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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46 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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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46 幻覺

胡因夢的信息轟炸突然停滯在某一天。謝雨濃住回了宿舍,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出行。他總擔心胡因夢會突然出現,但是胡因夢一直沒有出現,胡因夢消失了。

謝雨濃還是沒有告訴戚懷風這件事,他樂觀地想,也許這件事能很快過去,也許胡因夢已經想通要拿掉孩子。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自己很恐怖。

有天深夜,他正在忙他的期中作業,手機突然震了兩下,他盯著手機,做了幾次心理建設才把手機拿起來,結果並不是胡因夢,而是詹秋棠。那一瞬間,謝雨濃忽然發覺自己有些擔心胡因夢。

他調整了一會兒情緒,才點開消息,詹秋棠發來兩段語音,點開後,聽筒內傳來詹秋棠激動的聲音。

“謝雨濃,你簡直就是劇作天才!”

“你怎麽想到這樣的情節的!太妙了,我沒有一個字要改!”

謝雨濃有些尷尬,他沒有辦法說這是他根據自己親生父親的故事改編的。過了一會兒,詹秋棠不再發新的消息過來,胡楊卻發消息來問話。胡楊問他,他想拍這個故事,可不可以。謝雨濃很老實地回他說,這個劇本是詹秋棠定的,拍攝的事應該去問詹秋棠。胡楊回過來一串哈哈哈,說,不就是在詹秋棠那裏看了才來問你。謝雨濃後知後覺自己鬧了個笑話。

第二天,詹秋棠來等他下課,打算跟他聊一下職業寫作的事情。

謝雨濃悶頭在他對面吃面,聽見他說道年薪暫時十五萬,嚇了一跳,擡頭懵懵地問:“多少?”

詹秋棠說:“你可別嫌少,你這個價格算多的了!”

“我不是嫌少,我是……”謝雨濃擦擦嘴,心裏還沒太反應過來,他有點疑惑,“為什麽找我呢?我聽說你的工作室招了很多中文系的學長。”

詹秋棠組建工作室的事情早在系裏傳開了,梁佑安說麥田劇社兩個寫劇本的應屆生,全部投誠。這裏是覆旦,中文系的創造實力是全國數一數二的,那些學長學姐,很多畢業前已經知名雜志上發表了很多稿子。而謝雨濃自己,可能連陳銘也不如,陳銘至少還在《鐘山》發過兩首詩。

詹秋棠嘖了一聲,說:“你這個小孩兒,有錢你不賺的?我找你肯定是看中你的實力啊,我將來還要做出版的,你在我這裏,既可以寫劇本,也可以寫小說,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兒了啊。”

“……可我覺得我一年可能寫不出那麽多好的東西。”

詹秋棠說他不動,於是換了策略,講說:“那這樣,我還是跟你這個劇本一樣,一個本子給你一萬塊錢,如果賣出去,我再給你分成,這樣總可以了,不必受寵若驚了吧?”

謝雨濃欲言又止,詹秋棠趕緊打住他:“你可別說一萬還嫌多,我真服了你了。”

謝雨濃只好作罷,晚課的時候,詹秋棠問他要了手機號,他的支付寶進來一萬塊。他盯著那串紅色的數字看了很久,後知後覺到自己剛剛賺到自己人生中第一筆稿費。那種感覺很夢幻的,他沒有洗盤子沒有跪下來說打擾一下,也沒有扶醉成爛泥的日本客人去坐車,他只是做了自己喜歡的事情,就獲得了一筆豐厚的報酬。

下課後,夜風薄薄地吹著,空氣裏好像有花香。謝雨濃握著手機在樹下徘徊,他想打個電話給戚懷風,可是他卻又不知道打通了要怎麽開口。冷不丁告訴他自己拿了一筆稿費嗎?可是上次他不辭而別,還沒有道歉……

就在他出神的空檔,手機忽然進來一只電話,來電顯示人赫然寫著戚懷風的名字。

謝雨濃呆住了,任由手機鈴聲響過兩遍,他才手忙腳亂地接起來。

“餵?小雨?”

謝雨濃胡亂應了幾聲,才說:“我在,我在聽。”

戚懷風好像笑了一下,說:“怎麽這麽緊張。”

“沒有……我在想事情。”

其實是在想你。

謝雨濃的臉有點發燙,他想用手冰一下,但不起作用。

戚懷風那頭靜了一下,貌似在說什麽話,但聽筒被捂住了,謝雨濃聽不大清楚,於是他餵了幾聲。戚懷風的聲音才覆又出現,不知道為什麽,謝雨濃覺得他的聲音十分疲憊。

“小雨,你在家嗎?”

“啊?我剛下課,還沒回家。”

“哦……我一會兒就到家了,我們家裏說吧。”

謝雨濃嚇了一跳:“你回來了?”

