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月圓長向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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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歸無處，號’忘酒詩人’。”那少年也敬一杯，“這名號起得極好。”
這兩人也不知為何，這番心情大好，互捧臭腳，歸無處更將那一句“忘山忘水忘前塵，一詩一酒一閑人”得意洋洋地道出。湛其桐自然不令其失望，很是稱讚了一番。兩人一言一語，一杯一盞，竟是極為投契。
那少年問歸無處行走江湖所為何事，他說是為“尋一女子”，而少年竟撫掌驚嘆巧合，說道：“我也是為尋一女子。”
歸無處忙問：“那你尋的是哪個女子？”
湛其桐搖搖頭說：“我卻不曾見過她，我只知我有一姐姐，自小不得見。如今行走江湖，便想著能見一見她。”
歸無處喟嘆，又拿起腰掛酒囊道：“我要尋的，是繡這酒囊的女子。”
那少年一看，那酒囊上只見繡著些許彎曲虬結的梅枝，梅花梅瓣，卻已磨得脫落了，便好奇地問：“那女子是你的母親或姐妹嗎？你們又是如何分離的？”
“應當是我的妻。”歸無處手撫梅枝，嘆道。
“應當？你竟然連這都不知？”少年大為驚奇。
歸無處點點頭，告訴少年：“她形貌如何，我早已忘了，只在夢裏記起過。”
聽來似乎是一段悲婉曲折的愛情故事，少年好奇心起，又問：“你不記得她容貌，卻記得她是你妻子嗎？”
歸無處從懷裏摸索掏出一本薄冊，翻開一頁，只見上面寫著“黃茅野店，泊身暫寄，但見秋風掠葉冷蟾溶。頻頻綺夢，伊人何處，又是孤衾寒雨遠山鐘。”歸無處手指“綺夢”“伊人”二詞，說道：“若不是妻子，能這麽用詞嗎？”
“這麽說你總會夢裏見到她，卻不知夢的是什麽？”少年看過詞句，揶揄地望著他。
歸無處沒好氣地說：“不記得了。”少年以為歸無處只是不高興回答這問題，於是轉說其他事。
旁座有人仍在議論莊主夫人。這莊主夫人的美貌世所罕見，一向對於這類名人，眾人皆有諸多好奇，然而此刻能歷數她生平事的人卻少。
這時鄰座有一位，卻是知道些內情的，此時正接受著全席屏息註目。便是左近的，如計寒、歸無處、湛其桐幾人，也在側耳傾聽。
只聽那人說：“莊主夫人當年出嫁，紅妝萬裏，我當時在道旁墊著腳伸脖去看，卻被人山擋住。我無法像小孩那樣鉆來鉆去鉆到前方，只能往後找個高處去看。誰知那道旁屋頂、樹枝上早已壓滿了人。總算偏角處還有一處空地無人占，我站上去墊著腳，也能勉強看見轎身。兩旁站著許多女子，想來是丫鬟媒婆一類。後面一溜的長龍，都是著紅的擔子，想來是嫁妝聘禮，一眼卻望不到頭。
那轎前一人，騎著高頭大馬，正是萬刃山莊莊主。他婚禮上請了眾多武林豪傑，許多這時才匆匆趕來，便在路上大聲向他慶賀，隨即跟著迎親隊伍一起前行。這隊伍兩旁綴的人便越來越多。我當時好歹學了個一招半式，也算武林中人，便觍著臉隨眾前行，在一百零八席中蹭了一個座。
當時眾人談論武林諸事，多少熱血慷慨激昂！如今十五年過去，江湖依舊，人已老，許多當時相熟的好友，要麽退隱山林，要麽身隕天涯，要麽不知何去，再也見不到。”
他如今形容落魄，想來當年也曾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如今這番感慨，雖聽者大多少年，也不覺隱約體會其中憂傷寥落之意。
他發過這一通感慨，又繼續追憶當年事：“便是在第二年，少莊主滿月之時，莊主一時念起，興這冬雪、東風二宴，以庇天下寒士。叫諸位大俠與不才我，在闖蕩江湖之時能有個暫時容身之地，而不致寒冬臘月無棲身之地。這二宴興來多年，每一年都有諸多漂泊之士暫住於此。在下慚愧，歷江湖多年，不過在江湖上小有名氣，年年冬日無處可去，便來這萬刃山莊暫住。說一句托大的話，我也算是看著少莊主長大的。”
