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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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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郎

陸思存揉了揉額角。一場秋雨一場寒,天氣漸漸冷了,關於戰爭的消息密密麻麻地登滿了整張報,形勢一天天地不樂觀,沖破了上海這關,日軍長驅直入內地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七少爺,七少爺,太太讓你換了衣裳跟她出去。”

“又去哪兒?”

周雲珠因為陸思存替甄意擋槍的事,對陸思存的態度稍微改觀,以往總會和陸思心一道出去交際,現在重心偏移,她有意開始培養陸思存。

“七少爺,你可真成了書齋主人了!”千鶴笑道,“蕭二爺和李家二小姐的訂婚宴!”

“誰?”陸思存沒拿穩玻璃鎮紙,差點讓它滑了出去。

“蕭二爺啊,可能是被蕭太太說動了,準備和李家二小姐訂婚了。就算不是這個,蕭李兩家結合,有利無弊。太太還說了,李家二小姐是少爺的同學,兩邊都是熟人,以後好走動。”

“李舒儀……”陸思存把玻璃鎮紙放在桌上,“怎麽趕在她姐姐前頭了。”

“少爺,你真是好忘性!李家大小姐不是上個月和那個華南外交官訂了婚麽?報上登著呢!”

“喔,對,我怎麽這也忘了。”陸思存攏了攏衣襟,“真難得,蕭玨居然收心了。”

“是呢。這幾天一直有從上海逃過來的人,都在說沒想過會打起來,一打起來就沒完沒了了。估計也因為這個,蕭太太一直催著,把事早早辦下來了。”

“那倒也是。”

“這次一去啊,太太少不了幫少爺挑姑娘呢。哎,這衣服帶來了放這了,換好了就去樓上找太太。”

陸思存應了,等千鶴走了,他捏著桌角的手抖得厲害。一顆心直直地下墜,墜到黑暗裏,像蕭玨的影子覆過來時的黑。

陸思存當然還是和周雲珠去了。

蕭玨一身筆挺的雪白西裝,腰線流暢,正熱情地招徠來賓。

“蕭三爺,恭喜恭喜!”周雲珠朝蕭玨拱了拱手,從後面走過來一個小童,接過了陸思存手中的賀禮。

“周姨好,我媽老念叨著要跟你再搓幾牌呢!”

“這不巧了,我也有這個意思!雨晴!你今晚可不能跑了!”

“跑什麽,我專候著你來呢!”

幾位太太掩著手絹笑了起來。

蕭玨略看了一眼周雲珠身邊的陸思存,輕聲道:“你來了。”

“嗯,來了。”

陸思存不看蕭玨,他在人群裏看到了李舒儀,她的頭發燙成了時興的造型,身著梔子白的繅絲旗袍。

“身體可大好了?”

“還行。”

蕭玨點點頭,“去那桌坐坐,舒儀也在。”說罷,他便走過陸思存,跟身後的人寒暄。

果然是夢,只是這次太真了,陸思存不想醒。

“騙騙我……”陸思存聽到自己在心裏這麽說。

蕭玨連騙他也不願意。

陸思存的臉上掛著笑,淒慘慘的一類。他走到李舒儀身邊,輕喚了她一聲。

“陸思存,”李舒儀睜大了眼睛,“你居然來了,蕭玨還說你不會來。”

“同學訂婚,我有不來的理?”

李舒儀低頭笑了,“你能來是再好不過的事情。陸思存,其實我……”李舒儀擡起頭看陸思存,她的眼底是溫柔的哀傷,像六月的湖水。

陸思存擡了手,搖搖頭,“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李舒儀又低了頭,去絞自己的手指。她似乎覺得,如果這次不說,她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說了。可是等到了要說的當口,她又停了,進了一步,在兩人臉面上似乎都不太好看。

“上次那件事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早死了。”

陸思存的興趣愛好其實很少,一下就能摸個透,李舒儀知道陸思存每周都會去參加讀書會,有時她也去,裝偶遇。只是那天,她稍微晚了,卻恰好撞見了陸思存被帶走的一幕。她去了陸家,周太太正在氣頭上,千鶴想了想和她一道去了蕭公館找蕭玨。那時她還在想蕭玨真的能把陸思存救出來嗎。

那時……才不過幾個月,那時……她都不認識蕭玨。

“好了,我去別處了,你忙。”

人已經走了,李舒儀卻還覺得陸思存還在眼前。她忽然覺得很難受,心裏面像是蓄滿了橘皮浸泡過的汁水,又酸又脹。

經過這次訂婚宴,陸思存也明白了,蕭玨在清算著他們的過去。

浪子回頭,必定要通過一件事來昭告天下,何況是張揚的蕭玨。

他清清楚楚地擺在臺面,他明明白白地接受。

這才是決裂。不動聲色的,溫水煮青蛙的鈍痛。

以前?以前那算是什麽?

陸思存扯起嘴角笑了,他把頭枕在自己的臂彎裏,略轉了轉,臂彎那片布料的顏色深了一點,點滴連片,是暈染後的淚漬。

戰爭還是來了。

上海失守後,日軍直驅內地,幾乎是一夜間,難民四處流竄。周雲珠得了風聲,早早帶人跟著蕭家去了重慶。陸家沒什麽男人,周雲珠便讓陸思存和他大哥陸思明守著陸家。那一家子的寶貝運了幾箱,在路上丟了幾箱,還剩下些無論如何也帶不走了。如果仗打完了,周雲珠是一定要回來的。中國人一直以來都是安土重遷的。

日軍進了城,陸思存才知道陸思明早帶著老婆孩子去武漢了。

他像是被整個兒拋在了這裏,只留了一個偌大的陸家老宅和一個剛買進來不久的小孩,叫春兒的。

“少爺,你還是走吧,我看到他們都走了,這家我來守。”

“你還是個小孩子,要走也是你先走。”

“我不小了!”春兒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十二了,只是長得慢。”

“那也是小孩子。”

陸思存對於逃命沒有太多的概念,能逃到哪裏去?重慶,四川,再是雲南,西藏……逃到外國去?外國也有戰爭,到處都在打仗,逃不了。

春兒看著陸思存把書一本本地放進箱子裏,眨巴著眼問道:“少爺,你收這些書做什麽呢?”

“書是最有用的。”

春兒不太理解,他幫著陸思存收書,箱子裝不下了,就扯來窗簾布、桌布來裝。

外面的炮轟聲不止,空中的餘震震得玻璃發顫。春兒咦了一聲,從一本書裏掉出一張照片,“少爺,這上面是不是你?”

陸思存接過來看,照片上的他穿了一身長袍,料子灰撲撲,他抿著嘴面無表情地盯著鏡頭。

陸思存自己都不記得了,原來他還拍過這樣的照片。

“少爺,這後面有字……”

陸思存翻過來看,“只怕世事含糊□□件,人情遮蓋二三分。”這字跡不是他的,倒像一個人。陸思存又細細地看了一遍字的走勢,問春兒:“什麽書?”

“喏,我不認得字,少爺。”

《桃花扇》。陸思存不記得自己收過這本書,想來興許是幾年前蕭玨來陸家忘了帶回去的,只是不知道他怎麽會有這樣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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