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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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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潮

——霍氏集團頂層

‘科研所那邊得催一催,運到前線的藥物和新型彈藥不能缺了。’

雄蟲動了動眼睛,隨後夾住纖維濾嘴緩緩吸了一口,朦朧的霧氣順著呼吸道噴出。他的指尖輕輕一彈,未燃盡的煙灰和火星子撲簌簌地墜落,落到陶瓷煙灰缸裏的時候,已經化為了沒有一絲溫度的餘燼。

堆積成山的煙灰已經在缸裏冒了尖,並有著逐漸往外散落的趨勢,撣煙灰的動作即便已經放緩,但是帶起來的微弱氣流也足以讓這些細小粉末迎風亂舞。

“大半夜工作不開燈?搞的是另一種形式的浪漫嗎?”喬伊斯敲門後見無人應答,多少還是有點擔心,推門進來便是漫天嗆人的煙味,以及黑黢黢看不見五指的陌生環境。

‘嘩啦,’霍根將窗簾從中間拉開,讓外面的燈紅酒綠能夠傾瀉一絲光亮進來。

“好點了吧,”雄蟲推開窗戶,徐徐的清風終於能夠飄進室內,卷走了一些味道。其實頂層的視野還是挺好的,幽藍色的天空、作為點綴的萬千星子……以及那一輪飽含詩意的明月。然而這些,雄蟲都看不見,聽到喬伊斯的話,只是隨口接了一句:“他也不喜歡煙味。”

“所以他走了,你就開始玩命?”喬伊斯一屁股坐在了老板椅上,毫不見外地捏起桌上的鋼筆,戳了戳小山一樣的煙灰缸。

“唉呀,怎麽一個兩個的都這麽惆悵?計劃不是都在進行中嘛,很快你就可以和他見面了,想開點。”這位首席研究員先生抓了抓頭發,露出了比見到電鏡下細胞偽足圖像還苦惱的表情,他看著抖落下來的煙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有點等不及了,”霍根凝望著天空的邊際,那處已經與陸地融為了一線。半晌,他才緩慢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制定的計劃已經很妥當了,哥,有時候別太逼自己。”喬伊斯終於放棄了把灰壓實摞成方塊的想法,托著下巴看向站在窗邊的那位公爵閣下。

喬伊斯的目光停住了,他突然覺得霍根站在那裏,是那樣的孤單,像是斷開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清冷出塵。堅硬的軀殼沒有容納光照進去的裂隙,也沒有光願意裹住這層布滿銳利尖刺的殼子。而他好像也在外面光影變換的同時,看到了幾根閃耀的銀絲,碑刻一般見證著這位掌權者的功勳與衰敗。

‘真是造孽’。喬伊斯在心裏默默吐槽,並且覺得頭更大了。

“西瑞爾閣下也是位戰功赫赫的軍雌,相信他。而且即便你勢力再大,能力再強,有些事情,你也操控不了。”

“嗯……其實,我只是覺得,即便到了這個地位,生存依舊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霍根唇角彎了彎,好似回憶起來了什麽,不過話語中夾帶著的滄桑感,和他的表情是如此的不搭配。

“派系的底層,總是想著怎樣做才能不讓自己成為最先被拋棄的棋子,活得更久一些,因此拼命尋找可以依附的著力點,從而有庇佑和力量往上爬。大部分在派系的爭鬥中消失了蹤跡,小部分得到了攀爬的機會。”

霍根仰頭看向那一輪孤月,自言自語,不知在說給誰聽。

“可是越爬越高,待到想回頭的時候,卻發現深淵的暗影已經吞噬了底層梯架,後退即是死亡,只有硬著頭皮向上爬,然後一步一步……高位的時候,身體已經深陷權力的泥沼,再抽身不得。渦旋中暗流湧動,每走一步如同鋼絲上的雜技表演,表面看著盛大歡樂,實際踏錯一步就將被斬於對家刀下,你、下屬、依附的底層,所有都將屍骨無存、湮滅於塵埃之中。”

“最後發現,每一個位置都活得戰戰兢兢,越在上面風險越大,可是那裏也有最有用的權力,有這柄快刀,才能保住最想護住的那些。”

