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米忘聽說這城中米漿甚好，便與計寒找了一家米漿鋪去吃早飯。那米漿鋪只有三張桌子，幸好二人來得早，尚有凳子可坐，來得晚一些的，只能站著就飲。

計寒二人一坐下，便又見到了昨夜那幫人。三天之內，他們竟然連碰上三次，著實是有緣。可惜計寒二人與那幫人都沒有心思感嘆這緣分。

粗髯漢與那書生模樣的昨夜都受了傷，今日看來卻似乎恢覆得不錯，只微有些不便。那幫人見這邊已經滿了人，面上不爽，卻沒有發作，另尋了一家早點鋪子坐下。

片刻之後，喧嘩吵嚷之聲響起，連計寒這邊也聽得一清二楚。原來昨夜他們去觀星臺並沒有一開始就打起來，而是聽了一會兒方才開打。這會兒，他們便在怒斥九天教妖言惑眾。

那書生模樣的嗤笑道：“古有杞人憂天之將墜，今有九天憂天地崩摧。杞人尚能聽得進勸導，九天諸人卻全都入了魔怔。”

那一幫人便莫名其妙地哄笑起來。

有人揶揄：“那九天教眾還說，天上太陽不過是星子一顆。這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若太陽和星星一樣，那何必要分什麽白天黑夜，夜晚不也如同白晝一般？”

“況且漫天星辰比金烏要多上千千萬萬倍，若星子與太陽無異，那夜晚不是要比白天亮上千千萬萬倍？”

“那魔教教徒還說什麽’日月終會消亡，杞人憂天並非笑談，天地崩墜亦有可能’，若果真如此，你我還打九天做什麽，坐等著天塌下來，九天教自己就滅亡了。”

眾人哄堂大笑。

那金面左使卻不知從何處過來，正好聽到了這幾句。他冷哼一聲，說話聲不大，卻讓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人有壽數，天地何恒長？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

眾人皆怒目，卻敢怒不敢言。昨日他們被這金面左使打得落花流水，今日哪裏還敢與他正面相爭。

所幸那金面左使也不過是經過罷了，眾人忍得一時，人也便走了。

那粗髯漢雙手受傷，端碗便有些不便，他吃了半天，不過吃了半碗，此時怒將碗一摔，便說：“那幫子魔教惡徒冥頑不靈、無惡不作，天不收自有地收，地不收自有人收。”

那書生寬慰他道：“邪不能勝正，邪魔外道只會自取滅亡。”

長須人此時亦正色道：“只要你我同心，與各大派攜手，定能將魔教鏟除，還天下武林一個公道。”眾人皆點頭應是。

這時，計寒見到那金面左使走到道路盡頭，迅速轉身遁入巷中，一道鬼魅身影亦緊隨其後。

那鬼影正是點鬼人。

金面左使走了一段，便往深巷中去，到了一處，忽然遁入暗處。他在暗中等了許久，卻不見跟蹤他的人現身。他折身飛走，卻發現點鬼人就站在他面前。

那點鬼人一身漆黑，金面左使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感覺到，對面這鬼魅一般的點鬼人正打量著他。那森冷的目光，正透過他的金面，欲要看穿他的真實身份。金面左使不由全身戒備。

“天步”，陰森鬼語，令人不由毛發盡豎，藏青色竹杖如長長的鬼爪，要將眼前人撕破。

而金面左使手中天地孤鳴劍如同孤鷹長羽，揮動間帶起孤涼冷厲的寒風。那風從巨浪滔天的海上來，從孤高絕壁的崖上來，從狂風暴雨的雲底，帶著淩冽而孤絕的風，從長羽間而來，要破散那令人戰栗的鬼音嗚咽。

但那無處不在的鬼爪，卻將孤鷹之翼劃破。半空中孤鷹急墜，金面左使勉強翻過身去，腳踩著檐瓦止住了後墜之勢。

而那鬼爪已在眼前，如同從幽深之地伸出的鬼爪，在他的金面咫尺之處。金面左使急急避過，將手中長劍刺來。一劍刺過，竹杖卻未裂。

“青洲”，再一聲如鬼夜泣，嗚咽悲戚，聽者惶惶，聞者驚悚。似真似幻，那陰森鬼爪劈裂成千千萬萬，奪命而來。

孤鷹目冷，毛羽如刺，周身防備得一絲不漏，長翼如驚夜長電，鞭笞鬼爪。鬼爪之利，在長電之下，亦不由暫避。

但那長電只是幻象，長電之裏，卻是長翼。全身如刺，但孤鷹終究只是肉身。那陰冷的鬼爪，終於重重擊向了孤鷹的脊背。孤鷹泣血，天地孤鳴，金面左使一時無法站起，更是無力抵抗。

此時那點鬼人的長杖終於將他的金面打落。“是你。”如鬼夜哭，如鬼淒笑，短短兩個字，卻讓金面左使如同在地獄間走一來回，冷汗淋漓。

“當日在萬刃山莊，有何陰謀？”

分明眼前只有點鬼人，金面左使卻似身處鬼林之中，周遭盡是鬼影幢幢。孤鷹不語，一杖當胸而來，再添新傷。但他卻閉口不言，任鮮血自口中流出。

“五星殺陣，由何而來？”這一句，似冤魂從地底爬出，泣血詰問。而細長竹杖感其悲戚，亦有微弱悲鳴。

但那金面左使卻不肯再發一言，任那鬼泣悲鳴聲聲刺入耳中，如利爪在腦中腹內，攪刺得痛不欲生。而點鬼人始終未能得到答案，最終似無奈般罷手離去。

不知何時，森冷的寒意消失，炎暑終於重新籠罩上這片屋檐，炙熱的光又重新烘烤過來，夏蟬嘶鳴聲亦不斷傳來。金面左使被冷汗浸透的衣裳，又被熱汗不斷地浸染。他緩緩用劍支撐站起，目光似不經意地望著無虛樓的方向，卻又反向離去。

在他離去後，收斂了全身氣息的點鬼人方從暗處走出，望著無虛樓的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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