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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番外:林花謝了太匆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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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林花謝了太匆匆(上)

眼下時節,梨花正好,約上二三友人、攜著陳年佳釀,尋一個滿是梨花的僻靜處,極是風雅。

也有人與山澗落下亭臺樓閣,專觀自對面石縫中伸出了虬枝盤曲的百年梨花樹,眼見著山上落下的溪流將梨花瓣推挪至眼前,於竹屋觀賞的年輕男子舉觴同身旁友人共飲,爾後道“京中雖有許多梨花,但總沒有一顆如眼前這般,故人有‘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又有‘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此地有梨花之愁色,又有松柏之節氣,見之忘俗,妙哉妙哉。”

友人莞爾,停杯言“惜此地不為蘇兄所有,當真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聽了這話,男子報之一笑,道“無妨,舍妹與家主人相熟,日後再來也是有機會的,但趙兄可沒有什麽機會再來京中啰。”

友人笑笑,不言。

兩人正在欄桿處觀摩山中景色,小道處行來兩三女子,身後跟著服侍小僮。

“阿婉,你覺得程師傅說得怎麽樣?我總歸覺得程師傅一味地推崇外邦如何尊重他人,似乎是過了頭,但是我又說不上來。”中間的黃衣女子偏頭問那綠衣女子。

名喚蘇婉的綠衣女子搖搖頭“某年某月某日,當人們高度重視自己的東西,或者是因為自己做出來、想出來的某一樣新奇的東西,而這樣東西能夠帶來財富、權利或者只是聚焦,那麽人們就可能變得自私,或者說是自我/他人保護意識。一旦有後來的人有相似的東西或者什麽出現時,那麽後來的人就可能被群起而攻之,漸漸導致,人們越來越自私。眼下,”停頓了會兒,蘇婉繼續道“現在的人們還是很有底氣和能力去創造更美的東西。譬如今日制作了一首新曲、一件樣式稀奇的新衣,甫一傳世便廣為流傳,但他們可能更多的選擇制作更為好聽的新曲,這便是百家爭鳴。後世之中是否還有人能固守文化自信,我不知道;後世之中是否有人不隨波逐流而蠅營狗茍,我也不知道;後世之中是否還有因為僅僅是因為才能上想要超越他人而去超越,我也不知道。不過,眼下還有人固守善良、堅持大道、以能服人。如意,你覺得呢?”

那紫衣女子想了好一會兒,隨後搖搖頭“也不盡然罷,程師傅說的也算得上有規矩才能成方圓,要是沒有規矩那也是遍地的粗制濫造。只不過,我也覺得程師傅說得過於規矩了,天下間相似的人和事物太多了,處處比較異同大可不必,”周如意輕輕嘆了一口氣“人們的貪婪與大道互相牽扯,無論哪一個留下都不會最鼎盛時期的人世間。何況,人們的終途只能是毀滅,無論做什麽並不能改變結果。”

“我從來沒想過改變結果,相反,我認為順從,是最好的態度。”蘇婉緩緩道。

“你呢,最聰慧,但也是最懶的。要是你不那麽註重家族,我真覺得青燈古佛可適合你了。”周如意聳聳肩道。

蘇婉莞爾一笑“那倒未必,我的劫沒過,可不是去吃齋念佛就可以了事的。”

三人笑著,已經入了竹屋,這會兒才看到還有小廝在。

蘇婉一眼認出是自家兄長的隨侍,止住其他兩人腳步,略上前問詢那小廝得了確切答案,略有些尷尬的同黃衣女子說明。

黃衣女子無奈地搖搖頭“昨日我兄長好不容回家急匆匆地找我,說是有什麽事情要同我說,我剛放下碗認真聽他又急匆匆地跑了,想來就是說這件事情了。本只有你兄長,將他趕出去就好了,現在卻不妥,罷了罷了,索性還有艘小船停在那頭,我們索性乘船游玩也好過在這裏咬文嚼字的好。”

“咬文嚼字?還不是你逮到阿婉兄長就咬文嚼字?我們左不過是陪跑罷了!船在這裏在那裏或者哪裏的,我們也不知情,”周如意說著牽起蘇婉的手來“索性我們兩個先去了吧,畢竟心思還是在我們身上不是,不像某些人,自己的心思跑哪裏去了還不知情呢。”說著,周如意拉著蘇婉的手就往外跑。

又氣又燥的黃衣女子提起裙角就往前追去“你、你胡說!就你總是胡言亂語,要是被人說了閑話,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聽到三人打鬧聲越來越遠,當事人默默低頭看著腳尖,好一會兒才對著身旁有人勉強一笑。

