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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6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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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6 歸鄉

梅裏隸屬蘇州,但是又離真正的蘇州市中心十分遠。距離平江最近的是蘇州北站,位於蘇州與梅裏之間,而從蘇州北到謝溏村的公交又要開四十分鐘。

謝雨濃和戚懷風一人背了一只雙肩包,公交車上,兩個人抱著背包,緊挨著後排落座。大約他們都是想到同一件事,扭頭看向對方時,不約而同會心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謝雨濃把頭埋在書包上,別過臉故意不看戚懷風。

戚懷風假裝沒察覺他心情很好,只是緊緊挨著他,雙目直視前方,穿過葉片縫隙的細碎陽光落在他的眼裏,亮晶晶的。

城鄉公交途經茂密叢林般的小路,一片漫長的愜意綠蔭籠罩著車子,謝雨濃嗅見青草味,雨水味,還有風的味道。他的肩膀緊貼著戚懷風,兩個人都瘦,於是肩骨與肩骨之間就有磕磕絆絆,卻又有不動聲色的暧昧默契,時間好像隨著慢悠悠的公交一下變得緩慢。

謝雨濃揚起嘴角,他感到這是個久違的悠閑假日。

戚懷風自然不會回戚家,這一趟主要是回來看看石安。兩個人思來想去,還是先到村口下了,打算先到謝家放一下東西,然後就去看石安。

從大路口到謝家要走很長一段路。以前,路的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碧綠田野,夏天的時候,孩子們鉆進田裏,在田埂上追著跑,手裏往往舉著一根小樹枝做的小旗幟,用作號令。大人們討厭小孩子去田裏,因為他們總把自己的衣服和腳丫子玩兒得盡是汙泥,於是又有媽媽和奶奶站在路邊叫,回來吧,快回來吧。

聲音好像穿越時間,抵達今天的耳朵,戚懷風路過那片曾經的田野,不禁駐足。謝雨濃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平靜地說:“你走了沒多久,全部改作魚塘了。”

明明是七月份,灰蒙蒙的魚塘水面卻莫名透露出一種寒意。大約是沒有生氣吧,所以看起來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戚懷風默默望著,不知道在想什麽,很久了,才說了句,走吧。

謝雨濃戀戀不舍地多看了一眼,也跟著戚懷風走了。

這幾年,謝溏村的年輕人陸陸續續走出去打工,只留下一些老人帶著小孩子在此地生活,除此以外,此地人口要麽就是在附近工廠工作的外地人,故而大白天村裏都沒什麽人走動。

一路上索性就沒有遇到什麽人,謝雨濃心裏稍稍放松下來。雖然戚懷風如今也變了樣子,不是眼尖的人根本認不出他,但謝雨濃還是有些警惕,怕遇見什麽不該遇見的人。

其實戚懷風倒沒什麽想法,謝雨濃不知道,他還見過一次他那個後媽和弟弟,不過不是在這裏,而是在蘇州。

為了小孩子要讀書的事,高欣悅千辛萬苦聯系到他,戚懷風本來是聽說戚方潯的病又重了,所以答應見面。誰知道見面是為了這件事,本來不想答應,可是他看見小男孩兒無辜地看著他,膽怯地叫他哥哥的時候,他又心軟了。

小孩子有什麽錯呢,他那麽大的時候,也是什麽都不懂,只能默默吞下對這個世界的怨恨。

戚懷風還是幫了忙,不過他自己是沒門路,後來是去找的那雲了結此事。

兩個人各有心事,一路無言,等到了熟悉的家門口,戚懷風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來。謝雨濃推門前忍不住叮囑他:“你就說你現在在上海工作,這次碰巧有空,就跟我一起回來看阿大。”

戚懷風聽他交代了很多遍了,早就把那套說辭背得滾瓜爛熟。

“放心,一定不給你露餡。”

謝雨濃想說他不是那個意思,但不是那個意思又是哪個意思,他確實不想戚懷風的事被家裏人察覺。

沒有更多的話好辯解,好囑咐,謝雨濃推開鐵門,門軸發出鐵銹金屬特有的尷尬聲響,有些刺耳。

“奶奶?”

