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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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

生死分別總是令人心碎,今夜註定無眠。

霍根接到西瑞爾通訊後,在房間裏踱著步子,一幅心神不定的樣子。金色的頭發蓬松淩亂,但他的主人無心打理,任由它隨意地趴在發頂。

“唉,”再多的酸澀心碎,也只能化作一聲嘆息。霍根揉了揉自己泛紅的眼眶,努力將打轉的淚水憋回去。

“不要慌,這樣也沒有意義,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撐到他回來的那時……”霍根自解無果,只好這樣安慰自己。

這夜,梔子花繡成的帳幔在中央空調和風的吹拂下緩緩飄蕩著,一切都顯得這麽靜謐和安寧。在這樣的環境下,霍根平躺在大床上,卻遲遲沒有陷入深眠。

“放,放開我,”幾句囈語標志了床上的雄蟲睡得並不安穩。

“沒有達到標準,對家族沒有價值,你活著又有什麽意義把他拖到堂前,打……”不知是誰在腦海中說話。

“母親……讓我見她一面,求你……”印象中,小小的孩子被壓著跪在堂前,一個男人正對著孩子端坐在紫紅檀木制成的椅子上,手拿扇子命令一旁的侍從拿著木杖向孩子的身後狠狠地拍去。

慘叫聲響徹天際,穿透了庭庭院院,但是侍從們除了顫抖著雙肩,並沒有什麽舉動,似是對此並不敢發表什麽言論。

聲音慢慢地弱了下來,但是身旁的侍從並沒有停下責打的木杖。

堂前正坐的男人見下面的孩子漸漸地停止了哭嚎,這才命令侍從停手,他慢悠悠地踱步下來,用扇子勾起了小孩子的下巴,他盯著孩子微微有些散了的瞳孔,笑著拭掉了孩子嘴角的血跡,湊近他的耳邊說道:“沒有達到家族的要求,你有憑什麽活著若是誰阻擋了你成才的腳步,家族理所應當該將她抹去。霍根,你應該沒有忘了你開始接受家族培養時所立下的誓言吧。”

“忘記自我,反哺家族,成就輝煌……”這如同是□□教章的洗腦話語,居然在陽光之下堂而皇之地被敘述了出來。

“母親……”小孩子咳了咳,仍然在碎碎念叨著自己心心念念的母親,但是到了仍然沒有得到回應,他最終還是合上了眼皮。

“把他拖到祠堂裏先關個兩天,只允許有基本的治療,再看看他什麽反應,如果不行,就正式除名吧。”

“母親、母親……啊……”霍根猛然從床上坐起,床單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濕得像是能掐出一把水來。

“好疼……”霍根扶著自己的腦袋,因疼痛而發出的□□聲在空寂的屋子裏回蕩著。

“又是那些原來的事情……”霍根含糊不清地說著。

他喘著粗氣,手不自覺地擺動,向旁邊摸了摸,而那處,只有冰冷的床單被罩和空蕩蕩的空間。

霍根突然間捂住了臉,晶瑩的液體穿透了手指的縫隙,滑落而下。

“母親……西瑞爾……你們一個個都要離我而去,我只是想有人陪陪我……”模糊的話語在這個孤獨的夜只能訴說給自己聽,從他成為家族掌門人開始,就註定不能脆弱。

霍根抖著手,踉踉蹌蹌地下了地,他沒有來得及穿上棉質拖鞋,就光著腳踩在了地板上。

霍根將書桌的抽屜打開,梨花木抽屜板上,躺著一只未開封的註射劑,金屬針頭在燈光照射下反著銀色寒光。

霍根凝視了它一會,半晌,在疼痛的催促下他還是拿了起來。

針筒裏的藥劑平面漸漸下降,霍根這才覺得好受了一些,他隨手將針筒扔到垃圾桶內,癱坐在了沙發上。

腦海中的疼痛仍未退卻,霍根胡亂摸了幾把,終於在靠墊下翻到了自己的星腦。

“現在過來,開始第一個療程吧。”霍根將頭埋在厚厚的墊子裏,聲音從重重阻隔裏傳出,顯得沈悶又壓抑。

霍根掛斷通訊,將頭死死地抵在了沙發靠墊裏,他快忍不住要痛呼出聲了。

深夜的街頭空蕩,只有凜冽的寒風呼號著。

……

——實驗室

燒瓶裏橙黃色的液體在酒精燈的灼燒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喬伊斯帶著護目鏡,手捏移液管,正向錐形瓶裏滴加著液體。

