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先這樣吧。”

“行。”

“星期一到公司再說。”

迷迷糊糊間，甄明珠聽到似乎有些熟悉的嗓音在不遠處說話。

她費力地擡起眼皮，微微側頭循聲看去，發現半開的窗戶邊站著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男人身後，玻璃窗外是青色的天，他剛打完電話，裝了手機轉過身來。

“醒了？”

孟昀微微怔一下，擡步到了床邊。

甄明珠目光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而輕，“嗯。”

“醒了就好。”

甄明珠抿起唇角，“謝謝孟大哥。”

孟昀笑了一下，“本來是要去見一個客戶，哪能想就在外面看見你了。”

頓了一下，他有些試探地問章：“在外面坐了一晚上？”

這個問題，他幾乎想了一整天。可任他想破腦袋也覺得不明白，這姑娘好端端地跑那個地方幹嘛去了，還傻乎乎地坐了一晚上，吃了十多個棒棒糖。

要不是因為認識，他得懷疑這人精神有問題了。

甄明珠動動唇，卻沒回答他的問題，一手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

“慢點兒。”

孟昀被她的動作拉去了註意力，連忙提醒。

甄明珠坐起身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見了，代替它的是一套白色純棉的病號服。

“來醫院的時候你在發燒，身上的衣服基本都濕透了。我讓護士幫你換了，你的衣服讓人拿下去洗了烘幹，一會拿回來你再換上。”

甄明珠“哦”一聲，“謝謝您了。”

“不用和我這麽客氣。”

孟昀笑笑，又說章：“來了之後就輸了液，現在應該也不燒了。不過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半夜在那種地方，危險不危險？以後可千萬不能這樣了，糟蹋自己身體。”

“嗯。”

甄明珠低頭看著手背上一個泛青的針眼，問他章：“我現在能出院嗎？”

“應該可以。”

孟昀嘆了一口氣，提醒她，“不過你身體現在虛弱的很，最近氣候又反覆，點滴再掛兩天比較好。實在不想打針的話也得用點藥，你聽聽你的聲音。”

甄明珠點點頭，“知道了。”

話少得可憐……

孟昀多看了她兩眼，說章：“先坐一會吧，我去見一下醫生。”

“嗯，麻煩您了。”

甄明珠話音落地，目送他出了病房。

剛才低頭的時候她已經看見了，病號服的前面胸口處用粉色的線刺繡了華安仁心四個字。

華安仁心醫院，隸屬於華安集團的私立醫院。

孟家的……

默默地想完，她情緒覆雜地嘆了一聲，聽到兩下敲門聲。

甄明珠擡眸看過去。

穿著白色護士服的年輕護士朝她笑了一下，擡步進來，道章：“醒了呀，我給你把衣服拿來了。”

“可以換了嗎？”

“孟總說你等會出院，當然可以換了。”

孟總？

甄明珠微怔一下，便曉得孟昀剛才大抵是隨意找了個借口出去，其實是想留出空間讓她換衣服，避免她尷尬。

“謝謝你。”

收回思緒，甄明珠朝護士道。

“不客氣。”

護士笑了笑，幫著關了門還拉上簾子，一邊整理床褥一邊笑著道章：“我在醫院也兩年多了，第一次見到孟總陪女孩子過來呢，你真有福氣。”

甄明珠低聲回章：“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哈哈，我就隨便說說，別介意。”

甄明珠笑了一下，換好了衣服。

護士將那套病號服拿出去後沒多久，孟昀回來了，手上拎著個塑料袋。

硬塑料袋上印著“華安藥業”的logo和雲京市區的連鎖藥房地址，裏面則裝了好幾盒藥。

孟昀隨手將塑料袋遞給她，提醒說章：“三天的藥，按說明吃就行。”

“謝謝。”

“又來了。”

孟昀哭笑不得地盯了她一眼，“你這是準備將這兩個字掛在嘴邊了？”

甄明珠章：“……”

小姑娘抿起唇角，又不說話了。

孟昀嘆口氣，擡手在她單薄的肩頭拍了拍，笑道章：“走吧，送你回去。”

甄明珠想了想，沒拒絕。

她這種狀況，拒絕的話應該也不會被答應。

一個人情就這麽欠下了。

兩個人出了病房一起往樓下走，很意外地，路過花園的時候遇見一個人。

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微微楞了一下，先朝孟昀打招呼，“孟總。”

“安醫生今天值班？”

女人笑了笑，“對，剛從病房回來，就準備下班了。”

