手躡腳地到月洞門口探頭探腦</p>

不知那個尖酸刻薄的二嬸嬸在不在裏頭?她倒是不怕的,因為二嬸嬸見了她,只會滿面堆歡,一個勁兒地討好她,可是事涉翠姐姐,二嬸嬸可就沒那麽好說話了</p>

也許當著她的面還不敢怎麽樣,可等她一轉身,翠姐姐肯定又會被二嬸嬸揪著耳朵拖去跪算盤珠子了</p>

“我可以請教……”堂燼見她鬼頭鬼腦,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不禁微微挑眉,“這是怎麽一回事嗎?”</p>

“我在做好事”她頭也不回地答道,瞇起眼,繼續研究著裏頭的景況</p>

嗯,不如叫他扔顆石子兒去敲翠姐姐繡房的窗子好了……</p>

“談小姐?”</p>

“別吵!”她見裏頭人影一閃,隱約好像是二嬸嬸那梳得跟拜神用的堆高饅頭沒兩樣的發髻,連忙噤聲往後一躲,一顆心跳得老急</p>

等了半晌,二嬸嬸果真神情高傲地昂首走了出來,後頭跟著幾名趾高氣昂的大丫頭,一行人就這樣威威風風地去了</p>

“真是天助我也!”談瓔珞可樂了,興高采烈地回頭對他猛招手“可以了,可以了,你可以出——”</p>

人呢?</p>

惱人的大雨,嘩啦啦自夜裏下到天明猶不歇止</p>

好不容易稍稍停了,旋即又滴滴答答地落了起來,就這麽接連好幾日下不停停的,潮濕霧氣鎮日沈沈籠罩整個徽州,整座談家大宅,連人,仿佛都快要跟著黴壞了</p>

談瓔珞真是討厭極了下雨,尤其是夜裏雷電交加的暴雨,就像雷公電母搜天入地要把惡人抓出來劈死</p>

而且每逢雷雨天,她的頭就會痛,就會有些模糊人影聲音爭相在她的腦子裏打架</p>

有人在慘叫,有人在號哭,無止無境的害怕就像濃稠的血般濕黏了她滿手滿身,直到幾乎將她淹沒窒息</p>

有一次她再也受不了,尖叫著逃到談禮覆房門口猛撾猛喊,直到他張開溫暖的懷抱心疼地環住她,她抽抽噎噎、泣不成聲地說著那些駭人的殘影</p>

談禮覆先是一僵,後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p>

“當年都是爹爹不該,沒發覺你就站在祠堂外頭看……唉,這才嚇壞你了”</p>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她當時還那麽小,怎麽受得了那些?</p>

“什、什麽祠堂?”談瓔珞臉色青白,牙關打戰地問</p>

“說來話長”他輕聲哄誘安慰道:“乖珞珞,總之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都過去了,別再去想了,知道嗎?”</p>