他說到這裏，憶起方才少莊主身受重傷卻強撐站立的模樣，便有幾分心痛。
然而江湖對戰，輸贏是常事，死傷亦如家常便飯。那張野初時宣戰，雖有以大欺小之嫌，然而少莊主應戰而輸，卻是實打實的技不如人，因此受傷，也怪不得別人。那張野行事，議論下來卻也合江湖規矩，無甚錯處。
那人又繼續說道：“十年之前，莊主在外身受重傷，閉關休養。人人以為二宴將止，卻不想莊主夫人出面，仍將東風宴辦了下來。彼時少莊主不過四歲，莊主夫人一人出面主持東風宴。雖是一弱質女子，卻不但撐住了局面，還辦得井井有條。”
他似又陷入回憶之中，懷念似地說道：“當時莊主夫人一出場，舉座嘩然。人人聽說二宴仍開，卻以為是莊主勉強帶傷操辦，心裏有幾分感激、幾分敬服。卻不想出場的是一個年貌芳華的纖纖女子，甚至全然沒有武功。縱然有幾個莊主好友幫著震懾眾人，總不免有人尋事。
有幾人欺她弱小，甚至出言調戲，她伶牙俐齒，淡定回敬，而後將鬧事者一並趕了出去。當時便有人跳起不服，說她假意將人請來，又將人趕了出去，是沽名釣譽，有違二宴初衷。莊主夫人卻笑說，莊中請的個個是江湖好友，不是來鬧事的閑漢。
後來東風宴上多有激憤之言，甚至聽說有人準備伺機鬧事。幸好莊主當時已休養好了一些，出面鎮壓住。此後，莊主逐漸休養過來，但每年冬雪、東風二宴，莊主夫人也仍會到場。”
他這一番長敘，將這二宴由來及眾人心中疑惑，都解釋得清清楚楚。當下眾人嘆服，紛紛向他敬酒。#####書中詩文許多都是讀《納蘭詞》有感而作，所以應當算作讀後小句。但文中小句，雖是抒情，也是敘事，讀了大概能猜到歸無處的經歷。
這裏“黃茅野店”是指荒村野店，這個意象是讀納蘭的《相見歡微雲一抹遙峰》知道的，與歸無處經歷也相符。
蟾指的是月，冷蟾溶其實跟冷溶溶很像，所以其實很明顯，就是化用了這句。
納蘭原詩：微雲一抹遙峰，冷溶溶。恰與個人清曉畫眉同。紅蠟淚，青綾被，水沈濃。卻向黃茅野店聽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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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也不知為何，這番心情大好，互捧臭腳，歸無處更將那一句“忘山忘水忘前塵，一詩一酒一閑人”得意洋洋地道出。湛其桐自然不令其失望，很是稱讚了一番。兩人一言一語，一杯一盞，竟是極為投契。
那少年問歸無處行走江湖所為何事，他說是為“尋一女子”，而少年竟撫掌驚嘆巧合，說道：“我也是為尋一女子。”
歸無處忙問：“那你尋的是哪個女子？”
湛其桐搖搖頭說：“我卻不曾見過她，我只知我有一姐姐，自小不得見。如今行走江湖，便想著能見一見她。”
歸無處喟嘆，又拿起腰掛酒囊道：“我要尋的，是繡這酒囊的女子。”
那少年一看，那酒囊上只見繡著些許彎曲虬結的梅枝，梅花梅瓣，卻已磨得脫落了，便好奇地問：“那女子是你的母親或姐妹嗎？你們又是如何分離的？”
“應當是我的妻。”歸無處手撫梅枝，嘆道。
“應當？你竟然連這都不知？”少年大為驚奇。
歸無處點點頭，告訴少年：“她形貌如何，我早已忘了，只在夢裏記起過。”
聽來似乎是一段悲婉曲折的愛情故事，少年好奇心起，又問：“你不記得她容貌，卻記得她是你妻子嗎？”
歸無處從懷裏摸索掏出一本薄冊，翻開一頁，只見上面寫著“黃茅野店，泊身暫寄，但見秋風掠葉冷蟾溶。頻頻綺夢，伊人何處，又是孤衾寒雨遠山鐘。”歸無處手指“綺夢”“伊人”二詞，說道：“若不是妻子，能這麽用詞嗎？”
“這麽說你總會夢裏見到她，卻不知夢的是什麽？”少年看過詞句，揶揄地望著他。
歸無處沒好氣地說：“不記得了。”少年以為歸無處只是不高興回答這問題，於是轉說其他事。
