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舊相識汴河問誠

關燈
第十四章·舊相識汴河問誠

禾柳二人趕到溫亭欄時正是午時三刻,溫如蕓坐在二層的廊道上,一壺冷泉正燒得滾沸,龍井抹茶在茶湯上浮著翠色的茶沫,她向西外街上看去,看見兩人在門外同那彈琵琶的珠兒說些什麽。

“珠兒,你叫他們進來吧。”

柳言歡聽得一個清越的聲音,人卻籠在窗前的紗帳裏。

禾肖年擡頭道:“溫閣主,我們不多叨擾,只問些事情。”

溫如蕓道:“有什麽事便上來問罷,珠兒剛來這裏不久,有些事都不知道。”

“那就多謝溫閣主。”

柳言歡低聲道:“這便是那溫如蕓?”

“是。”

溫如蕓一看見禾肖年沈著臉,就道:“禾將軍想問些什麽?”

“關於溫十三,你都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的,禾將軍不是都知道麽?”溫如蕓打著啞謎。

柳言歡發話了:“溫閣主,關於溫十三,其實是我要問的。”

溫如蕓淡淡笑了笑,“我看,你調查得也都差不多了吧?禾將軍對這一點,倒是沒什麽隱瞞。”

話畢,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龍井抹茶,撇了浮沫,茶水呈現出一種清亮的淡黃色。

禾肖年:“……”

柳言歡笑了,原來那日禾肖年停駐目光看的,不是溫十三,而是這位溫如蕓。他端起那杯茶,“溫閣主說笑了,我從未說過禾將軍對我有所隱瞞。只是這些信息還不夠,我想,溫閣主能告訴小生更多。”

溫如蕓:“我不喜歡濃茶,一些淡茶粗飲,招待不周。既然禾將軍的朋友說了,我定然知無不言。”

柳言歡抿了一口茶,“溫十三失蹤前,可曾發生過什麽?或者,她接觸過哪些客人?”

“其實,溫十三失蹤的消息,我是後來才知道的,因為,她不是在溫亭欄被擄走的。”

“!!”

溫如蕓沒什麽意外似地續道:“出事一個月前,來了一位客人,點了溫十三的名字,讓她去唱曲兒。後來溫十三就對這位公子念念不忘了,她說,這位公子待人很好,性格溫和,每次來都只是唱唱小曲兒,撫個琴,他就著樂聲看他的書,寫他的字,有時還教她寫字、認字。”

“那位客人可曾留下什麽信息?”

“不曾,”溫如蕓搖頭道,“若是有,我看在禾將軍的面子上,定會告訴你。但是,那位公子每次來都會戴一副面具,用的名字也是假名,他不願透露這些我想也自有他的道理,我們溫亭欄為了保護客人的隱私,就沒有過問這件事。沒想到,他那日過來,給了我們一箱銀錢,得有幾千兩銀子,說要幫溫十三解除奴籍,我問了溫十三的想法,她表示自己願意跟著這位公子,我哪有不允的道理,相處那麽些日子,到底也是當作姐妹看了,她若遇到喜歡的人,我自然不會攔著。”

溫如蕓白如初筍的胳膊撐著桌子,額頭埋在手裏,平靜的眼神裏顯出些哀色,“不過,這位客人來溫亭欄的記載,我可以拿給你們。”

柳言歡頷首道:“那就多謝溫閣主了。”

溫如蕓起身,在隔壁間的櫃子裏拿出幾本簿子,翻了兩下,抽出一個給了他們,“這是那個月所有客人的來訪情況。那位客人不常來,但每次都會直接找溫十三。”

柳言歡簡單翻閱,確實如此,溫如蕓沒有撒謊。

他猝不及防被禾肖年奪了簿子,見他凝眉仔細對照著那些時間,而後突然笑道:“這是找了個大的,朝廷裏的人,怕不是老熟人了。這上面的時間,恰好都是休沐的時間。”

禾肖年將簿子遞還,道:“我們暫時先查到這裏,往後有新的線索,你去柳府告訴無別就好。不過,還是要當心些,這人來頭不小,溫亭欄這小地方怕是對付不了。”

“這是自然。”

“那我們便告辭了。”

溫如蕓突然笑道:“差點忘了恭賀將軍了。”

禾肖年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帶著柳言歡出了溫亭欄。

柳言歡回眸挑了眉毛,“恭賀什麽?”

