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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5 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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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5 眼淚

這個天氣生病感冒本來就難調理,熱了不好,涼了也不好。謝雨濃癱在涼席上,咳嗽咳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看起來很可憐的樣子。謝素雲坐在藤椅裏看電視,聽見他咳嗽就看他一眼,看了好幾次,忍不住起身去看他。

她手裏拿了一柄大蒲扇,坐在床邊一邊給他扇風,一邊對他笑。謝雨濃看見曾祖母的笑,就委屈得不得了,淚眼汪汪地看著謝素雲,像個小啞巴,有苦難言。

謝素雲取笑他:“你不過是傷風感冒,哪有那麽嬌氣,你是男孩子啊。”

謝雨濃用手捏著枕頭的花邊,表情很郁悶:“太太,我想出去玩。”

謝素雲搖扇子的手頓了一瞬,問道:“你是想去找小懷風吧?”

“……咳咳……還有阿大。”

小孩子跟大人弄鬼,大人會看不出來才怪了。謝素雲了然於心,沒有拆穿他,她扭頭看看窗外,今天是個晴天,但有雲,不算太熱……她又瞥了眼墻上的鐘,扭頭囑咐謝雨濃:“現在是三點鐘,你奶奶去廠裏燒飯了,五點跟你媽媽一起回來,知道自己應該幾點回來了嗎?”

謝雨濃興奮地坐起來,把幾聲咳奮力咽下去,才回答謝素雲:“五點!”

謝素雲用蒲扇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笑了:“四點半,小心別對著人咳,當心傳染小懷風。”

謝雨濃“嗯”了一聲,要緊去穿鞋,心想著戚懷風才不會被他傳染,戚懷風是怪胎,他那樣在風雨裏奔來走去,什麽時候生過病。

那個臺風天之後,已經一個禮拜,臺風早就過去,村子裏又恢覆往日的寧靜與無聊,偶然有幾個孩子成群結隊在空地上跑過去,也是一小陣歡呼而已,襯托得這個夏天更加寂寞,那些老人家同自己的貓和狗坐在家門口搖著蒲扇,昏昏欲睡。

謝雨濃知道自己該去哪裏找戚懷風,不管老三釣不釣魚,其實戚懷風總在河岸邊,那邊有一塊水泥壘的洗衣臺,他總在上面坐著。

今天也不例外。

謝雨濃努力憋著咳嗽,靜悄悄地靠到洗衣臺邊上,與坐著的戚懷風背對背,戚懷風坐著,他站著,他還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小心。

“病都沒好,出來幹嘛。”

謝雨濃轉過去盯著他的背,看見戚懷風並沒看他,怪了,鬼一樣,他怎麽曉得自己在他身後。

“……來傳染給你。”

戚懷風冷笑了一聲,忽然一個轉身翻過來正對著謝雨濃,謝雨濃被他撲騰起的灰嗆到,咳了好幾下。

“就這麽傳染?把自己越搞越嚴重?”

女媧造人失手,造戚懷風沒輕重弄壞了這人的嘴,他好像不會講人話似的!謝雨濃咳紅了眼睛,忽然打了一個惡心,眼淚水撲簌簌抖落下來,沾濕了睫毛,像小鳥抖落翅膀上的水。戚懷風哼哼了一聲,伸手抹掉了他臉上的淚。

謝雨濃下意識縮了一下,戚懷風的手卻沒有收回去,而是很肯定地在他臉上抹了一把,不像擦眼淚,更像塗什麽東西,下一秒,戚懷風就把擦過他眼淚的手指含到嘴裏。

謝雨濃嚇傻了,他呆呆地問:“你做什麽?”

戚懷風把手指拿出來,在身上隨便擦了擦,雲淡風輕地回答他:“書上說眼淚是苦的。”

“……你沒哭過嗎?”

戚懷風從洗衣臺上跳下來,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你的眼淚是鹹的,不是苦的。”

謝雨濃跟在他身後咳嗽,看著他比自己略高,需要自己仰望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種很異樣的感覺。

為什麽他可以義無反顧跳進河裏?不穿鞋在雨天奔跑?抹掉他的眼淚吃進嘴裏?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為什麽可以總是這麽出人意料。

“……眼淚本來就是鹹的。”

謝雨濃冷不丁回了他一句。

戚懷風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盯著他,他不說話,只是盯著他,但謝雨濃覺得戚懷風好像有點不高興,為什麽?因為他說眼淚本來就是鹹的?

