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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09 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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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09 鮮花

張之泠回到宿舍的時候,謝雨濃已經在自己的位子上坐著了,他還覺得奇怪,今天他約了閆立章打籃球,所以回來得早,謝雨濃又不打籃球,回這麽早做什麽。

“來,吃橘子。”

謝雨濃沒聽見他的話,視野裏忽然出現一只手,渾身抽了一下,才意識到張之泠的存在。張之泠看他神色恍惚,好像有些不對,自然問他:“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沒,沒……”

他下意識地否認,腦海中又浮現謝有琴罵他的那些話,頭上竟然密密出了一層冷汗。張之泠眨了眨眼睛,察覺他極度的不自然——他摸了一下謝雨濃的肩膀,是僵直的。

張之泠忍不住拍了拍他:“雨哥,謝雨濃。”

謝雨濃扭頭看了一眼他,想盡量表現得輕松些,匆忙便拿了桌上一本書來看,也不知道翻到哪一頁,寫的是什麽,正的還是反的,只是盯著一言不發。

張之泠收回手,皺起了眉頭:“謝雨濃,我真不知道你怎麽想的,我反正當你是我在良學最好的朋友,你有什麽是不能跟好朋友講的,你這樣……挺傷人的。”

謝雨濃聽見他最後一句話,才有些回過神來。他合上書本,擡頭看向張之泠,猶豫了很久,卻還是說不出口——他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

“……之泠,對不起,你讓我想想……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說。”

張之泠看他誠心實意的表情,又看他蒼白的臉色,明白他應當有不得言明的苦衷,也無法,只好嘆了口氣,把橘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吃吧,吃點甜的,心情好。”

謝雨濃盯著橘子發楞,覺得他的話似曾相識,好像是誰說過,是……

“之泠?”

“嗯?”

張之泠回頭,看見謝雨濃看著那兩顆橘子若有所思。

“宋林兆言你熟嗎?”

“他?”張之泠覺得奇怪,只當他隨口問問,“我就沒跟他說上過兩句話,什麽熟不熟,他跟誰都不熟吧。”

“哦……”謝雨濃拿起橘子,頓了一陣子,才緩緩剝起來,輕輕嘟囔了一句,“他人挺好的。”

張之泠沒聽清他說什麽,啊了一聲。謝雨濃扭頭看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謝謝你的橘子,一會兒我請你去吃面吧。”

“好啊!”

張之泠說要叫上閆立章的時候,謝雨濃其實猶豫了一下,可是他既然答應了請張之泠吃面,也不好臨時變卦,再說故意躲著閆立章,張之泠難免要問,自己再不告訴他什麽,他把張之泠當了個什麽。

歸根結底,閆立章和他之間也沒什麽事情,沒有一輩子不見面的道理。

面店裏滿是食物熱騰騰的鹹香,飯點將過未過,店裏還有不少客人。人言嘈嘈,謝雨濃反而在這樣溫暖而喧鬧的環境裏感到安心和放松,整個人不自覺放空起來。

張之泠點完面回來,給他抽了雙筷子,便又排布起自己和閆立章的,最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另外再抽了一雙筷子放在謝雨濃對面。謝雨濃疑惑地看了眼他,正要問什麽,就看見門簾被撩開,閆立章走了進來。謝雨濃躊躇著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就看見他身後走出一個人來。

說實話,謝雨濃確實有些驚訝,只不過除此以外,也沒有什麽更多的感覺。

“小雨哥哥,好久不見。”

謝雨濃擡頭看向端坐在他對面的女孩兒,她已經不再和小時候似的梳那樣松軟可愛的高挑雙馬尾,而是和那些舞蹈班的姑娘一樣盤一個很高的丸子頭,額前只留一些鵝毛似的柔軟碎發,清清爽爽地顯露出她五官秀麗可愛的優勢來。

謝雨濃收回目光,微微點了點頭:“好久不見了,因夢。”

胡因夢再不顧旁人,直盯著謝雨濃打量,面上還是掛著甜甜的笑。這場景落到張之泠眼裏,只覺得胡因夢對謝雨濃“很感興趣”。

張之泠用肩膀碰了碰謝雨濃,八卦道:“誒,怎麽回事啊,認識咱們學校校花,不給我介紹?”

“沒有,”謝雨濃下意識否認,緊接著卻又想到否認後更難解釋,於是只好描補兩句,“大家都忙,聯系得少。”

這也是實話,謝雨濃連胡因夢的聯系方式也沒有,當然聯系得少。進學校以來,兩個人只碰見過一次,還是高一上學期,那次也是胡因夢想打聽戚懷風。想到這裏,謝雨濃心裏漏了一拍,他看向閆立章。閆立章正喝水,看見他掃來的目光,連忙輕輕搖了搖頭——想來胡因夢的到來是個意外。

胡因夢自然捕捉到兩個人小小的眼神交集,不過她也沒興趣解釋,反而向張之泠示好:“小張哥哥,你好,我叫胡因夢,高二舞蹈一班的。”

張之泠受寵若驚,自然捧出笑臉了:“哦哦,我知道我知道,我叫張之泠,和謝雨濃一個班的。”

胡因夢故意掃了一眼謝雨濃,正要向張之泠說句什麽,上面的師傅就端著托盤來了,四個人一人一碗,謝雨濃和張之泠都是吃大排加蛋,閆立章吃燜肉,胡因夢可能要保持身材,只要了原湯。

醉翁之意不在酒,胡因夢自然吃得不認真,只是她時不時的搭話,都得張之泠來陪著,弄得張之泠也沒好好吃兩口。謝雨濃本想勸一句,誰知道扭頭看見張之泠一臉如沐春風的樣子,很願意呢。謝雨濃有點想笑,好容易把笑憋回去認真吃面,擡頭發現閆立章在看他。

閆立章似乎也沒防備他會看過來,楞了一楞,心虛地低下頭悶頭吃面。

“真的呀?那我們下午一起去唱歌吧!”

