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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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際處翻滾著棉絮般雲朵,飛機劃過,就像用指甲快速地劃過皮膚,留下明顯浮腫的痕跡。宋啟降落便給宋浮傳去了消息。

一條條綠色框線承托起的語言中無論如何也找不出白色框線的回應。

消息投放出的那一刻,宋浮草草瞟了眼,繼續忙手上的事情。

老爺子將她停職之後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要忙活,她的工作都交給了秦桑,讓她和公司裏的人交接。

宋浮樂得清閑下來,手邊再也不是堆起來的藍黑色交疊的文件夾和布滿生硬文字的項目書,而是幾本輕薄的畫冊。

春天邁向夏天就好像呼吸那樣簡單,連她的皮膚都在呼吸,細胞一松一緊之間,水汽附著在石膏內部,體內是瘋長的組織。

她翻出先前沒畫完的畫,坐在陽光普照的桌前,感覺自己浸沒在溫熱的橙汁中,一筆一劃勾勒出筆觸。

老爺子發完通告之後,所有熱搜在一夜之間消失匿跡,蔣文正還特意打電話來問她心情怎麽樣,順便拐彎抹角地詢問資金的問題,生怕宋浮一倒臺,自己的項目也胎死腹中。

宋浮哪裏聽不出他的暗示,沈著臉唬了他一番,沒想到這家夥轉頭就給何憶安打電話,問她接下來該怎麽辦。

結果何憶安淩晨拍完戲一個電話給她打了過來,急乎乎地問她怎麽回事。

她想著這些不由笑了起來,這群人啊……

“小浮姐,”房門被敲響。

“怎麽了?”她穿著睡裙,頭發松散地紮在腦後,一副歲月靜好。

秦桑不想打擾她,移向她的腿,猶豫地上前,“老爺子讓你回去一趟。”

“我知道了,等我換個衣服。”

“那個……”她見宋浮答應得爽快更加難以啟齒,“小浮姐,你不問老爺子問什麽要找你啊?”

“宋啟回來了?”宋浮不避諱她在這,一顆顆解開衣服扣子,“小桑,把我衣櫃打開,幫我拿條裙子。”

“褲子有點不太方便。”

“你怎麽知道宋啟回來了?”之前秦桑還親切地稱呼宋啟為宋叔叔,被宋浮言辭拒絕這個稱呼之後就跟著宋浮直呼其名了。

“一下飛機就給我發了消息,想不知道都難。”宋浮接過她遞來的裙子,麻利地套上,“走吧。”

“好啦,”宋浮轉動輪椅,轉個圈將把手正對著秦桑,“別擔心,快走吧。”

停在外面的車不是她的車,看來爺爺是讓司機先把小桑接了過來,為了防止她不樂意,還真是想得面面俱到。

宋浮堪堪撐著一只腳,配合著秦桑好不容易才坐進車內,輪椅被折疊放在了後備箱。

倆人到達老宅時,陳媽已經等在門口了,見到宋浮,連忙上前攙扶。

“陳媽,”宋浮客氣地問候,不動聲色地躲開她伸來的手,“我自己來就好。”

司機將輪椅搬到宋浮那,陳媽見扶她被拒,蹭開秦桑,推著小浮往前走。

鵝卵石和碎石鋪成的小徑,輪椅不住地抖動,宋浮給了秦桑一個安撫的眼神,任由陳媽推著往裏走。

“小浮……”還沒走到門口,他們四個人小時候經常坐的石凳子那走出來一個人,陌生又熟悉的樣貌,顫顫巍巍仿佛丟失了寶珠般,眼中還含著幾滴水珠。

她坐在輪椅上,頭發隨意垂在那,慵懶隨意卻不失威嚴,長得像極了林婉,宋啟看著這張記憶中的臉龐,仿佛越過時間和她對視。

宋浮掃過這個俯視她的男人,臉色頓時沈了下去。

“小浮,這是爸爸,好久沒見了吧。”陳媽傾身,散發出衰老的味道,湊在她耳邊,語氣中都藏不住笑,那笑中包含著對父女團聚、涕淚橫流劇情的渴望。

宋浮咬牙,這種感覺令她不適,仿佛被隨意推到了舞臺中央,臺下的觀眾催促著戲劇開場,她冷冷地說道,“爺爺在裏面。”

“小浮,這是爸爸。”那是對演員罷演的不滿。

僵持片刻,後方傳來一陣笑意,“平時約宋小姐見上一面不容易,沒想到在這遇上了。”

“久霖怎麽來啦?”陳媽驚喜地喊道,宋啟聞言也望去。

溫久霖笑吟吟地擠開陳媽的位置,接手宋浮的輪椅,“本想著來看看爺爺,沒想到小浮也在。”

“這位是?”他疑惑地看向旁邊的宋啟,“客人嗎?我來得是不是不巧。”

“我是……”

一聽就知道這家夥是故意這麽說的,宋浮壞心情一掃而空,賞他面子說道:“不認識,推我進去,爺爺還在等著呢。”

她拍拍他的手,就像小時候說好的暗號,稱讚著他。

“小桑,”宋浮轉頭,溫久霖停下,她說道,“最近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你怎麽來了?”倆人小小聲地說著悄悄話。

“來救你。”他沖她晃頭笑道,“想什麽時候走?”

