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苦婆

苦婆，能給我講講你的過往嗎，為什麽大家都喊你苦婆？

都是三十年前的事兒了…苦婆無奈搖頭笑了兩聲，臉上逐漸露出了對過往回憶的神情。

我家老頭子是我爹的徒弟，那時我爹在村裏教人出海捕魚，而我家老頭子當時就是他教出來最有本事的一個了，我爹對他十分喜歡，便經常留他在家裏吃飯，時間久了，我們也就產生了感情，後來也就順理成章的成親，成為了一家人。

因為這裏是退海地，莊稼難以種植，大家基本都靠捕魚為生，那時家家都不太富裕，能吃飽飯就已經不錯了，村裏人知道我爹能力強，便和我爹研究起此事來，為了能讓大家過得更好，我爹就想對漁船進行一些翻修加固，希望能向更深的海域去捕撈些大魚，好賣上價格改善村裏人的生活狀況。

幾個月時間加固好船體後，沒幾個人敢和我爹去往深海，我家老頭子對我爹是倒是十分信任，他們爺倆也沒有勸說其他村民，而是獨自出海去了。

前幾次收獲並不理想，但找到規律和經驗後，他們每天都滿載而歸了，不僅魚的數量上來了，個頭也都大了不少，一時間，全村的人都開始眼紅起來了。

哎…我爹也是個老好人，見大家都過來追問打聽，也就帶著大家夥兒一起出海了。

這樣的光景持續了兩三年，大家的日子確實得到了改善，為了讓魚賣個好價錢，村裏有幾戶人家腦子比較靈活，他們開始高於我們的賣價收魚，然後去潮海城那邊販賣，時間久了，村子裏也就形成了兩種人群，一種是踏實捕魚勞作，一種是拿著大家捕來的魚去賣。

好在價格公道，也沒人說什麽，大家都掙到錢了，能吃飽飯了，家家也都慢慢變的富裕起來了，可我家卻在這個時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一天天還沒亮的時候，我爹本該向往常一樣帶著大家出海捕魚，但那個時候恰巧趕上我即將臨盆，本來我爹是不想去了，可他不去，好像其他村民就沒了主心骨似的，我爹無奈將我家老頭子留下守在我身邊，自己帶著村民出海去了。

我對那天印象特別深，我爹他們走的時候天空下著下雨，風不大，其實那天很多家裏的婦人都不想男人出海，但沒辦法，很多聲音都在說這個時候魚量肯定大，能多賺一些，正是這種貪欲毀了他們啊…

而我那天中午一過，就開始不舒服了，感覺像是馬上要生了，就讓我家老頭將穩婆喊了過來，我在屋裏疼的瘋狂嘶吼著，我娘在院門外看著遠處的大海期盼著我爹能快些回來，我家老頭子在屋外來回踱步，是進不來屋，也不敢出去看海上的情況。

風雨越來越大，還伴隨著陣陣雷聲，足足折騰了兩個時辰，這才將我兒子生了下來，我家老頭聽到屋中沒了聲音，急忙跑了進來，見到是兒子時，別提有多開心了，可是始終沒看到我娘。

這個時候我娘正和村裏其他婦人一樣，頂著風雨站在院門外看著浪濤翻湧的大海，心中擔心著自己的男人，希望他們能平安歸來。

可直至天黑也沒有看到漁船的身影，期間我娘進屋看過我和孩子幾次，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驚慌，我家老頭幾次想要去海上尋找都被我娘攔下來了，那樣的天氣再加上我剛產下娃娃，她不敢在讓我家老頭去冒險，只能獨自焦急的等待著。

可是何止是我娘親啊…我看著繈褓中的孩子，心裏何嘗不擔心出海的爹爹呢！

又過了不知多久，我在屋裏就聽到外面嘈雜的聲音，全村人都慌了，我娘為了不讓我擔心，一直沒敢回屋，我家老頭這時和我娘打了個招呼也跑出去了。

村裏組織了一些人，冒著危險開始在海上搜尋起來，但風浪太大了，始終難以進入深海一帶。

說到這裏，苦婆臉上已經掛滿了淚水，說話的聲音也開始哽咽沙啞起來。

婉娘拉住苦婆的手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

苦婆低著頭沒有看向婉娘，微微搖頭擦了擦淚水繼續說了起來。

自那之後，我娘每天也如同丟了魂一般，除了看到孩子能露出些許笑容外，其他時間都坐在院外看著大海發呆，每天不吃不喝，我和我家老頭怎麽勸都沒用，沒過倆月，我娘也跟著去了。

那時候一起出海捕魚的家人，將矛頭全都指向了我爹，或許這也是讓我娘堅持不下去的原因之一吧…

也從我娘離世之後起，我家老頭出海再也不會帶上任何人，除了幾戶與我家關系不錯平日還走動外，大部分村民都在背後對我家指指點點，見面了也裝不認識一樣，時間久了，我們也就習慣了。