謝雨濃和閆立章聽見都是一呆,還不知道怎麽的這倆人就約上了。謝雨濃一擡頭,正巧看見胡因夢興致勃勃地看著自己,謝雨濃尷尬地瞥了眼閆立章,猶豫道:“我就,不去了吧……”

也不知道他們聊的什麽,張之泠興沖沖推了他一把:“裝什麽呀,因夢說你很會唱呢!”

“我?”謝雨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一種覆雜的表情看向胡因夢,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別開玩笑了,我不會唱歌。”

還不等張之泠再勸,就聽胡因夢用她清甜的嗓音撒嬌道:“誒呀,小雨哥哥,你不是因為現在懷風哥哥不在我身邊,就嫌棄我了吧?”

她這句話說得太怪,連閆立章都是一怔,也就只有張之泠沒有聽明白話裏的意思,謝雨濃看向她貌似無辜無害的笑臉,開始懷疑起自己最近是不是沒有行善積德,才叫什麽事都撞到一起。

他擔心胡因夢再抖出什麽話來,只好勉強答應:“但是還要上晚自習,我們早點回來,我嗓子不舒服,我就陪你們去,不唱歌。”

胡因夢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來,幹脆地答應了:“可以。”

謝雨濃到了地方才知道胡因夢為什麽忽然搞這一出,四個人偏偏點了個小包間,胡因夢拉著張之泠在另一頭點歌,而謝雨濃,自然只能跟閆立章擠在一起。

歌曲一開播,小包間的霓虹燈便開始變換晃眼,謝雨濃很不習慣地閉上眼躲避,下意識往旁邊閃,肩膀碰到身旁的人。他一擡頭,閆立章正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己。

很奇怪,除了時間還有什麽變化了嗎,人依舊還是那個人,可是大家再相處的時候,卻什麽都不同了。那兩個坐在文具店櫃臺裏爭搶一支筆的孩子,早就淹沒在時光的漫漫溪流之中,不知所蹤。

那些七零八碎的落日時分的橘色回憶,在這一瞬間,陡然湧入謝雨濃的腦海,如潮如海。他望見閆立章竟有兩分膽怯的眼神,心裏冉冉有一種愧疚生發。

他好像一直忘記了,他們其實是朋友。

“你奶奶……身體還好嗎?”

閆立章大約怎麽也沒想到他會問到這麽一句話,於是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兩聲,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

謝雨濃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哦……”閆立章低下頭楞了一會兒,忽而笑了,“我只是沒想到你會主動跟我說話……我奶奶……去年走的,走之前沒吃什麽苦。”

謝雨濃不知道說什麽好,其實閆立章奶奶那種狀況,能堅持到去年,已經是很奇跡的事情了。可不管是幾次,幾十次都好,人面對死亡,永遠無法習慣,只感到一種莫名的怪異和尷尬。無論是多麽漫長的告別,都無法彌補告別後,那個人在生活中龐大的空缺。

這種感覺,謝雨濃是明白的,或者說太明白。他想到謝有琴絕望地沖自己嘶吼的模樣,他知道就是那樣龐大的空缺,壓垮了謝有琴。

她的生活其實已經坍塌過兩次。

閆立章看出他的不自然,故作輕松地笑笑:“其實還好,她也撐了很久了……那個文具店你還記得嗎?”

謝雨濃回過神,點了點頭:“當然記得。”

“那個文具店現在我們找了個人打理,開花店了。”

“花店?”

不怪謝雨濃驚訝,平江那種小地方,鮮花這種不是生活必須品的東西,根本賺不到錢。印象裏只有菜市場有幾家賣花的,但其實也不賣鮮花,只是賣那些盆栽什麽的。

閆立章早就猜到謝雨濃的反應,在平江賣什麽花嘛。

他垂著腦袋,包廂裏的霓虹燈光與嘈雜似乎都只變成一種柔和的羊水似的包裹,溫柔地籠罩著他,那樣淺而薄的憂傷和一些淡淡的遺憾,讓他鋒利的棱角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謝雨濃看著他,知道他在這一刻,只是他奶奶的孫子。

“她說,其實文具店是爺爺要開的,她想開的是花店,所以等她走了,叫我們要麽把那個店賣了,要麽就替她開個花店。”

謝雨濃收回目光,眼前似乎浮現第一次見到老太太時的場景,她在黃昏的櫃臺裏戴著老花眼鏡看電視,塵埃在金色的光線中輕輕飄蕩,一切恍惚仿若昨日。而記憶,總是讓那些貌似平凡的鏡頭變得更為美好。

其實也是美好的,後來的謝雨濃知道,那些人們畢生追求的美好,不過也只是一些日常的鏡頭。

他笑了笑,擡起頭看過去,胡因夢抱著麥克風唱得認真,而屏幕正好播到一句歌詞。

/ 走在風中今天陽光突然好溫柔

/ 天的溫柔地的溫柔像你抱著我

謝雨濃笑了笑,那根緊繃的神經不經意間便悄悄松懈。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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