見身旁有人臉色依舊從容,男子以為事情過去,舉杯壓壓驚間,友人道“想來我可以待蘇兄成婚之後回去。”

“……”差點被噎死的男子,尷尬笑笑,轉過身來不去看友人促狹神情。

友人並未等待男子婚期,但當他回到邊疆之地尚未入城之時,恰碰到趙需迎娶的新嫁娘。

趙需此人,為人奸詐、不足評論。

但趙需與他是同族兄弟,整個邊疆趙家,只有他這一支秉自名門,也只有他這一支常以聖人為準則。然,也是因為善之無為與惡之有為,導致他這一支岌岌可危,趙需那一支卻在這蠻荒之地生根發芽、逐漸壯大,甚至於威脅基業。

對於趙需這人,趙循完全不想理會,那麽趙需迎娶的妻子,趙循依舊完全不想理會。

驅馬,越過人馬入城。

休整兩三日,趙循還是得出席趙需的婚禮。

不出意外,是冗長而嘈雜的婚禮。本趙循待婚禮過後就可以離開,但趙循父親在趙需強制敬酒下多喝了幾杯,一時病倒,趙需十分殷勤安排住處。

趙循以服侍父親為由,不參與特意放下其他賓客殷勤照看趙循的趙需所謂的鬧洞房:見縫插針之人,他不喜。

趙需見再三要求執拗不過,表面十分和藹可親,內心早已破口大罵。見與趙循親近不得,趙需借著周圍人的勸解先行離去,繼續未完的婚禮。

聽鑼鼓喧天,看滿堂面紅耳赤之人歪七倒八,聞汗味、酒味、腐爛味,趙循覺著簡直是烏合之眾。

第二日,自家父親已醒,開口便讓趙循回去。趙循自然安排妥當,不等稟報便帶著他父親離開。

不得不說,趙需安排的地方十分妙,要離開府邸必然穿過趙需所在的院落。

並不在乎的趙循扶著老父親上了長廊,便入了一處裝飾豪華但毫無品味的院落。

離開院落,趙循並不再接受趙需多次邀請。

不一年,趙循服喪,整個家族人都必須到場,連著趙需也攜帶著新婚妻子到場。

禮畢,餘一二月,趙循才辦完所有的事情,心腹也才將其他事情稟報於趙循。一切事情進展順利,並未有差錯。

趙循輕輕點頭,在心腹要離開之時,忽然開口道“趙需的妻子,是誰。”

“京城蘇家,也因攀附蘇家,那邊也有底氣。”

“蘇家……是京城富商,不應當會答應這門親事。”

“……”心腹遲疑了好一會兒,在趙循的眼神下才道“昔日公子與蘇家有生意往來,後來趙需插手,也因……因與趙家生意往來一夜之家傾家蕩產,又趙需截了消息,蘇家公子是沒了,蘇家只得出一名小姐換得生還之地。”

“啪”,靜靜地看著地上破碎的杯子,趙循輕輕嘆了口氣“下去吧。”

“是。”

服喪了,便要說親了。見過幾家女兒,趙循均不許,趙循本就身份尊崇,又雙親不再,族中之人只旁敲側擊,不敢逼得太緊。不過七八年,族中人見趙循不問嫁娶,也漸漸地冷淡下來。便是之前攛掇趙循成親的其他人,眼見著趙循這一支要滅了香火,更是樂成其見。

見到趙獲的時候,趙循知曉,蘇婉放下了一些事情和人,她會因為趙獲而開心,如此,趙循也開心。是以,對於趙獲他也多了幾分憐愛。

好在,趙需的三個兒子中,獨獨趙獲有禮有節,蘇婉自己教導出來的,自然是極好的。

待趙獲長大,自然要成婚,至於女方,若是按照趙需的想法,怕也是同床異夢、互相厭棄。

讓趙循意外的是,趙獲取了一小家之女。爾後誕下一女。

不過三四年,更久或者更短,連著趙循都快忘記多久沒再見到蘇婉或者趙獲之時,陡然聽聞蘇婉病重幾度鬼門關。

因趙需良心發現四處尋醫問藥,趙循本就是局外人,自不能問詢。

後聽聞蘇婉好轉,且趙需時常服侍,兩個兒子也日常請安,趙循忽然覺得一場大病,或許能夠讓蘇婉餘生安度。

當蘇婉帶著趙暖來見趙循的時候,趙循不解,在知曉蘇婉與舒家有交集時,趙循很是詫異。

“我以前覺得我是良善之人,一直認為我要是同人耍手段,有違我初心。也是因為所謂的初心一直禁錮自己在可為不可為之間撕扯。如今,”痊愈之後的蘇婉仰頭淡淡一笑“如果是當初的我看到現在的我,當初的我必然不會坐視不理。那我有什麽理由不鬥下去?”

