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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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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撒路

馬大對耶穌說:“主啊,要是你早在這裏,我的兄弟就不會死了。就是現在我也知道,凡你向上帝所求的,上帝都必賜給你。”

耶穌對馬大說:“你的兄弟一定覆活。”

——《約翰福音》第11章。

傍晚時,天色變得陰沈,還沒入夜,雨便落了下來,

漢克躺在地板上,兩眼盯著天花板,曾經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讓他對每一塊汙漬、每一道裂紋都了然於心,但這次漢克看的是別的東西,某種殘留在視網膜上的影像,就像你盯著太陽看幾秒鐘,等到轉開時,視線裏會留有一個小小的太陽。

此時此刻,漢克眼前的不是什麽小太陽,而是模控生命獨有的方方正正的字體,醒目又突出的大字。

——你。

四個月前,聖誕夜,有人用紅色顏料在他家的車庫大門上留下了這個字。

一則訊息。

康納認為那是仿生人殺手的挑釁,但漢克知道不是,對一個自以為是、故作聰明的仿生人殺手而言,殺人不需要預告,他只會在給你出謎題前,先把謎底塞給你,作為嘲弄。

謎底是他,漢克·安德森,因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沒有人會把自己的計劃命名為馬大,在《約翰福音》裏,上帝才是真正的主角。

漢克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麽。

漢克驅車來到模控生命前任CEO伊利亞·卡姆斯基的湖濱住宅,這是第二次,上一次康納陪在他身邊,返程時,漢克評價那棟湖景別墅多半是以這位不可一世的天才科學家的老二為藍本來設計圖紙建造的。

透過雨幕和湖面蒸騰的霧氣,別墅輪廓逐漸清晰,漢克的看法和上次相同,新聞媒體盡可以管這叫隱居,但對正常人來說,這只能叫頤養天年。

名叫克羅伊的仿生人來開門,漢克跟她打了個招呼:“我以前來過,你還記得嗎?呃,我不確定是不是你,也可能是你的姐妹……”

“我記得你,底特律警局的漢克·安德森副隊長。”克羅伊微笑,“2038年11月9日,你來找伊利亞先生詢問異常仿生人的情報,伊利亞先生沒有告訴你,因為康納通過了卡姆斯基測試。”

“嗯,是這樣……”漢克清清嗓子,“卡姆斯基先生在嗎?我找他有點事。”

“當然,請進來。”克羅伊把門敞開,“卡姆斯基先生在茶室等你。”

漢克跟在克羅伊後面,忍不住問:“等我?他知道我會來?”

“伊利亞告訴我,如果漢克·安德森先生到訪,就帶他到茶室會見。”

“怪不得他是上帝呢。”漢克小聲嘟囔了一句,他跟著克羅伊穿過一條回廊,走進一間玻璃頂、玻璃窗的明亮茶室,落地窗外是霧霭繚繞的湖景,伊利亞·卡姆斯基面對落地窗坐在椅子上,身旁擺著茶幾和兩套茶具,果然已經在等他了。

克羅伊把冒著熱氣的茶倒進茶盅,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安德森副隊長,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卡姆斯基嘴上這麽說,卻並沒有真的回頭看漢克,“這次還有什麽能為你效勞的嗎?”

漢克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側身對著卡姆斯基,不客氣地反問:“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只是一點預感罷了。”

“那你的預感還告訴你什麽?”

卡姆斯基微笑著拿起茶盅:“我還預感到,你來是有求於我,所以接下來,你對我說話的態度會好很多。”他左手擺出“請”的姿勢,又說:“這茶葉是從中國專機空運來的,據說有清熱解毒的功效,最適合早春飲用,嘗嘗看。”

漢克依言拿起茶盅,皺起鼻子抿了一口,他沒有喝葉子湯的習慣,更何況這茶裏既不加糖也不加奶,簡直跟喝藥沒什麽兩樣,他放下茶盅,把剩下的葉子湯推得遠遠的,沈聲說:“我猜到雷加醫生背後有人指示,但卻沒猜到那個人是你。”

“哦?”卡姆斯基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並沒有上鉤。

漢克只好繼續說:“你讓雷加把馬大計劃透露給我,就是為了讓我來找你,不是嗎?對於仿生人來說,你才是唯一的上帝。”

“上帝?也許。”卡姆斯基哂笑,“唯一?恐怕未必。自從十二年前我退出模控生命,創造仿生人的團隊至今已經換過三茬了。”

漢克說:“他們也許在制造仿生人,但並不是在創造生命。”

卡姆斯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漢克,忽然問:“創造生命,你指的是像康納那樣的仿生人?”