旁座有人仍在議論莊主夫人。這莊主夫人的美貌世所罕見，一向對於這類名人，眾人皆有諸多好奇，然而此刻能歷數她生平事的人卻少。
這時鄰座有一位，卻是知道些內情的，此時正接受著全席屏息註目。便是左近的，如計寒、歸無處、湛其桐幾人，也在側耳傾聽。
只聽那人說：“莊主夫人當年出嫁，紅妝萬裏，我當時在道旁墊著腳伸脖去看，卻被人山擋住。我無法像小孩那樣鉆來鉆去鉆到前方，只能往後找個高處去看。誰知那道旁屋頂、樹枝上早已壓滿了人。總算偏角處還有一處空地無人占，我站上去墊著腳，也能勉強看見轎身。兩旁站著許多女子，想來是丫鬟媒婆一類。後面一溜的長龍，都是著紅的擔子，想來是嫁妝聘禮，一眼卻望不到頭。
那轎前一人，騎著高頭大馬，正是萬刃山莊莊主。他婚禮上請了眾多武林豪傑，許多這時才匆匆趕來，便在路上大聲向他慶賀，隨即跟著迎親隊伍一起前行。這隊伍兩旁綴的人便越來越多。我當時好歹學了個一招半式，也算武林中人，便觍著臉隨眾前行，在一百零八席中蹭了一個座。
當時眾人談論武林諸事，多少熱血慷慨激昂！如今十五年過去，江湖依舊，人已老，許多當時相熟的好友，要麽退隱山林，要麽身隕天涯，要麽不知何去，再也見不到。”
他如今形容落魄，想來當年也曾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如今這番感慨，雖聽者大多少年，也不覺隱約體會其中憂傷寥落之意。
他發過這一通感慨，又繼續追憶當年事：“便是在第二年，少莊主滿月之時，莊主一時念起，興這冬雪、東風二宴，以庇天下寒士。叫諸位大俠與不才我，在闖蕩江湖之時能有個暫時容身之地，而不致寒冬臘月無棲身之地。這二宴興來多年，每一年都有諸多漂泊之士暫住於此。在下慚愧，歷江湖多年，不過在江湖上小有名氣，年年冬日無處可去，便來這萬刃山莊暫住。說一句托大的話，我也算是看著少莊主長大的。”
他說到這裏，憶起方才少莊主身受重傷卻強撐站立的模樣，便有幾分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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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繼續說道：“十年之前，莊主在外身受重傷，閉關休養。人人以為二宴將止，卻不想莊主夫人出面，仍將東風宴辦了下來。彼時少莊主不過四歲，莊主夫人一人出面主持東風宴。雖是一弱質女子，卻不但撐住了局面，還辦得井井有條。”
他似又陷入回憶之中，懷念似地說道：“當時莊主夫人一出場，舉座嘩然。人人聽說二宴仍開，卻以為是莊主勉強帶傷操辦，心裏有幾分感激、幾分敬服。卻不想出場的是一個年貌芳華的纖纖女子，甚至全然沒有武功。縱然有幾個莊主好友幫著震懾眾人，總不免有人尋事。
有幾人欺她弱小，甚至出言調戲，她伶牙俐齒，淡定回敬，而後將鬧事者一並趕了出去。當時便有人跳起不服，說她假意將人請來，又將人趕了出去，是沽名釣譽，有違二宴初衷。莊主夫人卻笑說，莊中請的個個是江湖好友，不是來鬧事的閑漢。
後來東風宴上多有激憤之言，甚至聽說有人準備伺機鬧事。幸好莊主當時已休養好了一些，出面鎮壓住。此後，莊主逐漸休養過來，但每年冬雪、東風二宴，莊主夫人也仍會到場。”
他這一番長敘，將這二宴由來及眾人心中疑惑，都解釋得清清楚楚。當下眾人嘆服，紛紛向他敬酒。#####書中詩文許多都是讀《納蘭詞》有感而作，所以應當算作讀後小句。但文中小句，雖是抒情，也是敘事，讀了大概能猜到歸無處的經歷。
這裏“黃茅野店”是指荒村野店，這個意象是讀納蘭的《相見歡微雲一抹遙峰》知道的，與歸無處經歷也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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