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之後，莊中下人帶少莊主去上藥。李巴德、郝世赭也站起身來，一同離去。張野冷笑一聲，施施然離去。其餘幾人，亦各自離開演武場。

計寒思考著莊中種種異狀，只覺如陷重重迷霧。

他本就不是智慧通達之人，否則，也不會追尋無回之城八年一無所獲。他從來都是在迷霧中行走，永遠不知道，腳下的路，是不是向前。

而萬刃山莊，那個雪閣要取的命，究竟是誰？十年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十年之前，萬刃山莊究竟改變了什麽？莊主為何發生如此大變化？萬刃山莊再無名刀出世，莊中子弟大不如前，少莊主難繼萬刃十二刀盛名。是少莊主資質太差，還是莊主教導無方？亦或者，是因為莊主功力，難承其盛名？

計寒想起今日私下所見，少莊主和莊主夫人，一個對莊主態度冷淡，一個對莊主呵斥詰責，全不似對家人。而計寒與湛其桐縱輕功飛過時，莊主竟似毫無察覺。

還有湛其桐，為何對萬刃山莊如此熟悉？湛其桐與莊主夫人的明日之約，究竟是什麽？是了，湛其桐身為雪閣中人，他現身此處，自然是因為，有人三十歲滿，將失去性命。那個人，是莊主夫人？還是莊主？抑或他人？莊主夫人與湛其桐的明日之約，難道真的是謀取某個人的性命？

一切問題的答案，誰能解答？

計寒忽然想到莊主夫人喬靈曜。若明日要死去的真的是她，少莊主是知或不知？

計寒決意再探喬靈曜。他叮囑歸無處與米忘莫要走動，便飛身而出，施展輕功去向內莊。途中見到興四娘似乎仍不死心，想要進得內莊，可惜始終不得門而入。

計寒來到莊主夫人房頂，匿身窺探。只見莊主夫婦正在說話。

此刻細看莊主，不知是否錯覺，計寒竟覺得，莊主眉目似乎比宴上疏淡了些，且他斂眉低目，顯得不大豪氣。宴席之上分明豪爽大方，此刻看來，氣質卻更顯沈和。

而喬靈曜側身而立，一臉不耐，竟似連正身面對莊主都不情願。計寒聽到的頭一句，便是喬靈曜對莊主說：“東風宴上人多嘴雜，小心不要露了破綻。”

莊主溫和回道：“我自會加倍小心。”

喬靈曜卻忍怒一般，不耐地掃了他一眼，語氣淩厲道：“你現在這樣子，是以為在內莊，別人就發現不了嗎！”她勉強按捺下怒氣，沈聲說道，“你不能與人動武，切記不要與人發生爭執，更不要去結仇。”

莊主苦笑一聲，回她：“我怎麽還能去結仇家。”

喬靈曜冷哼一聲：“你知道最好。”

兩人一時無話，過了一會兒，喬靈曜冷聲道：“還不下去？”

莊主略擡起頭，看著喬靈曜此時已完全背對著他的身影，似鼓起勇氣般，低聲問到：“聽說，你讓竹聲幫我尋妾室。”

“怎麽，怕別人選的，你不滿意嗎？”

莊主心中越發苦澀，從前她的態度不曾如此外露，這一年以來，不知為何，她越來越不掩飾對他的不耐。他平和回道：“你知我心意。”

喬靈曜聽了這話，怔了一下。待她反應過來，竟氣得微微發抖，語氣略悲，卻又冷笑著道：“怎麽，你以為，我應當與你……舉案齊眉麽？”她捂住雙眼，竟似在淚流，“你以為……我就應當與你鸞鳳和鳴麽？”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你以為……自己是什麽？你把我看作什麽？”

莊主面容酸澀，卻仍沈和緩慢地回道：“你既不喜，”他停頓一息，短短四字，已讓他心中艱澀，口中發苦，“你既不喜，我自然會壓下那些心思、謹守本分，你也不必苛辱於我。”

喬靈曜冷笑一聲：“你當你是與誰在說話？”

莊主和緩回道：“我以後自當謹守本分，只是納妾一事卻不必。以後，”他忍不住苦笑望著她，只是她卻不會回望，“以後，我若有心儀女子，自會告知與你。”

喬靈曜不曾回頭看一眼，只說：“你能這樣想，自然甚好。”

他心中越發悲哀，卻不敢顯露半分。

此時計寒心中已隱約有個猜測，他看著莊主離去，看著喬靈曜在莊主離去後，頹然坐下，怔怔望著房中那扇鴛鴦比翼的屏風。

許久之後，叫竹聲的小丫鬟輕輕走了進來，通報少莊主來了。

計寒還記得少莊主方才傷口崩裂、血跡滲出、面色青白的模樣，如今雖重新包紮，收拾齊整，還是可以看出一絲虛弱。他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少年，本應惜花逐月，無愁無憂，卻偏偏如此沈寂內斂，仿佛身負重擔，無法停歇。

“母親。”分明是少年人的嗓音，卻無端帶了一絲滄桑。

喬靈曜望著眼前這張與莊主相似的面容，似乎還未從傷懷愁緒中走出，甚至未註意到少莊主在喚她。

“母親。”戎矯再喚了一聲。

喬靈曜清醒了過來。對著戎矯，她終於帶上了身為女子的溫柔。不同於宴會上清麗和緩、聲如玉石，亦不像對莊主一般冰冷淩厲。對著戎矯，她終於像一個母親，親和、溫情，她輕聲問：“外莊的事，也清楚了？”

戎矯微微頷首，恭敬回道：“外莊管事雖處事圓滑，到底還算忠心。”

喬靈曜望著他，張口欲說什麽，卻又停住。俄頃，方開口道：“內莊那五人，來歷特殊，你需得警醒著些。”

“孩兒知曉。”

喬靈曜似有許多話想要對他說，卻又未說出口。沈默片刻，她輕輕嘆了口氣，對他說：“以後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了。”她看著眼前內斂的少年，“你沒有兄弟姐妹，萬刃山莊，也只能靠你。”

“孩兒自小由娘言傳身教、耳濡目染，學習經商之道，這一年來，莊中賬目已漸漸接手，大小事務也學著處理。如今萬刃山莊大小事已全盤掌握，母親放心。”只是他到底是個少年，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眶驟紅，卻強忍了下去。

喬靈曜與他母子心意相通，自然想到了一處，方才幾次忍下的淚水，終於止不住，珠兒一般滾落下來，

“明日之後，我再不能教你什麽。一切事，都要你自己解決。”她望著眼前這少年。這是她的兒子，恭謹、順從、孝順、發奮。可是她望著他這般模樣，心中卻只有悲傷。他本可以意氣風發，像他爹一樣，豪爽大方、揚名江湖，他本可以成為文武全才。

她在這一刻，才忽然發現，是她耽誤了他。她沈浸在自己的幻夢裏，卻沒有為他好好規劃未來。而他太過聽話，太過聽她的話。只要她想要的，他都努力達到。不管對他自己，是益是害。

她在這一刻，忽然發現，原來自己太過自私，一直忽略了他。她太過任性，只顧著自己。這是她的孩子，她忽然不敢想他的未來。

戎矯傷口覆創，本就累極，如今悲懷之下，傷口更痛，忍不住微佝僂著身，手撫上傷口。喬靈曜已知曉演武場一事，只是如今，她又哪裏還能再護著他？

她淚落難止，卻忍住了對他的安慰言語。這些話，事到如今已毫無用處。她想起最後一件事，對他鄭重說：“你記得，要尊重那人。可是，不要忘了你真正的父親是誰。”

“孩兒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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