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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人間月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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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人間月 12

蕭洄回去之後就發燒了, 昏迷了一天一夜。他給晏南機送口罩這件事很多人都看著,蕭珩在得知他昨晚熬了個通宵後差點沒氣死,翻窗進來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某人,扔下一堆藥, 黑著臉去寫信罵人了。

**

雨一直在下, 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街道上積水嚴重,人踩在上面淹沒至腳踝, 被狂風驟雨轟下來的樹枝枯葉和一些不知道什麽東西混在一起, 臟亂不堪。

雨勢小的時候, 工部就號召民眾一起疏通街道,除開忙碌的身影外一派寂靜, 好像這場雨帶走了所有生機。

這雨來得實在妖孽,不知什麽時候起就有流言說是泰興帝去年修建皇陵觸犯了天威,老天爺要降下懲罰。

皇帝為自己修建皇陵,遭殃的卻成了他們。

流言剛起, 就被扼殺在搖籃。

蕭洄收到晏南機的信已經是四天後, 雨勢減弱。扶搖宮已經重新開學,蕭懷民幫他請了長假。

床幔圍著, 燭火搖曳。他披著外袍坐在床上, 道,“我二哥也真是, 怎麽能專門寫信去罵人家。”

靈彥一邊砸核桃一邊聽著他吐槽,也不接話。

蕭洄自顧自說完, 把信重新裝好, “我說話你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 兩只耳朵都聽見了!”他把剝好的核桃仁悉數裝進盤子, 端過去, “公子,吃點核桃。”

蕭洄盯著他。

府裏已經窮到吃不起其他水果了嗎?

靈彥準確讀懂了他眼神裏的意思:“補腦。”

蕭洄:?

“我不是暗指您最近腦子不好的意思哦。”靈彥道,“就是覺得您這幾日發熱,怕把您腦子受不了,吃點東西補補。”

很久沒挨打皮癢了是吧?

他一個眼風掃過來,靈彥立刻夾緊尾巴做人。

“公子,晏大人信上怎麽說?”

蕭洄神色凝重起來,“三州的局勢比我們料想的最壞情況還要差。”

越過山關,大軍先去的是豫州。處處被淹,無一幸免,晏南機留下一部分人,然後和二皇子分別帶人去了綿州和滄州。

“這幾天京都城外的流民也變多了。”靈彥憂心忡忡道,“一開始城門還讓進人,但實在是太多了。”

靈彥重覆道:“實在是太多人了。”

他們都是無家可歸之人,憑著對皇城的信念千裏迢迢趕來這裏,卻被攔在門外。

君主救不了他們,傳出那樣的流言也不奇怪。

“有時候真想出手去幫他們,公子,但人實在是太多了。”想起近些天聽到的慘狀,靈彥有些崩潰,“幫得了一個但是幫不了一千,每天都有好多人死去。”

他有心,但終究只是一個小小的書童,力量再大不過是捐些力所能及的給朝廷。

蕭洄沈默了一會兒,說:“把我櫃子裏的那個小匣子拿過來。”

靈彥照做。

他打開,裏面裝著一條青色的手帕。

是上次說好洗幹凈再還給晏南機的那條,結果每次都忘。

左右後來他送的東西也不少,抵得上這一條帕子了。

蕭洄將信放進去,然後輕輕地合上蓋子。

恍然間,覺得這樣的動作的有些熟悉。身體已經有肌肉記憶了,仿佛這樣的事他在某個時間做過很多遍。

蕭洄頓時想起原主以前收起來的信。

這麽多年了,他也沒猜出這些信究竟是來自於誰,跟原身究竟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又突然斷了聯系,死了還是活著。

……這些都無從知曉。

*

兩三天後,雨勢漸弱,這場來勢洶洶的災難終於給人一口喘氣的機會。

在工部的努力下,京都大部分街道已經修繕完畢,重新投入使用。街市重啟,酒樓茶館也開門接客。外界怎樣紛擾,京都還是京都,永遠是富貴迷人眼的皇城。

受災後的清晨,連日光都溫柔了許多。

蕭園門口,王芷煙招呼著眾人將米粥等食物裝車,細心吩咐不要遺漏。下人們忙忙碌碌,聽著指揮。

墻壁被雨水沖刷得有些發白,空氣中有新土的味道,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人。

“嫂嫂。”少年的聲音從街角處傳來。

王芷煙回頭,見蕭洄披著深黑色大氅和季風站在那裏,忙招手:“快過來。”

她細細打量面前的少年,“怎地大早上就出門了,病好些了沒?”

蕭洄搖頭,“已無大礙了,謝嫂嫂關心。”

他這身體有多差自己心裏也清楚,如果不好生調養,落下的後遺癥會非常嚴重。在床上窩了好些天,今日一早便爬起來呼吸新鮮空氣。

南院的人這些天為了照顧他都精疲力盡了,蕭洄沒吵醒任何人,只讓一直覺淺的季風跟著,打算出門走兩圈。

少年身上還帶著病氣,臉色蒼白眼尾通紅。

“嫂嫂這是去施粥?”

王芷煙點頭,神情難過:“是啊,難民們太多了,能幫就幫些吧。”

前段時間,京都收留了一萬多個難民,被安置在西街。天氣好的時候,京都裏的一些有錢人家的婦人和小姐就會去發些食物——王芷煙和秦氏有空也會去。

“……好,嫂嫂一定要多加小心。”

蕭洄看向墨瞳,“你記得多帶點些武功高強的侍衛,流民太多最是容易生亂,務必伴在娘和嫂嫂左右確保她們安全。”

墨瞳嚴肅道:“是,三公子!”