“……其實有些時候,挺佩服紀念的。看著失去了所有,又好像什麽都留下了……可惜現在,我沒有那樣斬斷一切的魄力了。”

霍根斷斷續續說了很多,最後自嘲一般笑了笑。

“你是霍氏集團的繼承人,從出生起就註定了你必將成為掌權者,這麽多年來你都做的很好。”喬伊斯知道,很多自己都無法言說,只好這樣算作回覆。

‘每個位置都由附帶的苦楚堆疊而成,然而我們說起這段經歷的時候只能一句帶過,可這其中究竟含了多少酸澀,只有自己清楚。’喬伊斯抿了抿唇,這樣想著。

“可是,我今天來,不只是跟你聊這個的。”他揉了揉濕潤的眼尾,這才說起正經事,換了個算是比較輕松的話題聊。

“下周三,再做一次藥物治療,”喬伊斯道。

“……這麽快?”霍根道。

“嗯,毒素擴散的速度超出了預計,問題細胞的累計值已經快要超出身體能夠負載的上線了,必須先清除一部分,否則之前談到的那些治療都是空中樓閣,起不到效果的。而根據回歸方程的計算,周三的細胞數量最適合治療。”喬伊斯說完這些低下了頭,頗有些自責。“科研組發現,使用順鉑等重金屬藥物後,殘存的一小部分問題細胞仍舊威脅生命,它們只是暫時被降低了活性,並在很短的時間內恢覆了原來的狀態;更不幸的是,這種恢覆的時間持續縮短。……而我們……目前還沒有找到解決辦法,還是只能使用這種藥物。”

霍根沒有出聲,默默地聽著。既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在為之後謀算。他總是有著這樣冷靜接受一切事實的能力,選擇、判斷、降低影響,爭取最大的利益。

“嗯,”這語氣如同嘆息,但雄蟲除了這聲語氣詞,並沒有其他任何的表示。

喬伊斯等了半天,就等來這一個氣音。頓感命運不公的同時,又突然釋然了。

‘也是,即便是他,到了最後也只能妥協與接受。生命在病痛面前是如此渺小,這些未知只要亮一亮爪子和獠牙,就足以粉碎一生,功績再多,也不作數了……悲哀千千萬,每一種都如此刻骨銘心。’

“別這麽作死,這樣抽煙可不行啊,這些加起來得有多少?五十多支?……等他回來你怎麽跟他交代?別忘了你是有家世的雄蟲。”喬伊斯的話已經帶到了,他並沒有理由繼續呆在這件辦公室裏。這裏留給他的感覺只有不近人情的冰冷,還有那些帶著空寂回響的風聲,一下一下,直擊人心。

喬伊斯看著他,心裏一陣難受,但還是在想辦法,拽一把這個自己有血緣關系的遠房哥哥。

“嗯,”雄蟲仍舊是那一個字,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唉,”莫名其妙的怒火湧上心頭,還摻雜了不知名的哀嘆。喬伊斯眼神凝重,離去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霍根。

雄蟲仍舊靜靜站在那裏,看向那無盡的遠方,背影也依舊很完美,他很久沒有卸下這層裝甲了。

……

——南部戰區

流彈四散,在空中劃過長長的弧度。球形的頭部翻滾、旋轉、裂解,烈焰燃燒的尾端發出耀目的痕跡,周身帶起巨大的塵煙。

‘砰’地一聲落入地平線,明黃、橙紅色和灰黑色交纏的不規則雲朵乍然升起,湮沒了這片區域的一切生靈。

到處都在燃燒,樹幹被硬生生折斷,橫躺在火海裏。幹枯的皮燒幹了所有水分,被火舌吞噬而不堪重負,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能跑跳的小動物在林中空隙瘋狂逃竄,這裏即將化作一片灰燼,回到生命最初的那種模樣。

“——吼吼”獸族張開血盆大口,對林子裏的蟲族軍雌亮出了嘴裏沾著血的巨型牙齒,它們捶胸頓足,揮下了厚實的手掌。

“……”

“一隊左側包抄,二隊正面強攻……”