“等我給你暗號。”

老爺子眼看著倆人笑語盈盈地走進來,自己的兒子一臉失落地跟在後面,陳媽不住地說些什麽,他也只是點頭,完全不像一個地方應該出現的場景。

“爺爺。”溫久霖問候道,“我爺爺說您最近嗓子不舒服,讓我來送些東西給您。”

宋老爺子瞅瞅他手上拎著的紅色禮盒,再看向前面收起笑容的孫女,“替我謝謝你爺爺,你坐吧。”

“找我來有什麽事嗎?”宋浮直奔主題,“我現在可是無業游民,爺爺有事情要吩咐?”

宋老爺子:“你爸爸回來了,不打聲招呼?”

聞言宋啟扯出笑容,掏出放在包內的巧克力,“這時給你帶的,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味道,都拿了些。”

華麗的禮盒包裹著手工巧克力,精致小巧,宋浮看也沒看,說道:“謝謝,我不愛吃巧克力。”

“啊?我記得你小時候很愛吃的……”而後尷尬地笑了幾聲,打起精神再說道,“我還買了很多包,都讓人放到了你的房間了。”

她勾起唇笑道,宋啟以為她喜歡,也跟著露出笑容,沒料宋浮接下來的話讓大家失色。

“在大事上覺得虧欠的人往往想在小事上彌補,可是宋啟,我不需要。”宋浮雙手交叉,安穩地放在腹前,她再也不是幾年前那個蹲在雪天裏的小孩子。

“不愧爺爺總說你有金融天賦,這麽會做生意。”

好歹是自己的兒子,老爺子怎麽可能不生氣,看在溫久霖在這,壓著怒火,打圓場道:“好了!”

“那是你爸爸!怎麽說話!”老爺子拋下一沓像文件的東西,“你看一下,我幫你申請了德國的學校,既然辭去了公司的職位,那就和你爸爸一起回德國進修一下。”

“不去。”出了事就急著送她走,還真是他一貫的作風,宋浮拽了下溫久霖的衣袖示意自己想走,“再說這職位難道不是您吩咐下去停的嗎?”

“你什麽心思我不知道?”

“拙劣的把戲!消息是自己放出去的,照片也是自己拍的。我記得我沒教過你同情心泛濫和多管閑事。”

“你是我的孫女,所以我包容你。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宋浮?

“你最好記住你現在的生活是怎麽來的!”

他激烈地咳嗽,每送出來的氣都惡狠狠地沖出來。

宋浮示意陳媽倒水,待他咳嗽停下才說道:“爺爺,公司現在出問題不是因為宋氏老了……”

“是因為你老了。”她說出的話可謂是大逆不道,很少有人在老爺子面前說這樣的話,她垂眸,“你大兒子是沒什麽用,你小兒子還是很聰明的,唯一不好的就是太聽你的話。”

“當然,我以前的缺點也是太聽你的話,甚至我有時會忘記我是誰。”

我是誰?並不是臨時起意的想法,是下班時她獨自坐在辦公室桌前腦海中蹦出的問題,也是她每個夜深人靜拿起畫筆想的問題,是被籠子囚住的人形玩偶還是敲鍵盤的皮影,是穿著禮服的花車還是她乘風而去的鳥,她不知道。

所以,現在,至少此刻她想反抗,想擺脫那種被束胸緊緊裹住的窒息感。

“宋浮!”老爺子再也忍不住了,都是些什麽荒唐的想法,一個兩個都嫌棄他的公司是吧,“好得很,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宋浮離開宋氏還活不活得下去。”

他怒氣沖沖地杵著拐杖起身:“我看你是忘記了,為什麽你會被丟到我家門口來!”

宋啟的臉唰一下白了,宋浮不在意,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她剛被送來時,去到各家拜年,總有叔叔阿姨摟著她,先是誇她可愛再說:“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爸爸媽媽說不要就不要了。”

再問她:“想不想爸爸媽媽呀?”

一開始她還會哭鬧,她的爸爸媽媽才沒有不要她呢!她這樣說道。久而久之,她並不感到傷心了,只覺得煩人,還要彎起嘴角微笑,仿佛感激他們送來的溫暖。

“那我先走了。”宋浮叮囑道,“陳媽,最近找醫生到家裏來一趟,上次檢查已經有段時間了,爺爺咳嗽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小浮……”

宋啟插不進半句話,宋浮沒有正眼看他。

“久霖,”宋浮交代完,仰頭對著溫久霖說道,“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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