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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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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面對奶奶探究懷疑的眼神,宋浮無奈,替他解釋道,“真沒事,那邊路燈不是壞了嗎,他走過來時沒看清楚,不小心摔跤了。”

奶奶這時才註意到兩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訝異地問道:“小野,這是?”

“這是……”他看了眼宋浮,眼底藏著焦躁。

宋浮舀了一勺桌邊放著的辣椒,幫常野說道:“朋友,我是他朋友。”

“是小野的朋友呀,長得真漂亮,那這碗餛飩我請了。”奶奶笑著點點頭,眼角褶子疊起,好像很開心的樣子,轉而像是想起什麽事情,又一掌拍在常野的肩上:“回去上學沒?你當初要休學我就不同意,小孩子不上學怎麽成,現在有錢不,沒錢奶奶借給你,不夠我再去找我兒子借點。”

常野被她一巴掌拍懵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連忙搖頭,拎起自己的校服展示,說道:“我上學了,今天不還穿著校服嘛,你看。”

聞言奶奶滿意地點點頭,寵溺地摸摸常野的頭,“這才對嘛,你這小孩子那麽聰明,不上學真是可惜了。”

宋浮看著這倆人一老一小互動,常野在熟悉的人面前顯得乖巧許多,連語氣都軟和下來。

“小野吃不吃?吃的話我去後面給你再做一碗。”

常野抓抓自己被揍疼的頭:“我不餓,家裏還有好多餛飩沒吃完呢。”

“那你們慢慢吃,我去備菜。”她圍裙上擦擦手,笑瞇瞇看著倆人朝後廚走去。

點的是小碗餛飩,個數也不少,宋浮慢慢咀嚼著,常野就坐在那,低著頭玩手,左手大拇指和右手你上我下,也不開口說一句話。

“這餛飩味道挺香。”宋浮吹了口氣,熱氣撲面罩住常野整張臉,不用想都知道她是故意的。

常野:“你怎麽在這?”

勺子在碗內攪動,蝦皮和紫菜翻滾,撥開渾白的湯,沒了風,那尚未散去的熱氣直直地被吸入吊在頭頂的燈,她的輕笑此時格外明顯,反問道,“那你怎麽在這?”

“我家在這。”

原來是這,宋浮了然,她知道常野家的住址卻不知道位置在哪,沒想到今天誤打誤撞找到他家來了。

“我跟蹤你來的,信不信?”

“不信。”汙漬到處都是,附著的不只是衣服,常野捏著衣角,聲音也染上今夜的雨,濕漉漉帶著寒氣,“宋浮,你其實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吧。”

勺子微頓,過了會宋浮松開握住勺子的手,那勺子便滑落入碗內,整根都浸沒湯汁,“為什麽這麽想。”

不再是逗弄的語氣,她在很認真地問他,那視線灼灼,常野竟不知道從何開口,一開口就是脫口而出的哭腔,他咽了口氣才繼續說道。

“錢對你而言什麽都不是,只要是錢能夠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是不是?”

“但對我而言不是這樣的,我說過我不會替他還錢的,那是他欠我的,我告訴過你不是嗎?”

“那你就要尊重我啊!你要尊重我!我說過的……我說過!”

“為什麽……從來沒有人尊重我呢?”

他一聲聲重覆著說過的話,一聲聲漸漸弱下去,帶著抑制不住的呼吸,就像是無助的幼獸。

過了一會,宋浮沖著後廚的奶奶喊道:“奶奶,我們有點急事,先走了,餛飩很好吃。”

還沒等奶奶出來,宋浮一手拎著包,一手抓住常野的手腕朝著門外走去。

高中的孩子長得快,常野這件校服也不知道幾年沒換,露出一截手腕,宋浮的手圈在他手腕處,兩側骨骼微微凸起,杠在她的掌心。

這衣服真該換了,手腕冰涼,宋浮剛吃完飯,手心溫熱,裹著常野的手腕,也漸漸捂熱他。

他任由她拉著走,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

“坐這,別動。”

她拉著常野走到湖邊花壇長椅處,按著他的肩拋下一句話,便轉身朝著某處走去。

漆黑的高跟鞋踩在黑夜中,消失在盡頭,常野將頭埋在膝蓋之間,試圖自暴自棄地放空一切,宋浮在巷子內厲聲說話的眼神卻像揮不去的濃霧。

她肯定覺得他很蠢……

向她說句就能解決的問題偏偏要一個人前來解決,一再地警告自己,可僅有的自尊心像是雜草,一不註意就瘋長,他的整座軀殼都埋藏在草叢中不見蹤影。

常野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了,剛剛那些話本來不應該和她說的,她為他做了這麽多,還得到他的指責,常野啊常野,什麽時候成為了這樣的一個人。