戚懷風總是這樣,他覺得自己的認知永不出錯。事實上他確實很少出錯,他總是考滿分。就因為這個,老師對他的不服管教與格格不入總是視而不見。

七八歲的小孩子已經很會看眼色,大家會根據互相穿什麽衣服穿什麽鞋子,決定要不要跟對方玩,而戚懷風的校服總是臟兮兮的,看起來破破爛爛。自然而然,戚懷風特立獨行,沒有朋友。

有一陣子,男孩兒們流行起一款球鞋,謝雨濃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自己也應該有,為此他跟謝有琴犟過嘴,後來他如願以償,得到了球鞋,穿去了學校。

不過這種快樂並沒有持續很久。有一天,戚懷風穿了一雙草鞋來學校,所有人都圍著他看他的鞋子,而他一如既往冷漠地趴在桌上,打開本子不知道在塗塗畫畫些什麽。謝雨濃當時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忽然覺得自己很蠢,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穿過那雙鞋子。

他開始保持安靜,更安靜,脫離那些熱愛攀比鞋子的男孩兒,跟戚懷風變得一樣孤獨。他們像教室裏的兩座孤島,互不問津,中間有千層浪與萬裏波將他們斷然割離。漸漸的,有的人談論起一班的戚懷風,就會說起一班的謝雨濃。

謝雨濃喜歡這種感覺。

可孤島終歸是石頭,孤島與孤島天生不能擁抱,只能碰撞,觸動山石的那一秒,山崩地裂的痛苦,又矛盾地伴隨著喜悅與興奮——

謝雨濃盯著戚懷風的眼睛,沒有退縮,他還在咳嗽,斷斷續續的。有一個瞬間,戚懷風的眼神變得很兇,讓謝雨濃的心揪緊了一秒,但下一秒,他忽然又松懈了,他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這一次,謝雨濃沒有跟上去。

戚懷風生氣了,他能感覺到。這個認知讓謝雨濃感到很有趣,好像贏了他什麽一樣。

謝雨濃捂著嘴又咳了幾下,忽然他眼中掠過一個影子,高高躍起,魚一樣鉆進了水裏。

戚懷風又跳進河裏了。

謝雨濃顧不上咳嗽,一路小跑到的岸邊,可水面一片平靜,看不出什麽痕跡,仿佛剛剛那人縱身一躍只是一個泡影。

謝雨濃有些著急,他跪在地上叫戚懷風的名字,但沒人回答他。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水面總沒有動靜,一種幽深的恐懼拖住了謝雨濃,謝雨濃扭頭看草叢,草叢很安靜,什麽動靜也沒有。

“戚懷風!戚懷風!”

他大喊著戚懷風的名字,對岸的狗被他的聲音驚擾,瘋狂地吠起來。謝雨濃急得出汗,叫兩聲就要咳一下,喊得很狼狽。那狗聽見他不停歇,示威一樣叫得越來越兇。謝雨濃終於急哭了,眼淚流進他的嘴裏,微微泛著苦味。

那狗越叫越兇,似乎打算奔過橋來。

倏忽間,河面鼓了兩個泡泡,兩只手從水裏翻開來,卷起大片的浪花與水拍在岸上,熾熱的水泥地上星星點點的水痕點像淚滴。謝雨濃一邊咳一邊哭,看著游到岸邊與他對視的戚懷風。

戚懷風是笑著的,他贏了。

“眼淚是鹹的嗎?”

他問。

謝雨濃咳了兩聲,皺著眉看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眼淚是鹹的嗎?”

他又問了一遍。

這一回,他回到岸上,整個人濕漉漉的帶著水腥氣,他雙臂垂著,居高臨下地看著謝雨濃,謝雨濃擡頭望著他,有水滴落到他的臉上——是戚懷風身上的水。

很久了,他才妥協似的回答戚懷風。

“是苦的,眼淚。”

謝雨濃在那一天朦朦朧朧地感覺到,他一輩子也不可能贏過戚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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