三十年前，我兒子也長成大小夥子了，開始跟著他爹一起出海捕魚，早出晚歸，雖然每天我在家也都提心吊膽，但每次爺倆回來後，看到他們滿載而歸，看到他們喜悅的笑容，看到兒子已經漸漸成為家裏的頂梁柱，感到非常幸福。

這種幸福持續了不到一年…

那個時候我想起了我娘，我覺得天都塌了，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了…王嬸和老張頭等人知道消息後，一直在我家陪著我，開導我，尤其是王嬸，怕我想不開，直接住在我家裏了。

也是在那個時候，村裏很多人見我可憐，對之前的事情也都漸漸不再去提了，但苦婆的名字也就是那個時候不知道被誰喊出來的，後來大家也都跟著這麽叫，我也就習慣了。

從小跟著我爹娘練就出了補織漁網的本事，他們爺倆走後，我就靠著這個為生，活兒也都是村民好心給我的，可是我現在年紀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九嫣她還這麽小，不知道哪天我就…

說到這裏，苦婆雙眼充滿了血絲，懇求的神情看向了婉娘。

婉娘看向苦婆，鄭重的點了點頭說道：“明天白天我會帶著昌平離開這裏，家裏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三年後我會回來，我會照顧九嫣！”

苦婆聽後，雙手將婉娘的手拉起握在自己的手中呈合十狀，沖著婉娘拜了三下，一臉感激的看著對方，並無言語。

在老人心中，能聽到對方如此說，就已經足夠了，面對這種信任，仿佛也是由心而生一般。

婉娘笑了笑，二人起身來到院子裏，發現九嫣和胡昌平已經躺在草垛上睡著了，苦婆看著兩個孩子，臉上掛滿了慈祥和愛意。

婉娘將胡昌平抱到屋內炕上後，又出來將九嫣背起，送苦婆和九嫣回去了。

次日清晨，胡昌平聽到婉娘要帶著自己離開的消息後呆楞在原地，七歲的他本想躺地上撒潑打滾，嘴裏喊著不想離開之類的言語。

可是今天不知為何，婉娘對自己說這件事情的時候，心中浮現出許多幻想，並且隱約有一種想要解開謎底的感覺，跟隨婉娘來到小漁村七年，七年時間裏他曾經問過許多問題，如為什麽在這裏，自己的爹娘是誰之類的等等，但都沒得到過答案。

胡昌平擡頭看向婉娘，此刻婉娘也平靜的看向了他…

婉娘，咱們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婉娘搖了搖頭。

可是我不想和九嫣分開…胡昌平低下頭小聲說道。

你們現在的分開，是為了今後更好的相聚，難道你不想知道我帶你去哪裏嗎？

我必須要知道，因為我要告訴九嫣，九嫣告訴我，苦婆的男人和兒子去了很遠的地方，苦婆在這裏等他了們好久好久，如果要是知道他們去了哪裏，苦婆一定會去找他們的，我不想九嫣和苦婆一樣，所以我要告訴她，胡昌平眼神堅定的看向婉娘。

…婉娘張了張嘴，隨後用手摸了摸胡昌平的腦袋說道：“你這小家夥，苦婆是等他男人和兒子，你讓九嫣等什麽？”

我…我對九嫣說過我要娶她！胡昌平一臉認真的喊道。

噗！婉娘沒有憋住笑了出來，那九嫣呢，九嫣答應你了嗎？

胡昌平鼓了鼓嘴，胸口起伏喘了半天粗氣也沒能說出什麽來，婉娘笑著點了一下胡昌平腦門說道：“去和九嫣告個別吧，我答應你，你們一定會再見面的，這次帶你離開是回到咱們的家族中去，至於其他的，等回去後你自然就知道了。”

真的？婉娘你不會騙我的對嗎？

相信我，我不會在這個問題上開玩笑的，婉娘溫柔的看著胡昌平笑了笑，胡昌平聽後點了點頭，直接朝著九嫣家的方向跑了出去。

九嫣…九嫣！

來啦，別喊啦，婆婆還睡著呢，別吵到她。

九嫣從屋中跑出來，打開院門後揪住胡昌平的耳朵訓斥道。

哎喲…胡昌平吃痛捂住了耳朵，但十分喜歡對方與他的這些親密舉動，也不躲閃，而是擡起頭笑嘻嘻的沖著九嫣傻樂起來。

什麽事情啊，這麽早跑過來，九嫣松開手一臉得意的看著胡昌平問道。

胡昌平臉色瞬間暗淡下來，眼圈也開始微微泛紅。

怎…怎麽了？出什麽事了，九嫣見狀，連忙拉起胡昌平的手問道。

九嫣，我要走了，婉娘要帶我離開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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