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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現在可以了(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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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現在可以了(全文完)

李縝的媽媽是在半夜去世的。

那時候黎清正在沙發上躺著,半夢半醒的,突然呼啦啦進來一群醫護,耳邊盡是各種儀器的響聲,李縝無措地站在最外圍,不知道做什麽才好,黎清進去把他牽出來,讓他和自己一起坐在沙發上。

他們倆也沒什麽可做的。

他媽媽生前已經把自己去世後的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數額龐大的信托基金在供養了這麽多年養病生活之後,還有很多結餘,她沒有留一分錢給李縝,全部都捐出去了,用於幫助那些深受產後抑郁折磨的媽媽。

李縝得知這個消息後,長籲一口氣,朝黎清說道:“太好了,如果給我的話,我都不知該怎麽辦。”

黎清心情覆雜。他很難評判這位母親到底是善良還是不善良,也輪不到他去評判。

他們甚至沒有參加簡單的追悼儀式就從這個舒服漂亮的海濱小城離開了,黎清要趕著回去上班,老板下屬都已經回去上班了,他再繼續休假就不禮貌了。李縝也趕著回去上班,雖然董亦陵看他不順眼,但該上的班還是得上完的,不然沒錢吃飯了,他還得從手指縫裏省點錢出來談戀愛呢,總不能讓黎清包養他。

除此之外,一年的休學很快就會過去的,之前擱置的畢業設計得弄起來,有得忙呢。

因為李縝帶著狗,來的時候是自己租車開過來的。一開始並不知道還要在這裏待幾天,董亦陵帶著小弟們要回去了,他大發慈悲,答應了幫李縝把狗帶回去。

“他不會在憋什麽壞水吧。”黎清驚疑不定,生怕董亦陵半路把Sunday扔了。

黎清觀察了幾次,發現董亦陵雖然對李縝意見很大,但已經成了Sunday的腳下之臣。也不知道李縝給Sunday的狗腦子灌輸了什麽,狗子對董亦陵親切了很多,董亦陵愛它愛得要死,揉頭摸下巴,愛不釋手。

“謝謝老板。”李縝說道,“回去之後我讓我朋友來接狗。”

黎清問了一嘴:“哪個朋友?”

還有哪個朋友,還不就是倒黴的小釘,李縝攏共就這個朋友。

於是,回A城的時候,李縝就不用開長途車了,和黎清一塊兒舒舒服服地坐飛機回去。他們飛機落地出機場的時候,覺得仿佛時光回溯。因為海邊已經入夏了,但A城還是春日氣溫,乍暖還寒,明明已經過著夏天了,這會兒又時光倒流回到春天。

這一趟旅程,發生了很多事。

他們沒有急著出了機場就各自回家,而是一起再去吃了個晚飯。李縝一改平時風卷殘雲的吃飯風格,慢條斯理的,仿佛這樣子待會兒就不需要和黎清各回各家了,能多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但飯總是會吃完的,黎清要打車回家了。

路上車水馬龍的,車燈匯成繽紛的河流,從安靜的海邊回來,黎清一時間覺得有點頭暈目眩的,很想再回房車上睡幾天。

“我們周末一起吃飯吧!”李縝挖空心思想了想,補充道,“慶祝一下,慶祝五一勞動節。”

黎清失笑道:“不用找借口也可以吃飯的。”

李縝開心得直點頭。

黎清的車快到了,李縝猶豫了很久,終於說出憋了一路的話——

“我媽媽,她說…...她中間醒了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說的,她和我說,對不起。”

黎清問:“那你怎麽回答的?”

聽到一句“對不起”,李縝下意識地就想說一句“沒關系”,但他沒說,即使他說了,他媽媽也未必能聽見,這句“對不起”也不一定就是為了想得到他的原諒。再說了,這怎麽能原諒呢?

李縝想得出了神。

黎清的車來了,上車之前,黎清用力地握了握李縝的手,很認真地說:“不說‘沒關系’也可以。”

李縝一把抱住他,抱得緊緊的,想說點什麽,又不知怎麽開口。

黎清在他耳邊又補了一句:“還有,別老是和我說對不起。”

司機把車窗降下來,探頭喊道:“還上車不?!”

李縝很忙,真的特別忙。

按他說的,自從他那個也不怎麽樣的爹知道他去給自己親媽送終之後,他爹是徹底不給他任何經濟上的資助。黎清用腳趾頭都知道他爹會說什麽,無外乎就是什麽“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什麽的。

一把年紀了,也不通透一些,既然都能給拋棄過自己的親媽送終,兒子還能不在道義上孝順親爹嗎?