“辛苦了。”

“應該的。”

兩個人簡短地寒暄了兩句，女醫生的目光落在了甄明珠臉上，略想了想，才問章：“怎麽臉色這麽白？”

甄明珠淡笑著說章：“受了涼，有點發燒。”

“最近氣候反覆，早晚溫差也大，得多註意點。”

“知道的。”

女醫生笑笑，又看向孟昀，“那您忙，我先回科室了。”

“好。”

孟昀微微一頷首，點頭道。

兩個人目送她走遠，繼續往停車場走。

臨上車的時候，孟昀突然笑著問章：“你和安醫生是舊識？”

甄明珠沈默了幾秒，“嗯”了一聲，“先前在她那裏看過病，她人很好。”

看病？

孟昀雖然剛才就有了些猜測，仍是覺得意外。

他沒記錯的話，安姜是心理醫生。

這姑娘……

真夠讓人操心的。

不過，家道中落這種事，心理承受能力差點是會受到影響的。畢竟那種巨大的落差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07年她應該才十五歲，因此出現問題倒也難免。

收斂思緒，孟昀不再多問了。

事實上，他這短短一會兒問題已經夠多了，不像平時那個他。

下午六點。

黑色賓利駛入香林公館。

孟昀將車子停在敞開的黑色鐵柵欄門外，還沒下車，便看見好幾個警察從屋裏走了出來。

下意識地，他看了眼後視鏡。

“砰！”

甄明珠下車了。

她的臉色在看見警察的時候變得煞白，還沒來得及走過去呢，便被送人出來的韓志新一眼發現了。

“明珠！”

韓志新意外地喊了一聲，快步走到了她跟前。

甄明珠有點懵，開口喚，“韓伯伯。”

“你去哪裏了呀？！”

緊跟出來的李嬌也是一臉心急如焚的模樣，不等她回答又道，“家裏阿姨說你昨晚回來了。這大清早上去叫你吃早飯，屋裏卻沒人。一天時間電話都沒打通，老韓這都著急得報警了。”

“……我手機沒電了。”

甄明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些羞愧地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這以為你被人綁架了呢。”

韓志新似乎覺得自己好笑，松口氣說。

畢竟啊，他生意做的大，家裏就明暉這麽一個兒子早已長大了，眼下養了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生怕被人給惦記上。好端端一個人莫名其妙不見了手機還關機，能不讓人著急？

“這位就是明珠小姐？”

邊上，一個中年警察突然問。

甄明珠連忙看過去，“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警察看看她，又看看下車走過來的孟昀，笑笑說章：“以後要出去了可得給家裏打招呼，你看把人著急的。”

“知道了。”

“那行，人沒事就行。”

“對不住，辛苦警察同志專程跑來……”

韓志新一邊賠笑一邊將幾位警察送到了門外去。

孟昀看了一眼臉色青黑的韓明暉，抱歉地說章：“是我考慮不周了，忘了給你們通知一聲。”

韓明暉盯了他一眼，似乎有話想說，卻忍住了，只點點頭便開口問甄明珠章：“怎麽臉色這麽差？手裏提的是藥？”

甄明珠嗯一聲，解釋說章：“在醫院遇見的孟大哥，他看我狀況不太好，將我送回來的。”

“怎麽出去這麽久都不曉得給家裏打個電話？”

“出去了才發現手機沒電了。”

“都快急死人了。”韓明暉嘆口氣，“你沒事就行。”

話落，他才再次看向孟昀，擺出一副十分禮貌客氣的腔調道章：“麻煩孟總了。”

孟昀和他寒暄了兩句，告別了。

目送車子遠去，門口站著的幾個人才一起往裏走。

甄明珠突然消失了一整天又和孟昀一起回來，韓志新、李嬌和韓明輝自然將他們的關系往男女朋友的方向猜了。吃晚飯的時候，韓志新便第一個問章：“明珠啊，你和孟家那一位在交往？”

甄明珠正喝粥，聽見這問題微微楞了一下，搖頭說章：“沒有。”

想了想又補充，“他是我舍友的哥哥，我和那位舍友關系很好，所以每個禮拜都能見到。”

“……孟晗？”

邊上，李嬌遲疑著問。

“嗯，你們開學去的時候沒見到她，她比我到的晚。”

李嬌便笑了，“難怪呢，孟家這位在圈子裏出了名的愛護妹妹。你既然和孟晗關系好，他說不定愛屋及烏，送你回來也就不難理解了，也許是想要你平時多照顧點他妹妹呢。”