“有人在哭,有人流血了……”她一臉慘白,驚悸猶存“可是我想不起是什麽……爹爹,到底是什麽事?過去祠堂裏到底發生過什麽事?”</p>

“醜事”談禮覆臉色變得異常陰沈可怕“是談家有史以來最大的醜事,不該再被提起,從今以後,也不準你再問了,聽見沒有?”</p>

“爹……”</p>

“好了,回你屋裏好好睡下,明兒爹就讓大夫來為你號脈,開幾帖寧神的湯藥喝喝便好了”談禮覆的口氣終於緩和了些,模模女兒的頭“乖,爹叫姨娘打傘陪你走回去”</p>

她張嘴欲言,卻看見了父親眼底罕見的執拗與冷硬,只好住了口</p>

談瓔珞沒有再問,可是從此以後,只要下雨,她就忍不住會想起爹爹說的,談家有史以來最大的醜事——到底是什麽樣的醜事,讓爹爹至今猶不能釋懷?</p>

她曾經偷偷問過談運慶,可他的表情更像活見了鬼似的,臉頰上的醜疤就這樣抽動地抖呀抖的,脖上青筋直冒,害她也不敢再追問下去了</p>

她也去問過下人,可若非一問三不知的,就是像胡嫂子那樣,嚇得猛眨眼兒猛搖頭擺手</p>

“反正下雨天就是這麽討人厭……”她咕噥,皺眉瞪著外頭淅瀝嘩啦下個沒完的雨,突然想起——“對了,那件討厭鬼的事兒,我還沒給翠姐姐一個說法呢!”</p>

左右閑著無事,與其在這兒發黴,倒不如上二房那兒走走</p>

談瓔珞興匆匆地使喚杏兒打傘,蕊兒拿披風,把一身穿戴得溫暖舒適妥貼,這才嬌嬌貴貴地走出繡樓</p>

她無心觀賞美麗的雨景,只想去做點兒什麽好打發這惱人辰光,可是腳步才剛剛穿過談家二房的院落拱門,經過檀木精離更就的窗廊下,還來不及叫杏兒收傘,就聽見了窗內傳來爭吵聲——</p>

“難道大哥真想逼死兄弟?”談二爺口氣冰冷</p>

“二哥,這事實不明擺著嗎?如今老大是嫌我們礙手礙腳了,所以尋個理由就想把咱們倆踢出談家”談四爺陰惻惻地冷笑,“行啊,談家整座金山就讓他一鍋端了,我說大哥,你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二叔叔和四叔叔……竟然敢對爹爹這麽無禮說話?</p>

談瓔珞腳步一頓,不敢置信地呆了</p>

“好,好,現在倒是我這個大哥對不起你們了?你們這兩個不爭氣的東西!闖下了那麽大的禍,不尋思自省,居然還怪到我這個大哥頭上?”談禮覆怒沖沖咆哮“這些年來談家的臉都給你們丟光了,你們還對得起列祖列宗嗎?”</p>

“幾時起,大哥心裏又有談家列祖列宗的存在了?”談二爺嘲諷道,“你眼裏不就只有銀子嗎?你心裏除了錢以外,什麽父子兄弟情,不都統統是狗屁嗎?”</p>

“老二,你也反了不成?”談禮覆又驚又怒</p>

“我談老二若不是向來敬重你這個大哥,又何須跟著你做下那些欺心事?可既然咱們兄弟三人已經是在同一條船上,你千不該萬不該,眼睜睜看著我和老四落了難也不救,還迫不及待同我們兩兄弟劃清關系——”談二爺慍怒難禁,說得咬牙切齒,“你叫兄弟們如何不對你這個大哥心寒?”</p>

“放屁!”談禮覆氣得渾身發顫,指著弟弟鼻頭大罵,“我將六間糧行和油鋪好好地交到你們手裏,誰讓你們胡亂賤價給賣了?非但如此,還欠下相與們大批貨款——你們銀子都給揮霍到哪去,還用我一一點名嗎?”</p>

談二爺和談四爺心虛地相覷一眼,隨即咬牙一昂頭,兩兄弟還是站到同一陣線</p>

“辛苦了大半輩子,掙來的銀子都得繳到大房手裏,每月開支帳項還得到帳房先生屋裏領,稍稍透支了幾筆款子,也得陪著笑臉討情,就只為了從你手指縫裏討些落下來的肉屑兒……”談四爺漲紅了國字臉,氣咻咻地道,“就你是個爺兒們,我和老二就是乞丐不成?”</p>

“若不是你倆腦袋吃屎,生意做得顛三倒四,處處賠錢虧空,我怕你們窮困潦倒失了談家面子,這才把所有總帳攬到大房底下管著,讓你們還能錦衣玉食地同吃一鍋飯,不是我看在兄弟的情分上,我早分了家,叫你們去自生自滅了!”談禮覆暴跳如雷</p>

