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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金嵌熒石帶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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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金嵌熒石帶鉤(1)

薛寶釵陪著薛姨媽坐在房裏。見尤杉進來忙放下手裏的女紅迎上前去。

三人寒暄了一陣,尤杉便問起香菱被打一事。

薛姨媽搖頭道:“我家那孽障,本想著他娶了親,能有個人樣,不成想腦子裏還是混漿。如今被他媳婦兒挾制的軟慣了,硬氣不起來,挑唆兩句就犯渾打人,如今他那媳婦兒越發不把我放在眼裏,和她那陪房丫頭日日作鬧,我也懶得理她們,只眼不見心不煩。”

尤杉道:“他們小兩口子年輕氣盛,時常拌嘴也是有的,待再大些,定了性也就好了。”

薛姨媽道:“我這個當婆婆的也難理那床幃事,橫豎這個家交給他們,任他們鬧去吧。”

尤杉幾次想找機會再問香菱之事,無奈沒有答案,又略陪了薛姨媽一陣後,薛寶釵送她出去。

薛寶釵道:“家裏今日亂著,尤姐姐來我們這兒,沒能招待周全,又擾得你聽了這半日亂遭閑話,要說我們家這些事兒我自己都不愛理,反倒鬧了尤姐姐了。”

尤杉道:“薛大姑娘客氣,這些事兒你就是不說我還要問呢。剛才聽說少奶奶鬧的出奇,那她對香菱可容得下。”

薛寶釵搖頭道:“哪裏是容得下的,無事她都要尋出事來,何況還有個香菱,她讓香菱伺候了她一段時日,香菱便日漸消瘦,精神也不濟了,後來又挨了打,媽媽便讓她跟著我,她去了我那裏後心灰意冷,常自嘆自哀,漸漸飲食懶進,請了大夫也不見成效,她素日常念著你,你去看她,能稍化解她些。”

隨後尤杉隨著薛寶釵去看香菱,只見香菱神情枯涸,才幾月不見就瘦弱無力。尤杉只看了一眼心便揪起來。

“香菱,這才多久,怎麽就這個樣子了。”

香菱道:“尤三姑娘,我如今被奶奶改了名字,叫秋菱了。”

尤杉差點罵出來,但想著香菱此時身體虛弱,薛寶釵又在旁邊,只好忍住了。

尤杉道:“快別說這些了,看你如今這個樣子,我心疼。聽說你不怎麽吃東西,這怎麽行呢。”

香菱道:“我這病大夫來了也說難治,我想著這都不過是我的命數罷了,自出了牙子那邊,在這裏過了三五年好日子,如今福壽到了,也就該走了,只是勞煩太太和姑娘掛念。”

尤杉道:“呸呸呸,不要再說這些話,你不過略病些,到底年輕著,都能調理過來。薛姑娘讓你養在她屋裏,又請了大夫來診治,若總想著不能好,哪有好的道理,到底自己是要爭氣些。”

薛寶釵道:“我也說是這麽個理,她就是心思太重,想的又多,總是不能安心養病,咱們這樣的人家,什麽樣的藥材配不起,你只管好生養病,其餘的概不用擔心。”

香菱聽著這些話落下淚來:“姑娘待我如此好,我卻惹得奶奶和爺不快,實屬該死了。”

薛寶釵道:“他們雖是我哥哥和嫂子,但這幾月下來,都知道什麽樣的,他們一生氣什麽話都往外吐,何必把那些話當回事,若總想著他們,真真不用活了,你如今在我這裏,又看不見他們,隨他們鬧去,與你何幹。”

薛寶釵見香菱似乎有話相對尤杉說,便找了個理由出去了,一並將伺候的丫頭帶來出去,只留下尤杉和香菱二人。

香菱見屋內只剩下尤杉一人,便放聲大哭起來。

尤杉摸著她的頭發,道:“我知你心中委屈,也知你這幾個月過得什麽日子,不怕,有我在。”

香菱道:“我原本以為,只要我禮敬著她,不與她爭執就能落得個安穩,不成想,奶奶仍舊是不容我。”