禾肖年清了清嗓子,“可能是恭賀我從沙場凱旋歸來吧。”

柳言歡:“……”

禾肖年對著西沈的太陽突然道:“這件事交給我查吧,你就不要插手了。”

“什麽意思?是我要查的,你頂多是個指路的,怎麽就叫我不要插手了?況且是我答應了蘇玉,我還得拿著這件事去套蘇玉的話呢。”

“這件事就連蘇玉也管不了了。”禾肖年冷言道,“這是朝廷內部的事了。”

“可你別忘了,那些人恐怕已經盯上我了,咱們現在是一條船的螞蚱。”

螞蚱一號決定轉移話題,“這個事明天再說,你今天晚上想吃什麽?”

“想喝糖水,吃用辣子炙烤得滋滋冒油的豬皮肉。”柳言歡防著這一點,卻還是被帶跑了話頭。

“去城東南的虹橋那邊吃麽?我知道一家烤豬皮肉做得不錯的店。”

柳言歡知道要去吃好東西了,整張臉樂呵呵的,“不錯啊,將軍久經沙場,怎麽還天天惦念汴梁的美食?這些東西記得那麽清楚?”

禾肖年:“……”

你看我下次還帶不帶你?

城東南角虹橋一帶一直到內城相國寺附近,是汴河商業貿易最繁忙的地帶,從江南地區來的貨物都會順遂這條水路進入汴梁城,這邊的人也比城西要多。

禾柳兩人只沿著內城的城墻向東走到汴河邊,人就紛攘起來,燈火初上,映在汴河水裏又是另一番圖景。配合著對面樓上歌女的象牙拍板,這邊的水手大漢卸著商船的貨,喊著號子。

“應天府有這麽多人麽?”禾肖年突然問道。

“也有這麽多,不過……”還是沒有東京的這些讓他念得很,“你沒去過那裏麽?”

“沒有,我不過就是汴京、極北,這兩地來回跑,哪裏去過別處?”

“那將軍有沒有想過……”

柳言歡還沒說完,就感覺到一陣風呼嘯著擦過耳邊,還未吹冷他的衣襟,就被隔了開,跌入了滿懷的溫熱。

轆轆車轍瞬息而過的同時,他突然心裏有些空落。

這種溫度的有根可循讓他腳下空頓,心底愈沈。

“下次再不看路,就把你丟到河裏去。”禾肖年低沈的嗓音蹭在他耳朵上。

柳言歡的心怦怦直跳,他擡起頭,絲毫沒察覺下巴輕輕蹭過他的胸膛,他看著禾肖年華燈下閃爍著的眉眼,看那過往的淩厲此時變作了一種近乎錯愕的神色,他空白的腦海中此時只翻出了適才問了一半的話,“你有沒有想過去這兩個地方之外看一看?”

禾肖年怔楞在那裏,沒有回答他,就感覺著柳言歡的手指輕輕拽著自己的袖口,隔著薄薄的衣袖,溫度透進了皮膚。

柳言歡再也不想再多看一眼,那雙不屬於他的深邃的眼總使他沈墮,可現在,他看著自己,就像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阿年,馬車已經過去了,你把我放開吧。”

禾肖年松了手,那點溫度就一絲絲抽離了出去,他道:“沒想過,也不曾期待。”

“好吧。”柳言歡像是松了一口氣,方才沒松開他袖口的指尖也離開了,“其實汴京也挺好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留下?”

禾肖年話問了一半,另一半卻卡在喉間。

既然挺好,留下,行不行?

柳言歡眨了眨眼,“我現在不就留在這裏查著這些東西麽?”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禾肖年嘆了口氣,“那之後呢?你查出真相要如何?”

“我……”柳言歡看著他,答不出來。

他此時突然猜不透禾肖年的意思了,他希望他怎麽回答?

直到他聽見禾肖年又道:“所以你又要走麽?”

這個“又”字頓住了他的腳步,就好像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薄薄的窗戶紙,好像透著光,實際上卻什麽也看不見,但他們一直只是敷衍了事地望著,誰也沒有試著去撕開它。

但是現在,禾肖年在這張紙上戳了一個洞。他能看到他的眼睛,也隨時可以伸手去撕開這張紙,或許那樣,他就能看到那張臉了。

但是柳言歡停住步子,望著他,語氣微冷地道:“我什麽時候走過?我以前從沒到過汴梁城,又何談離開?”

他又糊上了一層窗戶紙。

他不僅看不見那只眼睛了,也看不到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