“就你厲害?你最有生意腦袋?”談二爺忍不住嗤之以鼻,沖口而出:“若不是有老三那些年積攢下的巨款做後盾,你談大爺這些豐在商場上能這麽呼風喚雨的嗎?”</p>

“住口!”談禮覆神情一僵,臉色瞬間慘白了</p>

幾乎在同一瞬間,談二爺驚覺地封口,談四爺則是打了個寒顫,仿佛深恐驚醒了沈睡多年的陰魂</p>

整個屋子陷入了僵滯的沈默裏,佇立在外頭側耳傾聽的談瓔珞也屏住了呼吸,不敢稍加動彈或出聲</p>

杏兒更是一臉驚駭失措,好似聽見了什麽殺頭的天大秘密</p>

良久後,談禮覆聲音沙啞的開口:“商場就是戰場,只要一見了血,就會有無數敵人殺將上來,迫不及待將咱們談家吞吃個骨頭不剩”他的語氣蒼涼得像是剎那間老了好幾歲“原來那些同咱們合作幾十年的茶農,都轉把茶葉改賣給了商家——南方商業霸主商岐風,可不是咱們惹得起的,形勢所迫,咱談家今年也只能另謀去處,尋其他茶山想辦法了”</p>

事關利益,談二爺一時間忘卻方才與兄長的爭執不和,眉頭憂慮地緊皺了起來</p>

“都是一堆見錢眼開的混帳!哼,這些年來不是靠談家買販他們武夷山上的茶葉,光守著那滿山不值錢的破葉子,那些窮茶農早餓死了”他說得忿忿然</p>

“這年頭誰還管商德義氣?”談禮覆面色陰沈,咬牙道:“商家半途殺出來搶走咱們的生意不說,其他那些無情無義的相與更是忙不疊見風轉舵,個個趕著跑去向商家輸誠討好……”</p>

談四爺忍不住插嘴道:“老大,我們徽州談家可是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我就不信沒了那些墻頭草,談家就會垮臺?”</p>

談禮覆煩躁地揮了揮手,“商場流言蜚語速度最是驚人,尤其咱們談家向來樹大招風,外頭那群好事之徒還不更傳得沸沸揚揚?”</p>

難道他們家……要變窮了嗎?</p>

完了完了完了……</p>

談瓔珞心下一沈,胃不安地翻騰著,豎直雙耳想聽得更仔細些</p>

“瓔妹妹,你一直站在這裏做什麽?”一個嬌弱的驚呼聲響起,“會給雨淋著的!”</p>

哎喲!她猛然回頭,懊惱地瞪著談翠環,想示意她閉嘴也來不及了!</p>

丙不其然,談翠環的叫聲驚動了裏頭商議著的談家三兄弟,霎肘裏頭悄然無聲,隨即談二爺推門出來,起初見門口無人,神情稍稍放松,直到目光瞥見尷尬僵立在一旁窗下的她們,臉色頓時大變</p>

“誰準你在這兒喳呼的?”談二爺張口怒斥女兒,可一望向談瓔珞,憤怒面孔瞬間化柔和煦了起來“珞珞是幾時來?怎麽也不先跟二叔叔說一聲,我好派小廝們擡軟轎去接你,這麽天雨地滑,萬一跌了腳可怎麽好?”</p>

“我想二叔叔上次打揚州買回來的杏仁餅吃,我那一小瓷壇子都吃光了?這才厚著臉皮,自己上門來跟您討了”談瓔珞臉不紅氣不喘地胡掰</p>

“那有什麽問題?我那兒還收著好幾盒,你愛吃多少有多少”談二爺疼愛地道,“二叔叔打發丫鬟給你送去,好不?”</p>

“那敢情好珞珞在這兒先謝過二叔叔了”她瞥見一旁戰戰兢兢、深怕挨罵的堂姐,笑瞇瞇道:“那您忙,我到翠姐姐屋裏瞧瞧她做的女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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