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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招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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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贅

傍晚時分,薄暮冥冥。

沐府的景明堂早早亮起了燈盞,偌大的庭院,裏裏外外燈火通明,丫鬟仆從款步來去,正在往廳堂上菜。

前些日子沐家二爺因公差去了上京,今日方才回到寧州,二夫人特意請了醉香樓的廚子過府,在家裏辦了場接風宴。

席上除了二房眾人,還有大房的孤女沐晴筱。

沐家大房於五年前發生了一樁意外,只剩下沐晴筱一人,這些年與二房親如一家,三日有兩日會過來同席,景明堂後院甚至還安置有她的住所。

二爺趁著下人布菜,對上京的見聞高談闊論,說那天子腳下,遍地天潢貴胄,除了擁有不亞於寧州的繁榮之外,還多了皇城的莊嚴華貴。

幾個小輩聽得饒有興致,只有沐晴筱神思不屬,還好她性子本就算不上活潑,這才沒讓人察覺出異樣。

菜已上完,席間一片其樂融融,沐晴筱夾起自己素來愛吃的菜,卻味同嚼蠟。

下午小憩時,她做了個極為真實的噩夢,宛如親歷。

夢中的事情恰巧就發生在二叔此次回寧州之後,她擡眸不動聲色地掃過紅光滿面的二叔,慈眉善目的二嬸,心中難以相信,有朝一日她會被他們利用殆盡,落得個慘死異鄉的下場。

可那場夢的最後,毒酒灼燒五臟六腑的感覺,仿佛仍停留在身體裏。

那些痛楚真實得令她無法把這一切只當成一場噩夢,再聯想從前偶然留意的一些跡象,要說二房一直在覬覦她父母留下的富實家產,而不是真心實意待她好,也並非沒有可能。

是實是虛,只看散席後,二叔會不會如夢裏一般,叫她去書房說那件事。

好不容易捱到散席,沐晴筱只勉強吃了個三四分飽,正要回房歇息,卻被二爺叫住:“晴筱跟我去一趟書房,有事商量。”

步子霎時頓住,沐晴筱暗自閉了閉眼,有些僵硬地轉過身。

“爹,有什麽事情是我們不能聽的,要跟姐姐去書房說?”二房嫡女沐詩瀾親昵地抱著二爺的手臂晃了晃。

二爺笑著拍了拍女兒的發頂,目光卻看向明顯有些面色不佳的沐晴筱,以為她是在擔憂,便道:“是好事,不過日後才能與你們說。走吧。”

二爺走在前頭,沐晴筱默不作聲跟上。

進了書房,二爺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近來可有與你舅舅聯絡?”

沐晴筱的舅舅是江南首富沈家的掌權人沈同峰,與她母親沈自如一母同胞,兄妹倆感情甚篤,當初沈自如嫁到沐家時,還讓了小半家產當嫁妝。

起初舅舅與沐家來往不少,沐晴筱記得年幼時有許多舅舅的身影,然而自五年前母親亡故,舅舅來寧州幫她料理後事,繼而跟二叔鬧了些不愉快後,便沒再來過,深居江州越發低調,與沐晴筱皆是書信往來,還有每年的生辰禮。

早幾年二叔還試圖通過沐晴筱緩和關系,畢竟沈家這般巨賈大戶,世人再如何輕視商人,也無法輕視沈家,巴結之人常有,然而舅舅鐵了心不往來,後來二叔官途順坦,自不願再熱臉貼冷屁股。

今日二叔突然提起舅舅,若是沒有那場夢,沐晴筱必然猜不到緣由。

她面上不動聲色,道:“我與舅舅偶有書信往來,二叔要說的事與舅舅有關?”

“嗯。”二爺略一思忖,接著道,“此次去上京,我遇到一貴人,說是想跟你舅舅談筆交易,托我從中搭橋牽線,此事若是能成,對沈家和沐家,都有極大的好處,你能否幫二叔約你舅舅來寧州一趟?”