滴加的液體和錐形瓶裏的溶液混合,輕微震蕩後,變為了純正的玫瑰紅色。

“這樣就算完成了吧,”喬伊斯呼出了口氣,目不轉睛地盯著錐形瓶,像是很滿意自己今天的實驗成果似的,他點了點頭,“那就按照這個配比……”他的話還沒說完,實驗服側兜裏傳來了星腦振動的聲音。

喬伊斯看了眼備註,立刻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錐形瓶,跑到走廊內接了通訊。

對面是拼命壓抑的喘氣聲,聽起來情況不是很妙。“現在過來,開始第一個療程吧,”對面說完就掛斷了。

喬伊斯一聽,心裏咯噔一下,“這麽快就又發作了我得趕緊……”喬伊斯從櫃子中拿出封好口的藥劑。

“因為剛研制出來的,還沒有做二次測定,希望能管點用,霍根閣下,您撐住,我很快就到。”他像是一定要履行什麽承諾似的,反覆地強調腦海中這句話。

他攥了攥拳頭,拎著黑色手提箱,跑上了自己的飛行器,一個甩尾,揚起的煙塵在大風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

——此時的星網上

軍部:先遣部隊首戰告捷,獸潮已被擊退

網民們:

[哇,軍雌真的厲害誒。]

[這次領隊的是第二軍團的西瑞爾中校,他才二十多歲就已經是中校了,真是太了不起了。]

[中校是我的偶像誒,我考上中央軍校就是為了能在有朝一日成為他的下屬。]

[誒誒,你們聽說了沒有,有傳言西瑞爾中校已經是某位雄蟲的雌君了……]

[雖然西瑞爾中校的確英俊,可是雄蟲並不會喜歡硬邦邦的軍雌啊,他們一點情趣都沒有]

[他哪裏有我們亞雌好看,不知道是哪只雄蟲會讓他做雌君,一般軍雌頂頭了就是個雌侍……看著挺禁欲的,沒想到他勾搭雄蟲的本事真是不少]

[樓上的,要不你去戰場,我看看你能比他優秀多少……]

[別吵架,別吵架,還是期待一下之後的慶功會吧,我想看西瑞爾中校穿軍裝的樣子,嘿嘿。]

……

——公爵府邸

“閣下……”喬伊斯沒有管那麽多,在約瑟夫的指引下找到了霍根的房間,他直接推門而入,又將厚厚的木門關上,隔絕了房間裏的聲音。

“閣下閣下……”屋裏很黑,喬伊斯並沒有軍雌那麽好的視線,他摸索著找著燈的開關。

“啪,”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下,但視線裏卻仍然沒有霍根的身影。

“您……”喬伊斯剛想說什麽,就聽見了一聲微弱的叫聲。

“啊,”這個聲音短暫急促又微弱。

喬伊斯趕緊向聲音的來源跑去。“閣下,”他驚呼一聲。

霍根倒在了墻角,臉部肌肉緊繃得像是要抽筋了,身體上裸露的皮膚全是大大小小的抓痕。他的指甲有的已經劈斷了,上面沾著碎肉和血跡。但是,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霍根仍然保持著一絲清醒的意識,他見喬伊斯來了,就費力的扳住墻壁,使勁將自己往上提,似乎是很不願意讓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被其他蟲看到。

喬伊斯並沒有想到會見到這樣一副著實很慘烈的場面,他連忙摁住霍根撲騰的動作,取出藥劑註射進了霍根的手腕。

但這似乎讓霍根更痛苦了,抱緊了自己的頭,身體向前拱起一個詭異的弧度,並逐漸演變成了在地上翻滾著。

“怎麽……怎麽回事……藥劑沒拿錯……”喬伊斯被嚇壞了,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制作藥劑的時候加的是100ml的……”他捋了一遍成分表,並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霍根閣下是A級雄蟲,是劑量太少了”他咬了咬牙,“只能這麽做了……”喬伊斯像是下定了決心,又取出了一支試劑。他剛想將它註射進霍根的脖頸,霍根頭一歪,陷入了昏迷狀態。

……

“心跳正常,也沒有其他的問題……那究竟是為什麽還不醒”喬伊斯站在治療艙外,盯著玻璃罩子內雄蟲緊皺的表情思考著。

“嘟嘟——”喬伊斯向聲源望去,是霍根的星腦亮了屏。

他接通了,裏面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雄主……我回來了,您……”西瑞爾知道,此時正值深夜,自己和雄主的這個通訊選得並不太是時候,但是對當時雄蟲崩潰言語的擔憂和自己的思念最終還是占了情緒的上風,西瑞爾還是在歸程的第一時間打這個通訊。