他懊惱地想要給自己幾拳。

“擡頭。”她聲音再次響起。

說罷,她修長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捏住臉頰,常野還沒來得及收起自己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入目的是一張飄忽的白紙,輕柔地覆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臉頰被方圓甲掐出淺淺的凹陷,觸不及防的冰涼常野下意識往後一退,光線透過白紙,他隱約能夠看見朝他俯身而來的影子,他聞到風中漂浮著香氣,一陣獨屬於宋浮的清香。

“別動。”她空出一只手扶在他的後腦勺,不短的頭發倒是很硬挺,有些刺手。

怕刮到他,宋浮翹起小指,一點點擦拭著常野側臉上剩下的泥漬,又撕開剛買來的碘酒棉簽,他的嘴角、眼尾都破開小口,太陽穴還掛著一片淤青。

“有點痛,忍一下。”仿佛就在他耳邊呢喃,溫柔地不像是平時的樣子,他睜開眼睛,仍是白茫茫一片,他極力用眼珠在白茫茫中勾勒出她的臉,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她輕笑:“這下都光榮負傷了。”

也許他真的在夢裏,現在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刺痛在提醒他,此時此刻他是真實存在著的,存在在這個世界。

常野仰著頭,生怕這片白紙滑落。

幫他處理完傷口,宋浮在他身邊坐下,“別哭了。”

“我沒哭。”

“真的嗎?那這片紙怎麽濕了兩個洞?”

常野立刻扭過頭,紙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在長椅上,他手忙腳亂地拾起,定睛一看,上面什麽也沒有。

“騙我。”

“常野,不把你放在眼裏的不是我, ”宋浮突然說道,風刮起她的裙擺,拍打常野褲腿,“是你自己。”

“我沒有瞧不起你,拿出錢是因為當下能解決你所面臨的問題的只有錢。”

“而在認為自己不配得到錢的你的眼中,下意識認為是施舍。”

“可是常野,這筆錢是我給的,我不是一個有錢沒處花的人,是覺得值得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你懂嗎?”

他值得?常野一遍遍咀嚼著這三個字。

有時候自卑就像是回南天的濕氣,無形地滲透入各個角落,以至於接受到別人的善意時不是欣然感謝而是惡意揣測,骨子裏的自卑帶來的不是內斂,而是攻擊。

宋浮靠著長椅,不遠處樹梢頂頭掛著一顆極少出現的星星,“我以為你當初故意倒在郊區的草叢中遇見我就是為了錢。”

還沒來得及沈溺入冒出縫隙的喜悅,常野被她嚇了一跳,心臟都在跳動。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腦海裏除了這句話他什麽也聽不見,張開嘴什麽也說不出口。

“沒有責怪你。”

“你看,”她指向天空的那顆星,“今晚天上有星星,真漂亮啊。”

她笑眼彎彎,是這麽久以來很少出現的微笑,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他心臟跳動,難以控制,宛如壞死的程序,視線動也不能動。

“別盯著我看,看星星。”

他狼狽地轉頭,看向天空,“你果然知道。”

“嗯,我知道。”

常野不是沒有猜測,當她來到他身邊沒有立刻救他而是報警的時候,他就知道她是個謹慎的人。一個謹慎的人是絕不會隨便讓一個陌生人住進到自己的家的。

他打從一開始就在賭,很可笑,於他而言是唯一的機會,賭他這張臉會讓她失去她的理智。

“那你還幫我,是因為……”他咬咬唇,猶豫地說出口,“我的臉嗎?”

宋浮詫異地望向他,和他的眼神相撞,劉海已經被風吹得沒有形狀,“誰告訴你的,你知道多少?”

常野:“那天醫院說奶奶需要住院,但是我手上的錢連吃飯都不夠了,剛出醫院就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告訴我去一個地方,憑我的臉可以賺一筆錢。”

“你不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他每次打過來的電話都不一樣,我撥過去就是空號。”常野陳述道,“我沒有辦法,想著試一下萬一就拿到錢了呢。”

宋浮挑眉,半開玩笑地說道:“你成功了。”

這段時間常野很老實地上學,她的房間也沒有什麽被亂翻的痕跡,反而家裏的衛生和夥食質量一路飆升,宋浮一猜就知道他大概不知情,或者是知情但是良心未泯。

他的所作所為一看就知道是愧疚和住人籬下的討好。

“所以我的臉長得真的很像他嗎?”常野盯著發呆思考的宋浮,堅持問道,似乎不問出答案不罷休。

宋浮看向他,垂下眼眸,隨後站起身,手背身後,踏著燈光往前慢慢走。

“或許吧。”

常野沈默了,伸手摸向自己眼角的傷口,疼痛讓他清醒,清醒地記住自己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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