呂妙林根本不等他叫,聽見門響,她就跑了出來,眼裏看不到別人,只看到一年沒見的孫子。她喃喃叫著小雨,撲到謝雨濃懷裏,兩行眼淚終歸守不住,沾濕了謝雨濃的衣裳。她的手磕到謝雨濃背上的肩胛骨,薄薄的皮膚包裹著鋒利的骨頭,她心疼得要喘不過來,捧著謝雨濃的臉看他。

呂妙林年邁了,她滿臉的皺紋,蒼白的頭發看起來疲憊寂寞。謝雨濃看不得她的眼淚,看不得她臉上露出的哀傷,他只有伸手一點點擦掉那些苦澀的眼淚,手指壓在那些刻滿酸楚痕跡的皮膚上,好像壓著一塊豆腐,中間是空的。

謝雨濃輕輕地拂去她的淚水,勉強笑了笑:“奶奶,我回來了。”

呂妙林捧著他的臉搖頭:“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從謝雨濃降生以來,這是呂妙林跟他分開最久的一次,久到,久到呂妙林以為他也不會再回來,以為他也要走。那是她心頭的一塊肉,就這樣生生看著他被割下了。

謝雨濃抓住她的手,捧在手心裏:“下次不要跑那麽快,摔了就不好了。”

呂妙林破涕為笑:“好,好,小雨長大了,長大了。”

謝雨濃微微俯下身子抱了抱她——她身上有那樣陳舊的老木衣櫃的味道,記憶的味道。

從前,謝素雲身上也有這樣的味道的。

他離開家確實很久了。

謝雨濃抱著她,擡頭望去——謝有琴扶著門站在門邊,她微微皺著眉,笑得有兩分無奈,又有兩分舍不得,而她身後的陰影一角,就是那個小小的供桌。

謝雨濃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總算回到了家。

為了好好團聚一場,這個周四,謝有琴請了一天假,呂妙林也沒有去工廠燒飯,找人替了一天。看到戚懷風,兩個人都有些驚訝,一開始她們也沒認出來,還是謝雨濃硬著頭皮介紹了,呂妙林才有點認出來了。至於謝有琴,不知道是不是謝雨濃的錯覺,從聽到戚懷風的名字的那一刻起,謝有琴的臉色就有些白。

趁呂妙林拉著戚懷風噓寒問暖,謝雨濃逃到洗手間洗了把臉,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呆看了很久,才拉開門出去。

誰知道謝有琴就鬼魂一樣站在門外,他迎面撞上,心虛地捂了一下心口。

謝有琴盯著他看了一陣,卻不說話。謝雨濃覺得不安,一下子有點呆住了,等他要問兩句什麽,謝有琴忽然說:“我去洗點水果,你吃哪個?”

“……有什麽?”

“西瓜和葡萄。”

“哦……西瓜吧。”

謝有琴緩緩點了點頭,轉過身去。謝雨濃垂著頭,感覺自己逃過一劫。

“小雨?”

謝雨濃應聲望去,看見謝有琴瘦削的背影對著自己,有一些細微不可察覺的顫抖。

“你假期留在上海真的是在打工?”

謝雨濃楞了一下,手心有些發汗:“是……在古北一家日本料理店。”

謝有琴扭頭看了他一眼,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的覆雜,謝雨濃感覺有一種陰冷沿著他的小腿往上攀爬,喉嚨像塞了鉛塊,不斷下沈,拽著他。

最終,只有那樣一個眼神,謝有琴就悄然離開,沒有再說一句話。

等回到桌上,戚懷風見他臉色有些蒼白,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他,用眼神問他怎麽了。謝雨濃只是搖搖頭,扭頭看向呂妙林,強顏問起她最近的身體。戚懷風看著他若有所思,卻沒有再問什麽。

不多時,謝有琴便切了西瓜過來。謝雨濃特意留心她的臉色,卻看她神色輕松,仿若剛才在衛生間門口的只是她的一片游魂忽然發作。

被規整切割的西瓜一片片碼在盤子裏,泛著新鮮水潤的紅色,謝雨濃拿了一片,卻吃不下,於是想提議先去看石安。

“懷——”他頭皮發麻,故意不去看謝有琴,掩飾過去自己不自然的停頓,“老戚,我們去看看阿大吧。”

戚懷風的眼光匆匆擦過一下謝有琴,才落到他身上:“哦,哦,好啊。”

一刻也等不過,謝雨濃匆匆站起來,手上殘有還有西瓜皮上的冰水。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謝有琴望著門口,有些楞神。

呂妙林嘆了口氣,感慨道:“小懷風苦啊,一個人,真的不容易……”

謝有琴收回目光,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收拾了桌上的西瓜皮,紅色的汁水順著她的腕骨滴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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