尤杉道:“這世上哪裏是你敬著她,她便敬著你這麽簡單,若是如此倒天下太平了,前兒你們爺來我們那兒,說了家中發生的事,我就知你定是糟了罪了,今日特意來找你,就是先告訴你,你們太太不是想賣了你幹凈嘛,你到我那裏去,橫豎比留在這裏強。”

香菱道:“你當日說要我提防著新奶奶,我全然不放在心上,更不成想,如今成了真。奶奶作踐我還則罷了,我難過的是伺候了爺這些年,爺竟是一點情誼不放在心上,不問個明白就打我,沒得叫人心寒。”

尤杉道:“那薛蟠當初為了買你,就打死過人,這些年尋花問柳的事不知做了多少,你早該知他是什麽性情。我說句不該說的,你就不該對他抱有幻想,在他心裏,媽媽和妹妹是一家人,自是十分親愛。新娶的夏金桂是一家人,所以才能叫呆霸王百般忍讓。盼著他去憐愛你,是盼不到的,只有自己愛自己才是正理。”

香菱聽到此言停止了哭泣,道:“好姑娘,我如今已是這般田地,只要不再回到人牙子那裏,我都依著你。”

尤杉道:“你如今瘦弱成這個樣子,我如何帶了你出去,你先要自己打起精神,丫頭們送來的吃的你要吃,送來的藥你要喝,不可在傷心費神,我也好去求薛姨媽放你出來。”

香菱道:“再不如此了,你這般幫我,我若是再不自愛,能對得起誰?”

尤杉道:“那夏金桂如今進不到薛大姑娘這裏,你只管好好養病,她們若是鬧起來,只管當耳旁風,不要去理會他們。”

香菱一一答應,自覺得生活有望,只是每每想起和薛蟠好的時候,不免悵然。

柳湘蓮道:“我今兒個和薛蟠談的時候也說起讓香菱來店裏的事,我說你和香菱一見如故,店裏現在也缺人,既然弟妹看不慣她,不如讓她去我店裏,只是讓她在三樓幫師傅們的忙,也不讓她拋頭露面。”

尤杉道:“他怎麽說?”

柳湘蓮道:“他說要回去和薛姨媽商議一下。這到底是件大事,商量一下也是有的。”

尤杉道:“我今天和薛大姑娘也通了氣,如今薛家亂成這樣,要不是因為香菱病著,薛姨媽和薛姑娘早就去賈家躲著去了,薛大姑娘在大觀園有住處,王夫人也幾次說讓薛姨媽過府裏那邊陪她,到時候只留下夏金桂一人,任她鬧去。”

柳湘蓮道:“薛兄也說,家裏成日雞飛狗跳,他都想到莊子上躲著去了,剩夏金桂和那個叫寶蟾各憑本事,看誰能鬧到最後。”

尤杉道:“不過你薛兄弟也是奇了,那麽橫行霸道的一個人,倒是對夏金桂這般忍讓。你和他聊了那麽久,說真的,感覺他對夏金桂到底有沒有感情。”

柳湘蓮道:“感情自是有,但是多好的感情也架不住這麽折騰的,薛蟠和我坦言,那夏金桂就是只改了三分脾氣,他也知足了。”

尤杉道:“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呆霸王遇上對手了。”

柳湘蓮道:“你不是說要讓他們小兩口和和美美過日子嗎,可有什麽計劃。”

尤杉勾了勾手指,柳湘蓮俯下身來,耳朵貼近她的唇邊,把她的所有計劃聽完,柳湘蓮搖頭道:“你就不怕被人發現?那薛家財大勢大,到時候我怕夏金桂死咬著不放。”

尤杉道:“等到事成的時候都三四個月過去了,天大地大,她到哪裏找人去。”

柳湘蓮道:“你這法子毒了點,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只怕她仍舊不會悔改。”

尤杉道:“她若是能悔改,自是她的造化,若是不能悔改,也叫她吃些苦頭,折準了香菱姑娘遭的罪。”

柳湘蓮沈吟片刻,道:“只是這件事,非得找我江湖上的朋友去辦,他們行蹤不定,辦完事情之後,即便是官府也再難尋他們去。”