“嗯。”

甄明珠抿唇笑了笑。

這笑容落在韓明暉眼裏，那可就不怎麽讓人愉快了。

什麽愛屋及烏？

餐廳裏那一幕他可還記得呢。

分明是居心不軌才對。

不過，甄明珠臉色不好看著沒精神得很，他便也生生按捺了一肚子脾氣。

韓家這三個人的性子都算得上大度寬容，因而哪怕面對她這麽一個漏洞百出的借口也並沒有再多提什麽問題，晚餐結束，甄明珠如釋重負地上了樓。

她的手機的確沒電了，就在昨晚半夜裏，她某一次看時間的時候，突然關機了。

回到房間裏第一件事，便是給手機充電了。

充好電她再開了機，發現好些短信，其中岳靈珊和孟晗發的最多。

甄明珠這才想起來白天要去福利院送愛心的事情。

斟酌了好一會兒說辭，她給岳靈珊和孟晗各打了一個電話，勉強解釋了因為生病去醫院又沒帶手機，所以忘了活動的事情。

莫名其妙被放鴿子，岳靈珊和孟晗多多少少有一些郁悶。不過彼此的關系在那裏擺著，兩個人也沒有責怪她，只說不要緊，讓她好好休息。

這兩通電話打完，甄明珠只覺得疲憊至極。

她定定地看著手機通訊錄，好一會，找出了程硯寧的號碼。

刪掉號碼的那一刻，整顆心都空了。

這種空蕩蕩的感覺甚至讓她在房間裏待不下去，好一會兒，她下樓去陪李嬌看電視。

李嬌最近在追一部韓劇，坐在寬大松軟的沙發上，哭的稀裏嘩啦。

甄明珠抱著泰迪陪她看，看著看著，淚水也充盈了眼眶。

翌日，下午。

天氣轉晴，清澈的藍天上，白雲悠悠。

黑色保時捷停在了校門口，甄明珠解下安全帶，側頭道章：“謝謝明暉哥。”

“好好學習。”

韓明暉看她一眼，溫和地說。

甄明珠嗯了一聲，“那我進去了。”

“去吧。”

甄明珠便推開車門下去，隔著緩緩下落的車窗，朝他揮了揮手，轉身往學校裏走。

宿舍樓下的時候，又很巧地遇見了孟家兄妹。

孟昀已經將車子掉了頭正預備回去，隔著擋風玻璃看見她的時候微微楞了一下，旋即便笑了，將車子停在她邊上，落下車窗開口問章：“身體好點了沒？”

“好多了。”甄明珠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昨天住院的花費，我要怎麽給你？”

孟昀笑著迎上她目光，建議道章：“改天請吃飯？”

甄明珠抿抿唇角，“如果您有時間的話。”

孟昀流露出一個光風霽月的笑容，語調緩緩地道章：“那就這麽說好了。”

“嗯。”

甄明珠點點頭。

孟昀笑笑，開車走了。

他一離開，甄明珠便松了一口氣，走到了孟晗跟前。

心情著實有些覆雜。

如果說一開始她並未感覺到孟昀心意的時候，那麽經歷了昨天那麽一遭，她心裏便隱隱地有了感覺章：孟昀似乎對她關照過頭了。

一個成功的社會精英，如此照顧自己妹妹的同學，還能為什麽呢？

可人家沒說，她也不能太過自作多情。

只眼下這樣的處境，已是難上加難。

“甄甄？”

邊上，孟晗拔高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甄明珠看過去，笑起來，“怎麽了？”

“你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

“那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我還以為我哥和你說什麽了。”孟晗說到這兒突然頓了一下，好奇地問她，“你對我哥印象怎麽樣啊？”

“還好吧，是個好哥哥。”

孟晗章：“……”

她想問的不是這個誒。

不過甄明珠今天看上去，情緒似乎不高。

孟晗默默地想了下，也沒鍥而不舍地追問，只在快到宿舍的時候又再次開口章：“你覺得煙花告白怎麽樣？是不是超浪漫？”

甄明珠“嗯”了一聲，笑道章：“怎麽突然說這個？”

“梁祝唄，我覺得他給我告白一點都沒花心思，得重來我再考慮考慮。”

真是小孩兒……

甄明珠笑了笑，“還行吧。”

“還行？”

孟晗一臉納悶地看著她，“難不成還有比煙花更浪漫的？”

“有啊。”

甄明珠咬住一邊唇角，想了想還是笑著回答了她，“我覺得孔明燈比較浪漫。”