“……”竟然與夢裏分毫不差,沐晴筱默了默,心思伏動,暫時卻只能如夢中一般反應,不叫人看出破綻。

她道:“是什麽樣的貴人,二叔不妨說清楚些,我好說動舅舅。”

“暫時不可說,那人過些時日會來寧州,你只管先讓你舅舅過來再說。上京可真是個好地方,咱們家祖上也曾是上京顯貴,能不能恢覆往日榮光,就看此事了,”二爺不知想到了什麽,笑得有些意味深長,朝沐晴筱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

沐晴筱神色冷淡地走出書房,見她的兩個丫鬟都在外面候著,臨時改了主意,道:“回舒沁堂吧。”

眼下她已確信夢是真的,若還宿在景明堂便是給自己添堵。

或許她真的經歷了那短暫不堪的一輩子,如今帶著刻骨的記憶回到一切尚未發生之前,是上天給她的機會,她會牢牢抓住,往後二房敢算計她一分,她便回敬三分。

還有那個所謂的貴人……

思及此,腹中驟然一陣絞痛,沐晴筱不得已停下步子,弓起了身。

“姑娘,您怎麽了?”青黛和綠蘿都剛忙上前攙扶,“是不是晚飯不和胃口鬧了肚子?”

“無妨。”沐晴筱咬牙忍耐,原地緩了緩,好在這絞痛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即可接著走,卻是一時半刻不敢再胡思亂想了。

舒沁堂和景明堂之間隔了片湖和大花園,還有一段路,青黛綠蘿擔憂了一陣,見沐晴筱步履穩當,氣息暢順,才放了心。

-

回到舒沁堂後,沐晴筱差人點了些安神香,早早上了榻。

她克制自己別再想起上輩子如何死,而是集中思緒,想想那人來寧州前,她能做什麽打算。

縱使她不願重蹈覆轍,然以那人的滔天權勢,若是使出強硬手段,她也難以掙脫。

思來想去,只有提前嫁了人。嫁人後,起碼那人不可能名正言順將她帶走,將她的家產占為己用,就算那人不講道理將她強行擄走,只要有一絲機會告到禦前,就還有回旋的餘地。

可對於嫁人一事,沐晴筱卻感到難以言喻的抵觸,她淺淺翻了個身,有些苦惱地揉了揉眉心。

凝思良久,她突然想到從前看過的話本子,有過女富商不嫁人,私下豢養一院子的清俊小倌的情節,心思便不自覺地有些歪了。

她父母早亡,無兄無弟,按理說是可以招贅的,這樣就不用考慮嫁人了。

她也不要三妻四妾,入贅夫君養一個便夠,得像話本子裏形容的那樣,要長得夠俊,還要乖巧聽話,身家清白,無依無靠,容易拿捏。

如此這般,她不必擔心夫君有二心,他敢有,就將他掃地出門,再換一個便是。

想到這裏,沐晴筱的郁悶紓解了不少,緩緩入睡之際,腦海中不自覺物色起見過的青年才俊。

-

夜半時分,星月交輝。

舒沁堂四下寂靜,唯餘蟲鳴陣陣,清晰入耳。

半夢半醒,沐晴筱倏然聽聞外面有些異動,本就睡不安穩,頃刻間清醒過來。

那聲音短暫而細微,隱沒在蟲鳴中,她一時來不及辨別方向。

正以為是虛驚一場,異動忽然在近處響起,這次清晰了許多。

沐晴筱悚然一驚,看向屏風的方向。

瑩白月光從窗戶穿入,在淡色的屏風上映出了一道瘦小的身影——

有人正在翻她的妝奩!