“對,我回來了,我——”

聽筒又被捂起來,聽不大清楚,謝雨濃有點著急,連著喊了幾聲,對面忽然傳來一句回家再說,就掛斷了。

他在原地握著手機發呆,緩緩回過味來,神色忽然明亮起來,快步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夠快,於是把書包背好,跑了起來。

戚懷風回來了,他回來了。

謝雨濃感覺自己有一個世紀沒見過他,他想牽他的手,想要擁抱他,想要和他說,對不起,那一晚我不應該先走。其實抱歉的話沒有那麽好說不出口,他只是聽見他的聲音,就知道自己有多想他,那些壓抑在心底的話,像壓在書底下的蝴蝶一樣頂開書頁飛出來,每一頁,每一頁都是想念。

謝雨濃跑過保安亭的時候,小陶好像叫了一下他,他沒停得下來,下意識沖過去了。小區裏的路燈不夠亮,他差點撞到一對散步的老夫妻,剎了這一下車,才緩下腳步慢慢往裏走。

他捂著心口喘氣,感覺自己好像缺乏鍛煉,很應該以後跟陳銘一起晨練。拐彎的時候,他遠遠看到自家門口的那棟樓前面停著一輛車,車燈亮著,引擎還開著,可能是戚懷風的車。謝雨濃下意識跑快了幾步,果然看見戚懷風從車上下來。可是還沒等他開口,他就聽見戚懷風摔了車門,沖車子吼了一聲。

謝雨濃渾身發了個抖,停在那裏。

駕駛座的門開了,一個倩麗的身影踩著高跟下車,謝雨濃眨了眨眼睛,認出那是那雲。

砰地一聲,那雲也把車門摔上,她的聲音很尖,聽起來很激動:“我不知道我哪點虧待你,讓你這麽不願意聽我的話!”

戚懷風吼道:“我聽你的話!我聽你的話,我都快變成薛慕容的狗了!”

謝雨濃楞了一下,腳忽然變得很沈,一步也邁不動,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藏起來。

“你現在就覺得你是薛慕容的狗了,那我呢!我和胡因夢呢?我們幫你爭取《西來巷》的時候,我們是什麽!我們也是狗!”

“好端端的,你說胡因夢做什麽?”

謝雨濃呆呆看向那雲,那雲用手把頭發別到耳後,她的頭發蓬著,看起來精神不佳,車燈把她的臉色映得慘白,然而她的眼睛格外亮,直直地盯著另一邊,盯著戚懷風。而戚懷風垂著頭,劉海把他的半張臉擋住了,謝雨濃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他的下顎緊繃著,讓謝雨濃覺得他似乎在忍耐著什麽,很痛苦的模樣。

謝雨濃詫異地探出半步,懷字卡在喉嚨裏。他還沒來得及發出完整的聲音,就聽見那雲冷冷地說:“你現在不演了,可以,那胡因夢為了你的前途,把自己賣給徐栩就變得毫無意義,她真是瞎了眼,看上了你這樣的廢物。”

四圍一時靜得像墳場一般,路燈好像是綠色的,在謝雨濃的面前冒著星星打轉。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前進還是後退,大約幾秒鐘後,戚懷風和那雲可能發現了他。他擡頭看過去,那雲的臉色變得更白,她一臉詫異地望著自己,而戚懷風,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伸出手,好像要捉他。

謝雨濃猛地打了個冷戰,扭頭逃跑了。

小陶似乎又喊他,而他恐慌得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出小區迎面看到一輛空車,他攔下來跳了上去。司機問他去哪裏,他茫然地擡起頭,問能不能先開。那司機狐疑地盯著後視鏡裏的他看,他摸了把自己的臉,是冰涼的。

手機響起來,他故意不去看,一直到司機問他不接嗎。他才摸出來,直接關機了,關機前,他看見來電顯示是戚懷風的名字。

車子壓過減速帶,顛簸了一下,謝雨濃跟著車子也起伏了一下,這一晃,好像叫他的魂靈歸位了些。那司機瞥了一眼他,問:“往哪裏開啊?我不能一直兜圈子吧。”

謝雨濃擡頭向車窗外看去,正好看見胖胖飯店,於是說就在這邊停吧。他付了一個起步價的錢,下車前司機一直看他,關車門的時候,他聽見司機嘀嘀咕咕罵了句有病。

出租車揚長而去,他被留在路邊。馬路對面就是胖胖飯店,綴滿彩燈的招牌和窗戶一閃一閃的,謝雨濃看見裏面坐滿了人,一樓和二樓的窗邊,都是人。他靠在一棵樹邊,從口袋裏摸出了煙,點燃了一根。

吐出第一口的時候,他透過迷霧好像看見一樓的窗邊好像坐著的是胡因夢,不是二十歲的胡因夢,而是很小的胡因夢,十六歲,十二歲,八歲。她仰著臉看彩燈,彩燈的光芒落在她的眼睛裏,像金燦燦的星光。

謝雨濃吐出第二口煙,胡因夢的對面的人影清晰起來,坐著的是戚懷風,同樣很小,他的頭發那時候還很短,看人的時候還很警惕……

第三口煙飄向對面,他看到自己坐在戚懷風和胡因夢的中間,那個八歲的孩子懵懂地看了看四周,隨後望向馬路對面的自己。

他呆呆地與他對望著,每當煙霧就要散盡的時候,他就再抽一口煙,吐出去。

他恍然發覺不管是八歲的自己,還是二十歲的自己,他似乎始終不知道自己該在什麽地方,又為什麽在這裏。

香煙燃到最後的最後,再也沒有可以燃燒的東西,彌散的煙霧就此散去,謝雨濃眨了一下眼睛,胖胖飯店的彩燈熄滅了。

那三個孩子就此消失。

“小雨。”

他的身體顫了一下,卡頓地向一邊看過去,渾身覺得很冷。

他看見二十歲的戚懷風站在那裏,神色憂愁。謝雨濃有些分不清那是否是自己的幻覺了,他努力睜著眼睛看著對方,眼眶很酸,也很疼。

他僵持著,眼睜睜看著對方走近,越來越近——他落入一個冰冷的懷抱。

夜風把他們的身體吹得冰涼,謝雨濃把臉貼在他的外套上,疲倦地閉上了雙眼。

“戚懷風,我好累……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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