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已至。

晌午剛過，天氣便是去了那最後一絲暖和氣兒，徹底的陰冷下來。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呼嘯而來，將鹿角村路上的最後一個村民也刮的急急忙忙進了屋。

村西頭的雪尚未化開，新的雪就又紛紛地落了下來，沈家大院立在雪中，新雪疊了舊雪，一時間，氣溫又降了幾個度。

此時大院中，遙遙望去，地面上正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看著不大，也就十三四的模樣，那女孩小手凍得通紅，蜷縮著放在膝蓋上，身子隨著寒風而不住顫抖著，眼淚啪嗒啪嗒地一個勁往下掉。

女孩的身邊，一個中年婦女焦急地跪在一旁，正是沈家二房媳婦趙氏。

眼看著自家孩子的身子是越來越僵，趙氏已是淚流滿面，她向著自己正對著的那間緊閉房門的屋子大聲喊道：“娘，真的不會是夢兒做的，夢兒是冤枉的，求求您了，您讓她起來吧。”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進屋內，沈山的心不禁又是往下沈了幾分，那外面跪著的，可是自己的妻兒。

緊了緊雙手，他擡頭，看向炕上坐著的老婦人，聲音裏是難掩的焦急：“娘，您看……”

“看什麽看，今個你就把這母女倆給我休出沈家去！”李氏身上著了件綠底紅花的襖，盤腿坐在一邊，一張老臉上滿是皺紋，卻還是精心地畫了個淡妝，只是因為脂粉過重的緣故，大紅色的唇脂反倒顯得土氣。

這李氏是沈家的當家祖母，且一向是不待見二房

沈山的臉色一變，剛欲開口，卻在這時，聽得外面趙氏突然大聲地哭了起來，不過眨眼的時間，就抱著孩子沖進了屋。

進了屋，趙氏一下子跪在地上，向著李氏絕望地道：“娘，夢兒沒氣了啊，您快找個郎中救救夢兒吧，求您了。”

聽了趙氏的話，沈山也急了，再也顧不得其他，跟著跪了下來，不斷哀求：“娘，夢兒可是您的親孫女啊。”

趙氏抱著懷裏的女兒，和沈山一同求著李氏，這一搖一搖的，倒是讓沈若夢皺起了眉頭。

怎麽這麽暈？

沈若夢只覺得渾身冰冷，連帶著牙齒都在打顫，耳邊不間斷地傳來婦人的哭聲，還有男子的哀求聲，她仍有些懵，自己分明應該是在美食鑒賞研討會上喝了有毒的魚湯昏過去才是。

難道自己在做夢？

還沒來得及多做思考，就又聽得一開始的老婦人開了口。

“哭什麽哭，真是個喪氣的，我就說這個女人不能娶進門，你看看，生下的賤種也是個蔫壞兒的，這千兒家的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就是被沈若夢那個賤丫頭給弄沒了，這賤丫頭死了也就死了吧，權當償命了！”

一席話說完，李氏的眼神掃向裏屋，那裏面躺著的正是李氏的小兒子沈千的媳婦林氏，此時郎中剛走，林氏還在昏迷著。

沈山眉頭微皺，只能忍著李氏難聽的話，再次開口求情：“娘，這事絕對不會是夢兒做的，這孩子可是您看著長大的。”

“我說二哥，你就別求情了，五弟妹臨著出事前可就是喝了夢丫頭端的水，這短短的幾分鐘，就流產了，要說不是夢丫頭幹的，誰信啊。”

說話的是沈家四房媳婦王氏，她懷裏還坐著個孩子，穿了件藍色羊毛衫，是她和沈萬所出。

就聽見大房媳婦劉氏接著出了聲，聲音裏多少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五弟去了縣裏，一時半會回不來，若是等五弟回來，知道自己一心盼著的兒子沒了，這事可就不好辦了。”

“唉，沒想到夢丫頭才十三歲就這麽惡毒，連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肯放過。”王氏的眼珠子轉了轉，又是補充了一句，一擡眼卻瞥見沈山陰沈的目光，頓時嚇得噓了聲，身子往後縮了縮，也不再開口了。

李氏冷冷地瞥了一眼沈山，只道：“休妻吧。”

聲音雖低沈，卻帶著不可反抗的壓力。

趙氏的心裏一沈，她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娘……”

沈若夢的唇抿了抿，這懷中的人是自己的父母？

眼前這個老太太是要讓兒子休妻？

她默默地聽著屋內人的對話，揣測著自己到底是在什麽地方。

“祖母，真的不是妹妹幹的，您不能冤枉妹妹啊！”且在此時，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小男孩急匆匆從地跑了進來，也一同跟著跪在了地上，這個男孩就是二房的兒子沈桃裏。

“冤枉什麽冤枉，老婆子我還能錯怪了她不成？”李氏看著地上這個孫子，面上並沒有多少疼愛的神色，又看向沈山“今兒你是休也得休，不休也得休！”

說著，李氏拿起手邊的拐杖就扔向了地上的沈若夢：“還有這個孽種，我沈家是留不得了。”

拐杖直直地砸在趙氏身上，趙氏忍住疼，只能低下頭去。

沈山看看身邊幾欲垂淚的趙氏，又看向自己的母親，攥緊了拳頭，不知該如何抉擇。

沈若夢這會兒倒是明白了點現在的情景，合著自己要是再不做點什麽，一會她們母子就要被這老婆子趕出去了。

想到這裏，她終於睜開了眼。

入眼果真是一片狼藉，沈若夢看著身邊的男人，聲音細若蚊蠅，卻十分清晰：

“爹……”

“夢兒醒了！”趙氏的眼淚一下子就滾了下來，一顆心放下了一半，無論如何，只要女兒沒事就好。

沈若夢沒有回答趙氏，只是看向沈山，淚眼婆娑：“爹，女兒好冷啊。”

一句話說完，還不等沈山反應，沈若夢便是雙眼一閉，不再吱聲。在旁人眼裏，這就是又昏了過去。

平日乖巧懂事的女兒成了這幅模樣，沈山心疼的不得了，也正是沈若夢的這句話，讓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娘，休妻不是您一個人決定的，慧敏她沒什麽不對的，請恕兒子不能從命。”

這話落，趙氏一楞，屋內的幾人卻是瞪大了眼。

沈山一向不敢反抗李氏的命令，今兒是腦子出了問題？

“兒子先去請個郎中給夢兒瞧瞧身子，改日再向娘賠罪。”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沈山便抱起了沈若夢，讓沈桃裏扶著趙氏，沒有理會李氏的反應，一家人就出了門。

“反了、反了。”李氏哆哆嗦嗦的指著門口，面皮不住的顫抖著，“真是反了，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他就這麽報答我，好啊，他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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