那人的身形比屏風還矮上一截,估摸著連四尺都沒到,沐晴筱突然沒那麽緊張了。

她曾學過些防身術,院中也還有青黛和綠蘿在。青黛和綠蘿並非簡單的仆從,而是舅舅五年前帶來的人,身手不凡,還會算賬經營,這些年幫她不少。

屏風後的人仍埋頭翻動著。

沐晴筱趁其不察,屏聲斂息,輕手輕腳下了床。

正要繞過屏風,那人影動作一頓,頭頸倏然動了下,似是回了個頭。

沐晴筱暗道不好,立即大喊了聲“來人”,同時推了一把屏風,屏風猛地朝那人倒去,那人卻也足夠敏捷,瞬息之間閃避的同時,已經往窗外掠去。

皎白月光下,沐晴筱終於看清——

那人竟是個看起來不足十歲的少年!

這邊的動靜夠大,青黛和綠蘿很快齊齊趕到,那少年從窗戶跳出去,根本沒逃多遠,就被她們齊齊堵住了路。

那少年大致以為他們就是普通丫鬟,並未放在眼裏,轉身跳上屋檐就要逃走。

不曾想,青黛和綠蘿亦是身手敏捷,霎時便追了上去。

沐晴筱隨意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裏擡頭看時,三人已經纏鬥起來,亦是有些不可開交。

她暗暗心驚,沒想到這麽小的孩子,竟有如此功夫,能抵擋住青黛和綠蘿二人,不過細看之下,以一敵二終究是有些落了下風。

不到一刻鐘,那少年便被五花大綁,帶到了沐晴筱面前,嘴裏不服氣地哼哼,怒瞪著她,發頂沾了根雜草,狼狽又有點好笑。

“姑娘,這孩子小小年紀身手倒不錯,您沒受傷吧?”綠蘿關心道。

沐晴筱正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聞言搖了搖頭:“沒有,他是來偷東西的,估計是以為我今晚會在景明堂。”

或許因為對方年紀小,沐晴筱並未有多生氣,只是這孩子看著頗為面熟,從前似乎在府裏見過,可二房並沒有這般大的孩子……

少年仍不服氣地掙紮,被綠蘿不輕不重地拍了下腦袋,不僅沒老實下來,還嚷嚷道:“我不過是半夜餓了來串串門,至於把我綁成這樣嗎?!”

見他癟著嘴,稚氣渾然的樣子,沐晴筱沒忍住輕笑一聲,伸手輕輕摘了他頭上那根雜草,問道:“你過來做賊,怎還好意思委屈,還有,你餓了翻我妝奩作甚?”

“我沒翻之前怎麽知道那裏沒吃的,我又沒見過什麽妝奩,還以為是食盒呢……”

沐晴筱不置可否,又問道:“你說你來串門,你住哪?”

“隔壁院子。”

沐晴筱楞了下,遲疑道:“春和堂?”

少年皺眉思忖一瞬,道:“好像是叫這個名。”

青黛疑惑道:“他是三爺帶回來的人?不應該是個病秧子嗎?“

沐家除了大房二房,其實還有三房,只是這為三爺常年在江湖鬼混不著家,前陣子回來了一次,卻帶回個病秧子,說是暫時安置在沐府養傷避難,把人安頓好之後又不見了蹤影。

春和堂常年空落落的沒人氣,好不容易有了人,亦是緊閉著門從未出來過,與空著時無二。

聽青黛如此說,少年橫眉怒眼反駁道:“我家公子才不是病秧子!他只是受了傷而已,他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我勸你們馬上給我松綁唔……唔唔!”

正嚷嚷得起勁,猝不及防被布團堵了嘴。

沐晴筱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困了,吩咐道:“把他關柴房裏,其餘的,明日再說。”

既然人抓住了,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處理,明天再去會會春和堂那位。

少年聞言,那股囂張的氣勢瞬間就蔫了,被堵著嘴只能嗚嗚咽咽的叫,那陣勢簡直叫人懷疑,下一刻便會哭出來。

正巧一陣風吹過,秋末寒涼,沐晴筱緊了緊外衣,不免有些心軟,又道:“罷了,找個暖和點的廂房關著吧,萬一著涼了,又是樁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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