尤杉笑道:“那就有勞柳二爺了。”

柳湘蓮道:“現在關鍵還是看薛姨媽那邊放不放。”

尤杉道:“薛姨媽本就有賣了香菱的打算,如果薛蟠和薛寶釵再從中打打邊鼓,放出香菱應該不難。”

柳湘蓮道:“只是香菱以後的身份要怎麽定,如果只是讓香菱出來,不是放了她,那她就還是薛家的人,只是暫住在咱們那裏,如果是徹底脫了奴籍,與薛家再無瓜葛,那就要把一切都說好。”

尤杉道:“我的想法自是讓她徹底脫離薛家,最好和薛家人再不相見。”

柳湘蓮道:“這只怕還要再問問香菱的意見。”

尤杉道:“我這邊最擔心的就是香菱,若是她只是想暫時住在我那邊,惦記著還回去,我做的這些倒也白費了。”

柳湘蓮道:“香菱姑娘若是想回去,也能理解,畢竟薛家是難得的富貴人家,以後去了哪裏都難比得上薛家,我倒不是說她是貪圖富貴之人,只是薛蟠到底是買下她的人,她也早就把自己當成是薛蟠的人,雖說夏金桂來了之後受了苦,但若說以後讓再不見他,也是難忍。”

尤杉道:“到底相處了這些年,我以前總以為,薛蟠那個性情,香菱定然是不喜歡他的,但是我想錯了,與她而言,薛蟠是把她帶離苦海的人,雖然現在把她再次推入苦海的也是他。我希望她能明白,人聚人散,現在已經到了她和薛蟠分開的時候了。”

柳湘蓮道:“說到底,我們也只是一廂情願。一廂情願的認為這樣做對香菱姑娘好,香菱又何嘗不是一廂情願的期待著薛蟠。不過…這世上一廂情願的人太多了。”說罷自嘲的笑了笑,帶著酸澀。

尤杉道:“其實…你是不同意我做這些的吧。”

柳湘蓮道:“人各有各想法,若是按道理講,香菱有出來的機會,我自是希望她能出來,但是這世上很多東西沒有道理好講,或許我認為的好,她並不這樣認為。何況這不是我的事情,她若是向我求助,我或許會幫她,但連她都不知自己的心意,我又何苦替她做抉擇。”

尤杉道:“我記得,我執意要拆散孫紹祖和迎春的時候,你也質疑過。這次也是一樣,你有你自己的主意,只是因為我堅持,你沒有法子,只能依著我,對吧?”

柳湘蓮道:“你既明白,又何苦這樣問。”

尤杉道:“不明白的是你。”她停下,鄭重的看著柳湘蓮,她感覺有些事情即將超過邊界:“我和你是朋友,是合作夥伴,你何苦做到如此。”

“我知道,我和你只是朋友,只是合租夥伴。”柳湘蓮很平靜的道:“只是我總會不自覺的幻想,如果再堅持一段時間,會不會不一樣。”

他說出的這句話,語氣那般平常,像自如的蝴蝶,劃過尤杉身畔,那蝴蝶煽了煽翅膀,起初並不在意,良久之後,在尤杉心裏卷起了一陣風浪。

他並沒有給這句話做過多的註腳,甚至在說完之後沒了下文。

此時無風無月,他們剛好走到小花枝巷的院子門口,三聲敲門聲後,即將告別。

柳湘蓮道:“還有件事也要考慮,香菱出來以後住在哪裏,小花枝巷顯然不妥,店裏她一個人也不安全,更不是長久之計。”

其實柳湘蓮那裏是最好的,但是又不合規矩,惹得閑話。

柳湘蓮笑道:“你若是能住在我那裏就好了,你可以和香菱姑娘作伴。”

柳湘蓮沒有期待過尤杉的回答,他只當自己說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好啊。”

兩個人都楞在原地,這個答案是兩個人都沒想過的,尤杉也不知道這兩個字為何會從自己的嘴巴裏說出,她總覺得有一種力量在推著她說出這個回答。

柳湘蓮怔怔的看著她,問:“什麽時候。”

尤杉道:“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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