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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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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思

“他媽的,哪個姓蕭的?!”

“滾開!”

只聽到門外一聲巨響,陸小六立馬從陸思存身上起來,剛走到門口,蕭玨撞開了門,一腳踹在陸小六的心窩上,陸小六踉蹌了幾步扶著桌子站穩了。

“他媽的!”陸小六正要掏出腰側的手槍,卻被蕭玨搶先一步,蕭玨沒有絲毫猶豫,抵著陸小六腦袋的槍上了膛。

門外的小允抱著蕭玨的西裝褂子,嘴巴張張合合,“爺……我的爺,別沖動,有話好好說,那那那那陸少爺……還在地上躺著呢!”

小允不說還好,這麽一提醒,蕭玨瞥到陸思存光著上身,肩頭還中了槍,更來火了,拽著陸小六的衣領按到墻上,“你這種人,你也配?你也配動他?”

陸小六哈哈笑了幾聲,“怎麽著,我陸家的人我動不得?”

“蕭少爺,”門外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人找到就可以走了。”陸思存循聲望去,是江顯。他著一身筆挺軍裝,帽檐下的一雙眼冷酷而銳利,他壓了壓帽檐,臉上是不動神色的表情。

“陸思存!”甄意叫了一聲,想沖進去,江顯伸手攔住了他。

“子彈不長眼。”

“哥……”甄意哀求地望著甄意,見他堅定得很,又把目光投到小允身上,小虎咽了口口水,開口道:“我的爺,走吧,你常說陸少身子骨弱,他萬一撐不了……”

“放你媽的屁!”蕭玨用槍托甩了陸小六一巴掌,小跑到陸思存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陸思存!陸思存!醒醒,別睡,聽見沒有?”

“別碰我。”陸思存撐起上半身,使勁推開蕭玨,“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跟我倔!你幹脆氣死我算了!”蕭玨吼了出來,陸思存楞住了,他倒是沒見過蕭玨這樣發脾氣,以往的他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再生氣些也不過是直接動手罷了。這次他怒歸怒,卻還是小心翼翼地給他穿上衣服。

“思存,別怕。我在這,誰也動不了你。”

子彈取出來後,陸思存又發起了燒,一陣陣的,高燒剛退低燒又起,半夜裏蕭玨聽到幾聲嗚嗚聲,以為窗戶沒關好,從陸思存床邊走過時才知道他魘住了。

陸思存半睜著眼,他的嗓子低咽著,不成人聲。

“陸思存,陸思存。”蕭玨輕輕推了推陸思存。他從小就有的毛病,以前陸家人總以為是不幹凈的東西沾了身,去新安寺問了很多次,還是沒什麽好轉。那時陳月竹剛死沒多久,陸家上下都在傳許是陳月竹的冤魂纏著陸思存。

陸思存聞聲慢慢睜開了眼睛,他動了動手指,側頭定定地看了蕭玨好幾秒,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疑惑蕭玨為什麽會在這裏。

“蕭玨?”他的聲音全然不像自己的,粗啞得厲害,像是沼澤地的陳年朽木。

蕭玨俯身抱住了他,“我在這裏。”

他瘦得厲害,蕭玨覺得自己在抱著一副空骨。

“別碰我。”陸思存忘了槍傷,兀自擡起手去推蕭玨,只聽他吸了一口涼氣,蕭玨松開手,“怎麽這麽不小心?”

“……跟你沒關系。”

蕭玨笑了一下,“怎麽跟我沒關系,我心疼得很。”

陸思存偏過頭去,“這些話你還是省下來說給別人聽。”

“我偏要說給你聽。”蕭玨起身兌了一杯溫水,“陸少,賞個臉,喝口水。”

雖然不情願,不過嗓子確實硬得厲害,他半撐著起來,接過了水杯。

蕭玨在一旁看著他突然笑了。

陸思存擡眼,有些不明所以。

“你還記得嗎?以前你也這樣喝東西,我那時候笑你像一只小貓。”

陸思存放下杯子,扯了扯嘴角,“不記得了。”

蕭玨接過杯子,“沒事,不記得了,我就一件件說給你聽。”

“有事直說。”

蕭玨用手指摩挲著杯口,輕輕嘆了口氣,“以前是我年輕不懂事,你不要太記著了,人生還長,我們慢慢來。”

“慢慢來?”陸思存盯著蕭玨問道。

蕭玨拍了拍陸思存的手背,“別想太多,現在最打緊的事情是把傷養好。司令部那邊,江顯已經插手了,底下的人鬧得厲害,汪宜春把人都放了。”蕭玨瞥了一眼陸思存肩頭纏繞的紗布,這幾天他一直看著護士給他換藥水,“其實你根本不用替甄意擋這一槍,汪宜春本就是沖著江顯來的。”

“就算他不是甄意,我也會去擋的。”

蕭玨交握著手指,傾身輕聲道:“如果是我呢,你會不會替我擋?”

陸思存的臉是青白色的,像是一張死人似的臉。什麽地方都凹陷下去,顯得那皮下的骨頭突兀地硬著。不過他的眼睛還是很漂亮,眼珠上蒙著一層水汽,眼尾有些紅。

陸思存瞥了一眼蕭玨,“不要問沒有意義的問題。”

蕭玨挨在他的床邊坐下了,“你忍心看我死?”

“這點程度死不了人。”

“可是我聽你中槍的時候,我真的怕你死了。”

屋裏靜到不能再靜。外面的風把樹葉吹得嘩啦作響,在夜色中洶湧著海浪。

蕭玨像是幾天都沒有刮胡子,胡茬亂糟糟地冒出來,同樣亂的還有他的頭發,以往他總是梳得整齊油亮。他的眼睛不是很有神,不大亮,像是蒙了一層表蒙子。

陸思存從蕭玨的臉上移開視線,毫無征兆地,他突然掉了一滴淚,那滴淚在蕭玨心頭跳了跳,像是一豆火苗,熄不了。

黑影子立刻罩了下來,蕭玨把他圈守在他的影子裏,他偏過頭去吻陸思存。

很奇怪,陸思存這次沒想著反抗,他在蕭玨一層層溫柔的攻勢下敗下陣來,他暈跌著後仰,蕭玨摟了他的腰,把他放平在床上,他一次也沒有離開他的嘴,仿佛總也吻不夠。

“蕭玨……”陸思存推了蕭玨,微微喘著氣。

“叫玨哥哥。”蕭玨在逗他。

陸思存沒理他,他只是看著他,幽長,安靜。五年前陸思存這麽看著他的時候,蕭玨非常後悔,同時也有些怕,他總是怕在路上碰到陸思存,他一直躲著他,躲到不能躲的時候,他跑了。現在再看陸思存,蕭玨覺得心裏有根刺,一呼一吸間都是細細的疼痛。

“思存……”蕭玨低頭又覆上陸思存的唇,他用犬齒輕輕咬著他的唇瓣。陸思存的手指微屈,一下下地按在蕭玨的肩頭,他的指尖有些抖。

“你知道我不能夠……”蕭玨喃喃地說了一句,舌尖在陸思存的耳垂上勾了一個圓,“思存,我不能夠……”

陸思存覺得自己像在海裏漂浮,一半熱一半冷,身體熱起來,心裏卻冷到了冰山。他在海裏一點點地下墜,抓住了眼前唯一可以抓住的人。

壁上的有一盞銅制小燈,投下來的燈光昏黃,暧昧,迷離,它在微微晃動,燈影模糊了,漸漸成了一堆金黃色的泡沫,那泡沫裏有蕭玨。

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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