安城一中那一夜的孔明燈，是她看過最絢爛的美景。

只可惜，絢爛的東西，總是易逝的……

晚上，九點半。

操場上鍛煉的學生不在少數。

甄明珠跑完了兩圈，放慢步子走了起來。

“小學妹。”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男聲。

甄明珠整個人都因為這聲音楞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回過頭去，對上了薛飛燦爛的笑臉。

他一個人……

莫名地，甄明珠松了一口氣，問章：“有事嗎？”

這冷淡的語調！

薛飛有些不悅地想了想，隨口先問章：“你怎麽一個人？平時跟你一起那小姑娘呢？”

“孟晗嗎？在宿舍看電影。”

“哦。”

薛飛點點頭。

甄明珠眼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想了想，耐著性子問章：“還有事？”

“不就你們倆麽，鬧這麽長時間，圖什麽啊？”

薛飛實在想不通，可先前程硯寧明顯動了氣，下午又那麽一副樣子回了宿舍，他無論如何總不能在他病著的時候還煽風點火吧，心裏一郁悶，就跑出來運動了。

哪曾想，運動的時候會老遠看見甄甄小學妹呢？

這就是緣分！

自己給自己打了氣，薛飛用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說章：“阿寧就那麽一個性子的人，對你的心意卻是壓根不用懷疑的。你就說當初，他要不是因為喜歡你，能頂著那麽大的壓力和你談嗎？”

甄明珠笑了笑，“以後別為我們的事情操心了。”

“誒——”

薛飛郁悶了，“敢情我當真兩頭不是人了。”

甄明珠抿起唇角，一副隱忍模樣。

薛飛嘆口氣，“他感冒了，還挺嚴重的。這會兒人就在宿舍呢，我意思……”

“學長。”

不等他說完，甄明珠便突然打斷他，淡笑著說章：“感冒了應該去看醫生吃藥打針，你跟我說沒什麽用，我又不會治病。”

這一段話和她說這段話的臉色，讓薛飛整個人都楞在了原地。

他甚至不敢相信，這個看上去不近人情的女孩，是他印象裏那個活力四射的姑娘。

他印象裏的甄明珠，因為擔心打擾程硯寧學習，在兩個人交往之後，漸漸地會掐著他們放學的點下樓來教室等人。

眼下呢？

他說那人重感冒，這個無動於衷。

“再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

甄明珠說完這句話，擡步走了。

薛飛下意識用目光追隨她。

甄明珠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面無波瀾地告訴他章：“還有啊，我和程硯寧已經分手了。以前那些都成過去式了，你以後還是不要再一直說那些事了，很讓人困擾的。”

薛飛章：“……”

控制不住想爆粗！

可目送甄明珠遠去，他還是忍住了。

405宿舍。

張景濤和李靜晨正用電腦看比賽呢，宿舍門“啪”一聲響。

薛飛一腳將門給踹開了。

一臉郁悶，反常。

“誰惹你生這麽大氣啊？”

面面相覷，回過頭的兩個男生異口同聲地問。

薛飛的怒氣在那踹門的一腳裏發洩了不少，目光直接看向了程硯寧的位置，問章：“人呢？”

李靜晨的目光在程硯寧的桌面上搜尋一周，發現他的保溫杯不在，便若有所思地說章：“剛才也沒註意，應該去水房接水了吧？”

“特麽地簡直氣死我了。”

薛飛走到自己位子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喘口氣，不等其他兩個人問他，難得委屈地抱怨了起來，“我這不就覺得分手挺可惜想撮合撮合讓兩人和好嗎？這個不配合也就不說了，他就那個性子。誒我就想不通了，甄明珠那以前性子挺好一姑娘啊，怎麽突然就不近人情成這樣？我說阿寧重感冒了，人家倒好，說自己不是醫生，還說讓我以後別在她跟前提這些，很讓人困擾。特麽地這是鐵了心要分手的意思——啊——”

話剛說完，他擡眸間對上了門口站著的程硯寧。

這人星期五下午消失，隔兩天才回來，回來後整個人就一直咳個不停，眼下站在門口也是，一手端著保溫杯，一手還捂著嘴咳嗽。

他真是嘴欠，哪壺不開提哪壺！

抑郁至極，薛飛看著他說章：“我就是跑步的時候碰上她了。”

“嗯。”

程硯寧應一聲，坐到了自己椅子上。

薛飛章：“……”

得，他以後打死也不管了。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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