“他很好,也很想你……”喬伊斯唇角一鉤,想了個小主意出來。

“你是……”西瑞爾見接到通訊的是只雌蟲的聲音,語氣有些微妙。

“我是喬伊斯,繼任典禮那一天你見過我的,”喬伊斯繼續說道。

‘那天的醫蟲’西瑞爾想著,心裏有些酸脹,‘亞雌嗎他的眼睛很獨特,雄主沒有親自接我的通訊,是雄主很喜歡他的確,雄蟲都喜歡納一個醫蟲作為雌侍,方便照顧自己的同時,也能享受亞雌的柔軟身段,和清秀可人的面容。亞雌……跟我……’西瑞爾的視線向下看去,自己胳膊上的紗布還隱隱約約可見紅色的斑點。

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該如何向雄蟲訴說自己已經失去了軍雌引以為傲的可怕恢覆能力的事實。

‘軍雌被雄蟲看上一般都是因為耐用持久,方便雄蟲開發興趣,而我已經連這最後一點優勢都沒有了,身上還留下了這麽多疤痕,會惹他厭棄吧。’西瑞爾很沮喪,雖然霍根已經向西瑞爾說明娶他為雌君,只是因為想他活出自我,可是西瑞爾並不能確定雄蟲究竟能不能保持真心。

“請讓我的雄主接我的通訊,”西瑞爾還是堅持道。‘若是真的厭棄我,還請您親口斷絕我的念想。’

“他還沒有醒,你還是等一會吧,”。喬伊斯看了看治療艙裏沒有反應的霍根,對西瑞爾說道。

‘沒有醒他們昨晚已經……果然軍雌都要走被厭棄這樣的老路。’

“我知道了,”西瑞爾眸子裏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悲涼,他最終還是掛斷了通訊,轉過頭,獨自拿著自己的報告單走向檢查室……

“餵,餵餵誒你別掛……”喬伊斯覺得自己的言語好像有些過頭了,讓對方好像誤會了什麽,未免有點心虛,他見對面掛斷了通訊,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咽了咽口水,“好像搞砸了……這要怎麽跟閣下說啊救命……”

“咳,咳咳,”治療艙裏突然有了響動,喬伊斯連忙看過去,見霍根睜了眼睛,他這才嘟囔道:“他一回來了你就醒了,你們兩個真是……這默契,也沒誰了……”

喬伊斯縮了縮脖頸,把霍根扶了起來。

“我看過了你的身體數據,精神力已經開始有掉階的預兆,但是目前還沒有辦法穩固。之後這樣的疼痛可能會頻發,藥劑我還要改良一下,你也註意點,有問題及時和我聯系。”

霍根聽到‘精神力掉階’這個本應該聞之色變的詞語並沒有什麽過激反應,他看著喬伊斯點了點頭,“研究的事情就交給你了,辛苦了。”

這句話聽得喬伊斯很不是滋味,他想到剛才自己做的事情,更愧疚了。

“剛剛,你的雌君打了通訊,然後……”喬伊斯突然不說了,他也意識到自己給霍根找了個大麻煩,有些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你又說了什麽”霍根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直接了當地問他。

喬伊斯低頭摳著手,覆述了一遍剛才自己和西瑞爾的對話。

‘這個熊孩子……’霍根無奈扶額,他出了治療艙,邊急匆匆地系扣子邊問,“西瑞爾現在在哪”

“第一軍醫醫院……”喬伊斯用餘光瞟著霍根的臉色,眨著眼睛說道。

“沒有下次了,喬伊斯……”霍根瞥了他一眼,這樣說道。

“知道啦……”喬伊斯嘟了嘟嘴,試圖用撒嬌賣萌蒙混過關。

霍根白了他一眼,快速消失在了門口。

……

“就目前看來,獸族身上的毒素很可能已經對你的神經中樞造成了一定影響,以至於你身體的恢覆機能已經消失,大概率沒有了恢覆的可能。如今尚未清楚毒素是否在你的體內蔓延,也無有效方法阻斷毒素的游走。所以,你之後很有可能會喪失五感,至於最後……”

醫蟲的話未說盡,西瑞爾已經猜到了結果。出乎意料地,醫蟲並沒有從他的臉上看到慌張、驚懼等其他的色彩,只有死寂一般地平靜。

“我還要提醒你,聽說你已經是雌君了,雖然不知道雄主是誰,但是你今後也很有可能不能為雄蟲繁育子嗣,你還是有必要和他說明一下。這個想隱瞞幾乎是不可能的,雄保會不會讓雄蟲沒有子嗣,一定會百般刁難你,並且會用盡解數勸說你的雄主。”醫蟲用筆磕了磕桌子,嚴肅地看著西瑞爾。

