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忘卻又陷入茫然之中，他險些又陷入那無覺無望的迷霧，便急忙將神思拉攏，清醒了過來。思索了一會兒，他問項楷：“若在那工具生出靈智之前便將他毀了，是否可行？”

“不可行。在我那夢中，這項工具出世不過百年，人已片刻離不開它。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皆倚賴它。”

“若給它設置一套枷鎖，可行？”

“它成長極快，比人聰明許多。人並不能將它制住。”

“那在你夢中，人最終如何了？”

“我並未見到最後，便回來了。”

靜默半晌，項楷忽然一笑，道：“即便我此刻想出辦法，也無法回到那夢中告訴他們。何況在那夢中，它曾對我說，我亦非人。”

“非人？”這話叫米忘困惑不已。

項楷臥看天際，思緒渺遠，不知飛到了何處，卻又忽然失笑道：“不過是一個夢罷了。”

米忘聽了這話，亦不再細想。困意襲來，不覺便要入睡。

但項楷卻依然無法入睡，少不得又騷擾米忘，說道：“我有一樁心事，縈繞於心許久，每每想來，心頭悵惘不已。若再不問出口，我只怕沒有機會。”

米忘在困睡邊緣被生生拉了回來，此時十分想將項楷打暈。但他四肢被倦意壓著，有些懶得動彈，便勉強答道：“但問無妨，只是我未必能幫你解答。”

項楷聽了這話也不惱，只開口說道：“若有一人，自現於世間便十分怪異可怖，人人唾棄，最終被人棄擲於山林。卻在山林中遇見一少女，那少女教他武功，護他長大，待他極好，從不曾輕視他。等他長大之後，想要娶她為妻時，她卻驟然消失。從此以後，天上地下，再沒有一人能這般待他。即便有人待他不錯，也不過只是覺得他有趣罷了。從未有人如她一般，不曾嫌棄他的怪異，視他如同常人。可他卻再也尋不到她。你說，這樣的女子，是不是仙人化身，所以她不想被尋到時，無論如何也尋不到？”

米忘只能茫然回道：“我不知。”

項楷又問：“若你執掌這人性命，你會不會讓這人多活些時日，等他找到那女子？”

米忘越發困惑地說：“若我能執掌人的性命，又如何會在此處？想來必定是在天上做著神仙。”

項楷心中期待被打散，沈默半晌，勉強笑道：“是我逾矩了。”

項楷終於沈默下來，不再提問，米忘卻再也睡不著了。這自然有一半是因為項楷太過聒噪，另一半卻是因為，四下裏太安靜了。

也是因項楷一直在說話，他便未曾註意到，夜蟲啼叫之聲已消失許久，連偶爾的樹葉沙沙之聲也不再有。這一片密林，此刻進入了極端的靜謐，仿佛密林中從未有過生靈，惟有死寂。師父似已入睡，連呼吸聲也輕微近無。但仔細想來，師父一向淺眠，又怎會在兩人交談時便睡著。

月光照在樹枝上，星子揉碎灑落在天幕。夏夜的風一向是涼爽的，但此刻吹來的一陣風，卻十分陰冷。陰風吹過，密林之中鬼影幢幢。幽夜中無數的鬼影揮著怪異的肢幹，枯瘦的爪刃在夜中交錯，似在劃破人間地獄的屏障。百鬼夜行，人間忽如地獄。

夜空也似被刺破，一瞬間黯淡許多，月光已降落，卻又遠不可及。人世間的所有溫暖都已遠離，只剩下讓人心驚膽戰的深影。

在漆黑幽暗中，似乎稍一動作，那些深影便會撲過來。陰冷的風拂過，像是陰魂悄無聲息地飄蕩，只待有人稍一動作，便伸出枯骨利爪。

無聲靜寂之中，無端的恐懼在腦海中蔓延。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能帶動劇烈的心跳！

目光未及之處，除了黑暗，似乎還有其他。此時此刻，任何細微的動作都會被無限放大，清晰可感。任何一絲異常的動靜，都會被反覆剖析。然而在這密林之中，根本無法判斷，那似有若無的異動，是真實，還是幻覺。

但此刻，人還可以強自安慰，告訴自己不過是胡思亂想。搖動的只是樹影，吹過的只是夜風。似有若無的嗚咽之音，只是過度害怕產生的幻想。拖曳走動的無頭鬼魅，不明液體滑落滴下的黑影，巨大斑駁的人臉，和那無手無腳的幽眛身影，都只不過是因樹枝之形而產生的怪誕幻象。而幽幽的鬼火，不過是磷火之光，是夏季幹燥之處，枯骨自燃而起的磷火。

熒熒鬼火，尚不足以讓人肝膽俱裂。只是在飄忽明滅中驟然靠近的幽幽晦光，卻讓人不禁膽寒。

黑夜之中，一切都是未知。對未知的恐懼，竟讓人連指尖都不敢亂動。偶然的涼意，便叫人心驚肉跳。極端恐懼之下，連思緒，都不敢妄動。

而四周，不知何時生出眾多陰森的鬼火，將他們團團包圍。枯樹嶙峋，幽深晦暗。深沈靜邃中飄忽著無頭無面的鬼魅。鬼魅幽咽，似深仇未解的悲鳴，勾起人心底暗藏的悲苦。

幽利的鬼爪齊齊刺向這邊，似要將人與樹一道撕碎。一道劍光卻如潮湧一般，將他們全部擊退。

桀桀笑聲尖利刺耳，似鬼爪抓刺耳膜。剛剛退開的幢幢鬼影，卻不知為何，離得更近了。

“護著自己。”計寒極快極短促地叮囑一聲。

默契之下，米忘瞬間明白過來，調整防禦的姿勢，暗暗戒備著突如其來的攻擊。項楷卻拍著胸脯，異常高聲地說：“放心，關鍵時刻，我還是能護住米忘一命的。”只是他的聲音卻變了調，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計寒感受著那游離於雙方之外的、藏在暗處的氣息，此時此刻，他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斷，那個人並沒有殺意。因為現在，他要對付的是什麽，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稍有分心，便有可能墮入死地，萬劫不覆。

下方的鬼影，似乎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近了。飄忽的鬼火，看起來慢慢悠悠，卻又極快的飛掠過來。在劍氣擊中的一瞬，鬼火如同毫無實質的輕焰渙散開來，而後又幽幽地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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