“呼叫星艦,發射□□”

“轟炸機編隊降低高度至100m,準備投彈”

指揮中心裏,命令、走動聲、討論聲交錯並行,忙得不可開交。

“上校,第六波獸潮已經壓下去了,偵察機傳來實時錄像,獸族並無發起下一波進攻的意思。”參謀長調出圖像,遞給西瑞爾。

“嗯,”西瑞爾簡單回覆了他,隨後便命令道:“部隊向前移動30km。”他點了幾個鍵,放大圖像搜尋著什麽。

“偵察機編隊在返航之前關註一下一區二區動向。”西瑞爾盯著屏幕,側頭在公共頻道上發送指令。

“按理說,繁衍期的獸族會瘋狂地掠奪一切可以利用的原料,將其轉化為孕育後代所需要的能量。這才第幾波攻擊啊,就退兵了,沒有點貓膩我都不信。”參謀長翻閱著傳來的數據,吐槽道。

“你看,”西瑞爾拍了拍參謀長的肩膀,在圖像上畫了一個紅圈。

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坡上,又長又粗的尖嘴探出兜帽,在面具之上,六條像章魚腿一般的管狀物體在空中揮舞著,隱約能夠看到裏面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牙。這些管狀物體把透明的涎水甩得哪裏都是,發出‘茲拉茲啦’的炙烤聲音。它們的主人——那只人型生物伸出手指指向前方,於是,遮天蔽日的獸群全部沖著蟲化的軍雌而去。

“指揮官親臨現場?怎麽個意思?”參謀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搖了搖頭。

“沒有獸化,裝束也足夠另類。”

“還有這個尖嘴面具……很像……他很可能是獸王身邊的隨侍。”西瑞爾扭了扭僵直的脖子,搜刮著自己早年間對於獸族的印象,最後他這樣說道。

“那也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參謀長冷哼一聲。“生物自身的的皮甲如何比得上爆裂的金屬炸彈?‘砰’地一下,一切就都安靜了。”

西瑞爾回覆以沈默,半天才分出一個眼神,擡頭看了看參謀長,說道:“沒準真的有,我才離開這裏短短半年,這些獸族就已經進化成了我都快要不認識的樣子了。他們出現在世人眼前的那個時刻,大概會成為歷史的浩劫。”

“幹正事。”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話題又重新回到了正軌。

參謀長聳了聳肩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們暫時按照計劃推進戰線,但是不要離得太近。他們肯定會有所動作,先觀察再安排。”

“偵察機還能再靠近一些嗎?”西瑞爾問參謀長。

“恐怕不行,十分鐘前的天氣測評顯示,二區東部洋面上生成熱帶風暴‘契蘭’,中心附近持續風力為每小時75公裏,本基地將在四個小時內進入狂風暴雨區,八小時內風暴便會席卷整片戰場。現在的距離已經是極限,不能再追了。”

“偵察機編隊在一個小時後回航,朝劃定戰線移動中的部隊加速,務必在半個小時內到達指定位置,到達後立即開始修築防禦工事,兩個小時之內完成。打開瞄定系統,留守的部隊檢查防禦設施,除觀察哨和巡查隊外全體進入室內。”西瑞爾戳了戳麥克風,平靜如水的聲音頻率傳到了公共頻道中。

“獸族大概會趁著這個時候搞點動作。”參謀長眨了眨眼睛,語氣異常篤定。

“瞄定系統會替我們解決95%的問題。”西瑞爾面無表情道。

“中央科研所的科研成果什麽時候這麽好用了?”

“升級過了”

“哦”

“這樣的裝備和彈藥應該產量很少,第一軍團長沒給自己留一份?”

“你研究一下三隊送過來的報告。”

“哦”

‘為什麽?當然是因為我有一個雄主,蟲族首富的那種。’西瑞爾暗道,想著雄蟲的音容笑貌大概是走到殉國那一步之前唯一的慰藉了。

‘接下來會有什麽動作?軍團長?’

心臟附近懸吊著的的金屬漸漸發燙,快要與皮膚融為一體,明知道現實不容樂觀,可他的心裏還是不由得生出異常的期待。

‘雄主,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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