“你別擔心我們,我和娘已經去了好幾天了,有經驗。”而且她們是跟著好些人家一塊的,互相照應著,不會出什麽問題。

“倒是你。”王芷煙心疼地看他一眼,“你身子剛好就好好在家歇著,別到處亂跑。”

她揉揉少年腦袋。

“外面有爹和你哥頂著,別怕啊。”

秦氏那邊已經準備完畢,派了寶釵過來詢問進度:“大少奶奶,夫人讓我來跟您說一聲,可以出發了。”

“咦,二少爺?”她看到了蕭洄:“您身體好啦?”

蕭洄點頭,仔細囑咐,“你們出去註意著些,記得寸步不離夫人身邊。”

“是,奴婢知道。”

“好了,外面風大,快回去吧。”王芷煙塞給他一個手爐,“把這個握著,暖和。”

她踏上馬車,然後從窗戶裏探出腦袋。

“嫂嫂走啦,別送了。墨瞳,啟程。”

人走了,蕭園門口冷清下來。風掃過來的時候,感覺又回到了冬天。

季風偏頭看他:“公子?”

接下來去哪兒?

蕭洄擡腳往回走,“去偏門看看。”

偏門直通蕭府西園,一般沒什麽人會去。蕭洄敲門,來開門的是溫書。見到是他,小童子又驚又喜:“三公子,快請進!”

蕭洄跟他走去,溫書給兩人倒了杯熱茶。

“阿時哥呢?”

“出城去啦。”溫書坐回院子繼續搗他的草藥,嘴上道:“城外死的難民太多了,皇上命我家二爺帶著錦衣衛出城處理。公子也帶著壯丁出城去送食物了。”

城門外太亂,像王芷煙這種的女眷都不敢出去,只能在城內。但城外的難民才是最多的,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他們才是最需要幫助的。

可沒人敢冒這個險,朝廷也不會讓人冒這個險。

這個時候濟世堂的好處就體現了。

他們人多,錢多,糧食也多,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出城。

蕭洄握著茶杯,手指在杯壁敲了敲,問,“那你家公子一般都什麽時候出門?”

“天剛剛亮就走了。”

“……這樣。”蕭洄思索著,仰頭將茶一飲而盡。

“多謝招待,我便先走了。”

“啊?就走了?”溫書放下手頭工作,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吸了吸鼻涕:“您剛來就走,不再多待會兒嗎?是不是溫書招待不周,三公子生氣了?”

“哪有。”蕭洄哭笑不得,少年大半張臉縮在雪白的狐裘裏,露出的一雙眼睛圓潤而清澈,裏頭藏著笑意:“我身體不好,得回去啦。”

溫時嗷了一聲,“您確實是需要好好休息,二爺前兩天還因為您生病寫信罵晏大人呢!”

這他是知道的。

他剛一點頭,就聽溫書又道:“二爺昨晚又寄了一封信,說您到現在都昏迷不醒,感覺要死了哩!我家公子勸都勸不住。”

蕭洄:?

怎麽還帶詛咒的?

**

翌日,天剛蒙蒙亮。

蕭府下人院裏點起了燈,開始一天的忙作。南院一如既往的安靜,只餘路上點著些燈籠——這裏的主子向來不愛早起,下人們也可以晚起半個時辰。

長清低著頭,從空無一人的路上走過。

他來到南院的院門。

裏頭黑燈瞎火一片,看起來還沒人起。

想起自家主子的吩咐,長清絲毫不意外,他走到旁邊的圍墻,一躍而上。

腳剛踩到墻壁,頭上就傳來涼涼的一句:“餵。”

沒想到這裏還有人,長清差點沒從墻上又摔下去,創造他習武生涯的黑歷史。

他擡頭,對上一雙冷漠的眸子。

季風靠坐在樹幹上,一只腿曲起,另一只腿隨意垂下,著一身黑衣,呼吸聲幾乎沒有,快要成為樹的一部分,著實難讓人發現。

在這般冷的天氣,穿得還這樣單薄。

沒想到南院還有這般武藝高強之人,長清楞了一下,然後認真道:“我不叫餵。”

樹上的少年輕蔑一笑。

長清:“……”

蕭洄跟著季風出來的時候,他還在想剛才那件事。

“楞著幹嘛,還有事兒?”

長清回神,搖頭,目光不自覺挪到那位黑衣少年身上。

“沒事就走吧,悄悄的,別讓我屋裏的發現。”蕭洄裹著披風,往前走了兩步。

長清跟在後頭,還是沒忍住問:“您就帶他一個人?”

“嗯。”蕭洄以為他嫌人帶的少了,解釋道:“別看他年輕,功夫厲害著呢,我屋裏所有人加起來出手都不帶給他撓癢的。”

“……嗯。”

剛才已經有幸見過了。

偏門外停著一輛馬車,馬車外沒什麽人,靜謐無聲。

溫時正靠著榻假寐,車外傳來簌簌的腳步聲。馬車忽然輕輕一震——有人上來了。

他睜開眼,看到少年攜裹著一身寒氣掀簾而入。

眼睛亮晶晶的。

“阿時哥!”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嗚別說我短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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