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08 紅

關燈
第10章 08 紅

謝雨濃其實沒有自己的房間,他跟曾祖母一個房間,曾祖母睡大床,謝雨濃睡小床。他的小床靠著窗戶,入了夜也很亮,這樣他夜裏起來喝水不會摔跤。這一晚,謝雨濃睡裏面,戚懷風睡外面,夜光照亮謝雨濃的臉和眼睛,透亮的眼中倒映出同樣無法入眠的戚懷風。

他們四目相接許久,也許兩個人都有心事,可誰也沒有開口。

謝雨濃眨了一下眼睛,主動問他:“誰打的你啊?”

戚懷風下意識摸了一下額角的傷,微微動了動頭,像要搖頭。

“沒有人要打我。”

“沒有人?”謝雨濃很不相信,“沒有人你頭上青這麽大一塊,嚇死人了。”

戚懷風被他逗笑了:“嚇死你了嗎。”

謝雨濃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回答他:“嚇死我了。”

他這麽誠實,反倒讓戚懷風沒話講了。戚懷風垂下眼眸,抿著唇,看起來難得有點柔和。謝雨濃便大著膽子說:“戚懷風,你知不知道你平時看起來很兇。”

戚懷風又看向他,看到他一臉誠摯和微微固執的樣子,覺得很有趣。

“那你幹嘛還跟我玩。”

這個問題……謝雨濃答不上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戚懷風看起來這麽兇,自己還要跟他玩。有時候,謝雨濃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麽。

他想了想,反問了戚懷風:“那你為什麽要跟我玩。”

戚懷風想也沒想就回答他:“因為你好欺負。”

他真的很不會說話!

謝雨濃氣鼓鼓地看著他,想狠狠罵他,但那會吵醒曾祖母,於是他索性轉過身去睡了,就看著墻,誰也不看。

夜晚靜悄悄的,連那些蟬和青蛙都叫得輕聲細語,像刻意哄人睡覺,那些聲音遠遠的,如同在另一個好夢裏。謝雨濃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他只覺得世上所有的聲音都越來越遠,身上的溫度剛剛好夠融化緊張的神經。

在一片白色的夢裏,他好像聽見戚懷風的聲音。

戚懷風說——

“對不起,謝雨濃。”

戚懷風怎麽會道歉呢,不過這是做夢,夢裏發生什麽都是可能的。

謝雨濃咕噥了一句“沒關系”,又翻過身去睡了。

戚懷風看著縮到自己懷裏的謝雨濃,眨巴眼睛楞了一會兒,才抱起手臂,僵硬地把手貼著自己的身體,盡量不碰到謝雨濃的皮膚,很快,他也閉上眼,睡了過去。

這一覺,謝雨濃睡得出奇的好,呂妙林來叫他的時候,他一下就起來了,一點都沒賴床。他懵懵地看著床若有所思,然後穿上小拖鞋,跑到飯廳看了看。

謝有琴一邊擺碗筷,一邊催他洗手吃早飯。

謝雨濃嘴上哦了一聲,卻跑去了回廊,昨晚的作業本乖乖躺在高背椅上,如果不是地上還留有西瓜汁的斑點,他會以為昨天戚懷風根本沒來過。他扶著門,慢吞吞地跨過門檻,三個大人看著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面面相覷。

呂妙林見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就往他手裏塞筷子,叫他快點喝粥。

早餐是白粥鹹鴨蛋,還有昨晚剩下來的小青菜。

謝雨濃今天只挑了蛋黃吃,謝有琴正要說他,被謝素雲攔下了,謝素雲試探性地問了句:“在找小懷風啊?”

謝雨濃悶悶的,沒作聲。

謝有琴有些無奈,給謝雨濃夾了一筷子小青菜:“他一大早就回家了,他爺爺來找他的。”

謝雨濃含著小青菜,模模糊糊地哦了一聲,結果被謝素雲訓了:“嘴裏有東西不許說話……還有,昨天你是纏著我們,我們才允許小懷風睡下的,他們家裏人等不到孩子,該多著急。”

呂妙林聽了這話,咕噥了句:“真的擔心,昨晚就滿村找了,還要等到今早……”

“好了好了,人家的家事。”

謝素雲這麽發話,大家就不好再談論了。謝雨濃嘴裏喝著粥,只感覺微微發苦,食不知味。

遠遠的,忽然聽見有人的叫喊。謝雨濃還在發呆,是呂妙林先聽見,問謝有琴是不是有人在喊話,謝有琴望出去,仿佛也聽見了。

那聲音一下子近了,也清晰起來,謝雨濃扶著椅背轉過身去,正巧看見玉梅阿婆氣喘籲籲地跑進來。

“幹娘,你快去看看,去看看!”

謝素雲是村上最長一輩的老人之一,又讀過書,因此大家都很尊敬她,有時候出了大事,會叫她主持。蔣玉梅急急忙忙跑來,卻不叫謝有琴或者呂妙林,顯然是出了什麽大事需要謝素雲的威信。

謝素雲擦了擦手和嘴,站起來問出了什麽事。

蔣玉梅扶著門框平覆呼吸,臉上一副作難的臉色:“小懷風家打起來了!戚情要尋死!”

啪噠——

筷子滾落到地上,謝雨濃呆呆地看著玉梅阿婆,喃喃叫了句:“戚懷風……”

呂妙林趕緊扔了圍裙,催促道:“走走走,快去看看!別真出什麽事!”