“早點和雄主求情,還能求得一個降位的恩典,不至於被趕出家門。”醫蟲以為西瑞爾想對雄蟲隱瞞,還是勸著西瑞爾讓步,為自己留一條活路。

西瑞爾自然知道自己之後的命運是什麽,他也沒有想到這麽快就走到了這一步,自己才成為霍根的雌君不到一個月,就……

西瑞爾謝過了醫蟲,穿著單薄的襯衣就離開了檢查室。

斜月垂掛在天邊,也是懨懨地打不起精神。月光忽明忽暗,使地面變得影影綽綽。

西瑞爾露出了一個似哭不哭的表情,坐在了醫院綠化帶的旁邊。

‘我該怎麽和他說’西瑞爾腦海裏很亂,他將自己的臉埋在了膝蓋間,像是疲憊了很久一般。但他並不想哭,‘自請降位……這一切本該如此……’他這樣想著。

‘噠噠噠,’不知是誰的皮鞋叩在地磚上,聽起來是走得很急。

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卻好像在西瑞爾面前停住了。

一件風衣披在了他的肩上,西瑞爾只覺得隨之而來的是淡淡的梔子花香和暖意。

對方蹲在西瑞爾面前,給他緊了緊大衣,將他完全裹在了溫暖之中。硬實的布料抵擋了穿透骨縫的寒風,西瑞爾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在外面凍了很久,他想搓搓手,卻被霍根包住插在了自己的衣兜裏。

西瑞爾擡起頭,卻看到霍根蹲在他的面前,正在為他的脖子系上圍巾。

‘雄主為我……系圍巾’西瑞爾心裏很詫異,但他不太想說話,即便這違逆了雌君守則。他很累,‘若是雄主知道了我的身體情況,還會像現在這樣嗎’他很想逃避這個問題,卻也明白這避無可避,早晚都會暴露在陽光下。

霍根沒有在意他堪稱是忤逆的失禮,只是捏了捏他的臉頰,“又瘦了很多……”他自己叨咕著。

“這麽晚了,檢查完怎麽不回家”霍根沒有詢問他檢查結果如何,只要能看他活著從戰場上回來,霍根就已經覺得很慶幸了。

西瑞爾沒有說話,他將眼神偏向了一側,避開了雄蟲的視線。

“剛剛的事,對不起啊,喬伊斯身份有一些特殊,跟我其實有一些血緣關系,嗯,我們兩個沒有那種關系,我已經訓過他啦,對不起,讓你傷心了……”他真誠地道著歉,‘老婆傷心怎麽能不哄哄’霍根想著。

西瑞爾張了張嘴,‘雄蟲自降身價來安撫我’

“怎麽了,很難受嗎,我們再去檢查檢查”霍根見西瑞爾仍然不說話,繼續詢問著。

“我沒事,已經全都檢查完了。”西瑞爾這樣說道,還是回避著霍根的眼神。

“那我們回家……”霍根明顯感覺到西瑞爾的心情很低落,他雖然很擔心,但是看著他凍得有些發紅的手,也明白這些問題並不急於這一時得到答案,他將手插進衣兜裏,緊緊地與裏面西瑞爾的手指交疊在一起,用自己的體溫捂著。

西瑞爾像是被什麽驚到了一樣,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霍根牽著走向懸浮車。衣兜裏,熱量通過交疊的手傳導而來,為他驅趕了冬日的涼意,麻痹的手指尖也漸漸恢覆了知覺。

“您不問嗎”  西瑞爾很不理解,‘為何要在意自己的感受呢,您明明想知道……’

“你不想說,我又何必問”霍根偏過頭去,對著西瑞爾眨了眨眼。

‘可是……’西瑞爾還想說什麽,霍根用食指抵住了西瑞爾的嘴唇,定定地看著他,“你很累了,你需要休息,其他的事先別管。先回家喝點姜湯吧,我剛學的,可能熬的不太好,你先嘗嘗看。”霍根對西瑞爾說道。

‘為我……學的’西瑞爾驟時聽不到耳邊呼嘯的寒風,他的腦海裏始終回蕩著雄蟲剛才的話語,心底的暖意再次湧了上來。

微不足道的小事常常使人淚流滿面。

堅冰終會在持續不斷的熱度下化作融融春水,寂滅的心室裏也似乎有被喚醒的點點星火,冬日雖然冷酷,但總會有一種力量會化作寂滅嚴寒中那束破曉的晨曦,撒下來點點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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