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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悵然憶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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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宴最後一日,無驟雨,晴,風平浪靜。

歸無處昨夜飲了許多酒,自以為悄無聲息,卻不知計寒大半夜沒睡,註意著他動靜。

昨夜未能安睡之人,更不知有多少。

宴上卻再無打鬥,眾人各懷心思,面上一派和樂。莊主風采依舊,不因武功盡失而失半點豪邁。莊主夫人亦一如往常。今日宴席由少莊主一手操辦。趁著這時機,莊主宣布將萬刃山莊正式交給少莊主。眾人恭賀一番,卻再無昨日的激動。

眾人心思各異,米忘偶爾擡起頭來,也無人註意。

湛其桐看起來無所事事,明明與莊主夫人有約,卻一直全無動靜,只一心討要歸無處那本破書冊。

歸無處醉過一場,似乎已從惶然愁緒中緩了過來,還有閑心,要為米忘作一首詩。可他說要作詩,卻半晌沒有動靜。

湛其桐與他打賭,若他作不出來,便要讓湛其桐看一看那本破書冊。歸無處一激之下,脫口而出:“目茫茫心茫茫茫茫於世,步惶惶色惶惶惶惶霧裏。”

湛其桐為之絕倒,這算哪門子的詩?兩人各執一詞,都不願承認自己輸了。問旁人,旁人說是歸無處輸了。

歸無處無法,只好掏出那本書冊給湛其桐看。湛其桐一眼看到平奇一頁,悶笑不已,又看到歸無處自述一頁,便拍著胸脯說,時限將近,也可送信於他,以後想起過去之事也可以與他說,待歸無處下次失憶,他必不厭其煩詳細告之。

歸無處不置可否,待他看完,便將書冊收回。

黃昏之時,夕陽方落,一道金雲成鋒,懸於萬刃山莊上空。遠方飛鳥低回,天邊黑色樹鋒相交墨色流雲。

計寒在房內聽到湛其桐動靜,立刻飛身緊隨。湛其桐一路未停,向喬靈曜居所掠去。

二人到時,房中惟有莊主夫人喬靈曜與少莊主戎矯二人。

少莊主昨日傷重,經這一日一夜的休養,看起來已然好了許多。只是目色疲憊,目光深處更有一絲隱悲。

喬靈曜正對少莊主說:“你可知你父親是誰?”

少莊主朗聲說:“‘桓桓於征,狄彼東南’,我父親是戎桓,是當世不世出的豪傑。”

喬靈曜望著眼前少年,左手無意識握緊,微微擡起,似乎是想要伸出手,卻又最終放下。而後,她掩飾一般將目光轉向一旁,手撫上桌上的茶盞,對戎矯說:“你一時一刻也不要忘了你父親是誰。”

少莊主順從應諾。

喬靈曜覆望向眼前少年,問他:“我本該為你偷偷再尋一個師父,卻怕在江湖上走漏消息。你心裏可曾怨我?”

少莊主神色平和,目有眷戀,望著他的母親,堅定地說:“不曾。”

喬靈曜望著他,目光卻似回到久遠以前。

她的人生只有短短三十年。這三十年,每時每刻,她都能輕易憶起。

當年,她父母年事已高,未能育有一兒半女,在廟門前見到她,便覺的是觀音賜福,因而十分慣著她。她自小便任性,許多事總是先顧著自己。父母雖有教導,卻不忍責罰。到了婚嫁之齡,她不曾有心上人,父母便為她做主,將她嫁給了戎桓。

她從前不曾見過戎桓。不過姻緣一事,世人看得甚重,她卻全不在乎。無論嫁與誰,她只管讓自己開心。

新婚之夜,她見這戎桓長得十分俊朗,甚為滿意。然而,到底兩人從前只是陌生人,她心裏害怕太過親近的舉止,便忍不住傷心哭泣。戎桓見她這樣,也不曾像她想的那般勃然大怒。她那些日子,聽說他是個豪爽大漢,只怕粗蠻不通,說不得還要打人。她一聽到這些話,便打定主意,若他真的打她,她定要跟他和離。

他卻不曾對她重聲重氣說過話。洞房花燭之夜,她哭泣傷心,他便一直寬慰她。戎桓好游歷四方,總是喜歡出外尋找鑄鐵良才,她也總跟著一同前往。他第一次出門游歷時,她便想要跟去,還騙他說從前跟爹爹也外出玩過。戎桓帶她出門,卻發現她萬事不通,卻也只是由著她,一點一滴教她。

新婚後不久,他聽說有一種石頭,紅色的地方如同太陽,銀色的地方如同月亮,二色交雜斑駁。他心動不已,有心尋來試煉刀器。她也一心一意要跟去。

她許多事都不懂,此行便無端艱難困苦許多。然而她不願半途而返,他也不嫌她累贅。

有一次,他們需得在樹上過夜。怕她掉到樹下去,他將自己備用的衣衫絞成繩子,一根系在他的腰上,另一根系在她的腰上。他尋了個樹椏,兩人睡在相近的兩根粗樹幹上。明明從頭到腳不曾相觸,惟有一根繩子將兩人連在一起,她卻無端有幾分異樣。從前她看他,總覺得如同父母家人,雖親近,卻也未有異樣感覺,那一刻卻忽然有幾分羞澀。

他看起來豪爽大方,不拘小節,可對她卻有十分的耐心和細心。他的生命,此前只有鑄刀一事,此後卻處處與她分享。雙刀一成,兩人都十分歡喜。出外游歷,一開始總碰不到適合雙刀之人,二人卻也不曾沮喪。一同游這千山萬水,一同歷這風霜雨雪,也令人十分歡喜。

從前若遇上別人,也許便不是他在她心裏,從今以後,卻是再好的也看不進眼裏。

後來,二人偶然碰到兩個少年,雖相逢匆匆,卻覺得他們與雙刀十分投契,便將雙刀贈與他們。

旁人都說,他是豪爽大方,只有她覺得,他不過是活得自在隨心而已。他贈刀之時,並沒有指望對方會投桃報李,回報自己或萬刃山莊。他曾說過,施恩若望報,那活得也太辛苦了。施恩若望報,贈予之時,便會多出幾分計較。別人若能回報,自然會還,若不能還,反平添一世心債。

慨然贈予之時,心中歡喜,便是回報。若能讓自己一直開心,是一件頂重要,也極難的事。他也只是讓自己活得比許多人快活而已。

與他在一起時,她總是十分自在,暢快行於世間,萬物不羈於心。

她於經商一道素有天賦,即便時常隨他外出,也不耽誤山莊經營。因此,她向來是想跟隨他便跟著,不曾因何事羈絆住。便是戎矯生下來,也是將戎矯帶著一同出外游歷。

只是自戎矯四歲以後,他們便再沒有這樣的機會。

#####《詩經魯頌泮水》

矯矯虎臣,在泮獻馘。淑問如臯陶,在泮獻囚。

濟濟多士,克廣德心。桓桓於征,狄彼東南。

桓桓:威武貌

是父子當然在同一首詩裏取名。當時構想的畫面是,這孩子出生時,戎桓與喬靈曜都十分歡喜。戎桓便在自己名字出處再找了一個字,希望兒子以後英勇威武、不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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