三個大人都急急忙忙的,沒留心謝雨濃也跟了出來,一直到快到戚家了,呂妙林才回頭看見謝雨濃小跑著跟在身後,她一瞬有些驚慌:“你跟來做什麽,回去看家!”

謝雨濃沒有回答奶奶,索性躲過呂妙林的手,竄進了看熱鬧的人群裏。那些大人的腿,裏三層外三層,平時也不覺得謝溏村有這麽多人。謝雨濃在人群裏努力地扒拉著,像翻越熱帶雨林。那些叫罵聲,臟得謝雨濃都聽不太懂。

終於叫他看見一線光明了,他從一個婆婆的小腿肚旁邊探出一個腦袋,那婆婆好像認識他,還摸了摸他的腦袋,把他拽了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正經看見戚懷風的家人。那個瘦削的女人披頭散發,薄得像一片紙,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碎花的背心裙,手裏拿了一把掃帚,指著一個男人,那男人沒穿上衣,只穿了一條沙灘褲,他很懊悔似的坐在地上抓著自己的頭發哭。

謝雨濃見過那個男人,開家長會,那男人來過一次,他是戚懷風的爸爸。

不得不說,戚懷風長得更像媽媽。謝雨濃沒見過戚懷風的媽媽,不過他還是一眼認出來站著的那個是戚懷風的媽媽。盡管那女人滿臉的淚,雙目通紅,看起來絕望至極,卻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狠勁。那種狠勁,就好像戚懷風身上的,每次戚懷風看向別人,就有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謝雨濃下意識打了個冷顫,開始搜尋戚懷風,終於他在一個角落看見戚懷風。戚懷風坐在地上盯著不遠處的父母親,他坐得很不自然,應該是被推到地上的。

謝雨濃小聲叫他:“戚懷風。”

戚懷風的眼神忽然顫抖了一下,像被什麽扯了一把似的扭過頭。謝雨濃看見他的眼睛,喉嚨一下子像被什麽噎住了。

戚懷風在哭。

原來他哭起來不會喊不會叫,也不會顫抖,只是赤紅的眼眶平靜地流下淚水,像那條夏日裏風平浪靜卻內流暗湧的河。

“戚浩!”

謝雨濃被這一聲喊得渾身發了個抖,看向戚懷風的媽媽。那女人把掃帚丟到地上,發瘋似的跺了好幾下腳,才繼續大喊:“你們一家都是禽獸!禽獸!”

“沁怡!你冷靜一點!”

是媽媽的聲音。謝雨濃探頭看過去,看見謝有琴扶著謝素雲從人群裏走出來。謝素雲緊鎖著眉頭,她看著一片狼籍,神色有一種悲憫。戚懷風的媽媽看見她,忽然卸了力,跪倒到地上,隱隱地哭起來。

她喃喃道:“老太太,我真的吃不消了,我真的吃不消了……”

謝素雲嘆了口氣,四處看了看,問道:“戚情呢?”

謝雨濃這才想起來,玉梅阿婆說戚情要尋死。戚情是戚懷風的姑姑,戚浩的親妹妹。

戚浩頹然地動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屋子裏。

“裏面。”

謝素雲不敢貿然進他們家,於是只在門口喊話:“小情!是謝阿婆來了!你出來!不要做傻事,有什麽事跟阿婆說!”

“傻事,”戚母忽然冷笑了幾聲,扭頭沖裏面喊,“傻事!她才不會做傻事!她和自己親生父親做出那樣的醜事!弄得全家人擡不起頭!她多惡毒!看著我們全死了,她都不會死!”

謝雨濃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他想了想,不知道大人吵到什麽時候,不如先帶走戚懷風,他正要過去。

忽然,他看見戚懷風張了張嘴,謝雨濃聽不清,太遠了,但他跟著戚懷風的嘴巴動了一下。

“別……過來……”

“啊!”

驀地,一個女人的尖叫突兀地撕裂了這場鬧劇,人人心頭都是一驚,地上的兩個人爬起來沖進屋子,一時間所有人都要往那屋子裏湧。謝雨濃被大人們的腳步推向了戚懷風,嘈雜混亂的人群掀起嗆人的泥灰,謝雨濃撲通一下跪倒在戚懷風身邊。

那尖叫和怒罵一直持續著,謝雨濃感覺他的頭嗡嗡的。

“賤貨!賤貨!你死給誰看!”

“妹妹,妹妹!”

“小情啊!”

“快叫人啊!叫人!”

“賤貨!去死!去死!”

謝雨濃低頭看著戚懷風,看見這一次由他自下而上望著自己,通紅的眼像一個盲人一樣呆滯無神地望著他。謝雨濃叫他的名字,他好像沒反應。大人們手忙腳亂地跑動著,根本沒人留心地上還有兩個孩子。謝雨濃看著他的眼睛,下一秒,把手攏在了戚懷風的雙耳上。

好像擦亮了一點火星子似的,戚懷風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一種疑惑地眼神望著謝雨濃,謝雨濃的嘴巴一動一動的,模模糊糊好像在說什麽。戚懷風把他的手稍微拿開了一點,那聲音才一點點鉆進他的耳朵裏。

“戚懷風,你不要怕,你不要聽,就不怕了。”

謝雨濃又捂緊了他的耳朵,他皺著眉靠近了一些戚懷風,小心翼翼躲避著大人們的腳,努力將自己和戚懷風團在一起。

忽然,有個人從人群裏逃出來,手上是鮮紅鮮紅的,那些粘稠的紅色,像打翻了的紅色顏料,彌合在人的皮膚上,好像一種恐怖的病。

那是謝雨濃第一次看見那麽多血。

那一天,戚情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