這樣純粹是把事情做絕了,但黎清也沒說出來,李縝的家事,他也不適合多說。

總之,李縝也不是個軟和的人,幹脆學費生活費全部自己賺,實習的活兒是不幹了,錢少還得坐班,比不上自己接設計、畫圖單子賺錢方便。但他畢竟還沒畢業,接單價錢屬實不算高,只能薄利多銷了。

但無論李縝有多忙,有兩件事還是雷打不動地做,遛狗還有接黎清下班。

自從有了人接下班之後,黎清下班就積極多了,辦公室裏由可可牽頭,準備定一面錦旗送給李縝。有時候實在需要加班,李縝就在樓下的咖啡館邊畫畫邊等。咖啡館有集點卡,喝八杯送一杯,有時候黎清請同事喝咖啡,就會順便集點,集滿了就送給李縝。

李縝一開始還拒絕。

黎清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說道:“我有你銀行卡號的,要不直接轉筆巨款給你?”

不等李縝反駁他又說:“退給我也可以再轉的,反正我是領導,我上班可以摸魚,五分鐘給你轉一次。”

李縝舉起雙手投降,乖乖地喝上了免費咖啡。

辦公室裏的大家被黎清請喝咖啡的頻率同時也提高了,打算定第二面錦旗。

李縝實在是忙,忙起來就只能壓縮睡眠時間了,於是,黎清有時下班晚了,會看見李縝趴在咖啡館的桌子上睡著了。他還怪謹慎的,Sunday牽引繩的圈兒圈進椅子腿裏,除非Sunday把他椅子掀了,否則很難溜走,只能乖乖趴著。

黎清走過去的時候,Sunday遠遠就見到了,立起來搖尾巴,黎清朝它“噓”了一下。

大熱天的,李縝因為帶著狗,只能坐在戶外的位置熱得後背的衣服全部黏在皮膚上,勾勒出他寬闊的背和起伏的肩胛骨。他的臉壓在手臂上,睡得很香,額頭上也亮晶晶的是汗,咖啡也已經整杯喝完了,看來確實是熱得慌,也困得慌。

黎清進店裏要了杯冰水,把冒著小水珠的杯壁壓到李縝臉上,李縝一個激靈醒過來了,壓著的那半邊臉全是睡痕,紅了一片。

“喝了。”黎清說。

李縝把一整杯冰水一飲而盡,連冰塊都全部嚼了,嘴巴裏喀拉喀拉地響。黎清看他這個樣子,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也沒有辦法說出口讓他不要來,如果忙得一天到晚見不了面,那還怎麽算談戀愛呢?

兩人一狗橫穿夏夜的街心公園,散著步回去黎清的家。

公園無人,他們牽著手慢慢走,手心都膩出了一層汗也沒有松手,Sunday穩重地小步走在旁邊,擡頭挺胸,尾巴左右亂甩。

李縝在講他的畢業設計。

“到時候你會來的吧?”

黎清說:“當然。你的設計會和之前一樣嗎?”

李縝神秘地說道:“你來看了就知道了。”

黎清看過李縝之前的畢業設計稿,那是一個被洶湧海浪吞噬了半個身子的小男孩,而他的臉則被一雙從天而降的手捧著,不知是否要將他從海浪中拉扯出來。而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一切應該會不一樣的。

“會不一樣的吧?”黎清又問道。

李縝停住腳步,看向他,一直看進他的眼睛裏。這段時間裏總是這樣,李縝總是喜歡看他的眼睛,仿佛他的眼睛有什麽特別之處,仿佛李縝之前從未看過。

從前,對視的時候李縝的靈魂只顧著退縮,生怕被這雙眼睛看穿看透。牽手的時候,李縝根本沒有餘裕去感受黎清手心的溫度,也沒有餘裕去感受黎清皮膚的紋路,他只忙著害怕,害怕那雙手什麽時候收回。

他就像一直在水底屏息潛泳,提心吊膽地過著,如今他終於浮上水面呼吸了新鮮空氣,所有的聽覺、視覺、觸覺、嗅覺一下子爆炸性地回歸到他的身體裏,他近乎貪婪地聽、看、嗅和感受。

他房間裏的那些作品,終於都有了一雙溫柔的眼——黎清的眼。

“我以前根本畫不出你的眼睛,”李縝說,“現在可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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