靜靜地聽著蘇婉的話,趙循從驚訝之中慢慢回過神來,略略垂眉“我從未想過你會自己找到舒家,也從未想過往後十幾年、幾十年你不會選擇安穩度過,更未想過,錯了就是錯了。”

蘇婉淡淡一笑,起身“阿暖是個好孩子,也很得她祖父喜歡。”

在蘇婉說出這句話時,趙循知曉趙暖是蘇婉的棋子。不過一年,聽聞趙獲與林嫣離開趙家不知所去,趙循知曉,趙獲當真是蘇婉唯一的牽掛,即便趙獲比趙暖更適合奪取趙需的權利,蘇婉也是費盡心機培養一個趙暖、送走趙獲。

不過七八年,再次見到趙暖並蘇婉之時,趙循看得出來,趙暖像趙需不像蘇婉,甚至於趙暖本身都偏向於趙需。然而,蘇婉並不在乎,她要的是個棋子。

這次來,蘇婉想要趙循的支持將趙暖推到趙蒂一樣的位置,割裂趙需這一支,趙循喜聞樂見,同時趙循也需要後繼者,倘若趙暖真的可以,他樂意。

然,蘇婉大業未成,先行一步。據說是趙暖端過來的糕點,導致蘇婉舊病覆發,大夫藥石無醫,不一兩日就沒了。

蘇婉走得急,臨走之前還送了一封信給趙循,言明:她之死實她之手,然而,她不先下手趙需就要下手了,又趙暖不可信,她勢必要離間趙暖與趙需;又,她死後,趙需必然活不了多久,因她也下手了。

信封最後,請求趙循日後有機會,勢必保住趙獲,或者趙獲在乎的人。

即便蘇婉不說,趙循也會保護蘇婉最在乎的人,比如遠在京城的蘇家、比如當年他插手斷了趙獲的消息。

當年未見之時只聽到蘇婉的聲音,他便覺得這姑娘很是特別,如今他知曉,那就是一見鐘情。倘若能回頭,他一定會走出屋子、一定會下馬、一定會告訴她。

然,人生沒有回頭。

蘇婉離世後,停放棺槨的屋子突遭天雷,一場大火將屍身燒了個灰燼。

如此也好,如此便不需要和趙需合葬。

蘇婉離開不過一兩月,趙需染病,纏綿四五月離開。趙蒂繼任趙需之位,趙暖為趙蒂眼中釘,兩方處處不和。

趙蒂身後無趙需支撐,必然不是趙暖的對手,但趙蒂身後有高人指點,趙暖處處被壓制,甚至於趙蒂身後的人手竟然伸到趙循範圍內。

趙循知曉,他們等的人終於出現了。趙循正待逼迫身後之人現身,京城來了一封信,讓趙循不要輕舉妄動,落筆是朝陽長公主。

但,趙獲之死,讓趙循不能坐視不理。趙蒂沒死並不是朝陽長公主阻攔,反倒是趙暖阻攔,也是因為趙暖阻攔,導致趙循越發不認可趙暖。好在,趙暖並不是趙獲牽掛的人,趙獲最牽掛的是趙忱。是以,趙循棄趙暖尋趙忱,趙暖似乎也是知曉趙忱的重要性,在努力尋找之後倒是帶回邊疆好生安頓。

眼見著趙暖待趙忱極好,趙循怒氣略略平息,又有朝陽長公主落款書信來,令趙循不動聲色,趙循再一次隱去蹤跡不再插手這兩姐弟之事。

後聽聞趙忱為人所強,甚至於家族內流傳趙忱好男色不好女色,這裏面的手筆看起來是趙蒂所為,又何嘗不是趙暖助長,趙暖至於趙忱是唯一的親人,趙忱至於趙暖卻是唯一的棋子。

以至於因趙忱之故追隨趙暖的人都在真心思考再次追隨趙忱是否得當。

至此,趙循對趙暖毫無信心,也開始尋找合適人選,正惆悵之際,京城來信,言明趙忱經由長公主親自調教,又告知一二事證明趙忱此人有手段但不傷害無辜者,趙循放下心來,他所作的是假以時日,將他放出去的權力集中起來放於趙忱之手。

幸而,於趙循百歲之時,趙蒂身後之人為以邊疆統帥所殺,趙家分崩離析,趙忱大一統。

趙循死於某天深夜,至清晨為人所知時捧著一幅畫,身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信件,均出自一人之手。

幾十封信件,沒有一封是情書,沒有一封是噓寒問暖,卻都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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