漢克的心跳變快了:“他是你親手設計的原型機,不是嗎?”

“的確。”卡姆斯基微笑,“康納是我的孩子裏與眾不同的一個,他總是……很叛逆。告訴我,漢克,你是父親嗎?”

漢克喉嚨發幹,但還是回答:“曾經是。”

“那麽你該理解我作為父親的心情,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們是一樣的。”卡姆斯基放下手裏精致的茶盅,用修長的手指點著桌角,“2022年,我成功制造出第一個通過圖靈測試的仿生人,整個科學界為之震驚,華盛頓郵報聲稱,這是自美國人登月後最偉大的成就,拜登總統親自來到模控生命祝賀我改變了人類的未來。”

“但說實話,那時候我滿腦子想的不是人類生活會發生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我甚至沒功夫去想人類。”卡姆斯基輕笑一聲,“我建立模控生命的初衷,是為了讓這種新生命得到為完美的優化,一個人的力量顯然是不夠的,所以我從世界各地搜羅最優秀的科學家和工程師,給他們最好的資源,最先進的平臺,最自由的創造空間,所以你看,漢克,我不是商人,更不是政治家,我是個……波普藝術家。”

漢克從自己貧瘠的美術知識裏挖不出多少有用的東西來迎合卡姆斯基的自我陶醉,只好幹巴巴的問:“你是說,你的仿生人是藝術品?”

卡姆斯基沒有回答,轉而說道:“有的人看到機械,有的卻人看到生命,有的人看到藝術,有的人卻看到商品,很迷人,不是嗎?”

漢克扯了扯嘴角。

卡姆斯基看著漢克:“你呢?漢克,康納站在你面前時,你看到了什麽?”

漢克感到自己的冷靜和理智正在被慢慢打薄磨光:“卡姆斯基先生,我不……”

“我的請求,告訴我答案,康納對於你來說是什麽?”

“他是我的……朋友。”漢克說完猛地咬緊牙關,像是把之後的詞語咽回了喉嚨裏。

“有意思。”卡姆斯基那對淺藍色的眼珠閃爍著殘酷而愉快的光芒,“朋友是個很寬泛的概念,人對自己的手機也會產生某種類似羈絆的情感,想想看吧,有不少人願意花大價錢去維修自己的手機電腦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由衷地希望你不是那個意思。”卡姆斯基決定暫時放過漢克,繼續說,“康納是我送給模控生命的禮物,當然,是在我離開公司之後,顯然,在新的CEO領導下,那群所謂的科學家就只會批量制造點頭哈腰的機器仆人。總之,模控生命的主系統自那之後就一直在研究康納,阿曼妲,你或許聽過這個名字,模控生命股東認為選擇我已故導師的名字能夠填補我離開造成的……怎麽說呢?公信力損失。”

漢克忍不住打斷他,追問:“雷加是這個阿曼妲按照康納設計出來的?”

“你反應很快嘛,猜得沒錯。”卡姆斯基打了個響指,“他們確實費了‘一些’心思,核心程序完全覆制粘貼,部分生物組件做了所謂的優化,模控生命聲稱新生產的RK900型號更快、更強、更聰明,但那只不過是他們的一廂情願罷了。”

“可雷加並不是為模控生命工作。”

“對了,也錯了。”

“什麽意思?”

“對了,他的確不是為模控生命工作。”卡姆斯基說,“錯了,這世上根本沒有雷加。”

漢克愕然。

茶室的外門忽然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站在卡姆斯基和漢克對面,微笑著說道:“好久不見,漢克。”

雷加醫生,盡管沒有穿那身白大褂,還刻意改變了發型,漢克還是敢肯定,他不是康納。

“你在玩什麽花招,嗯?”漢克站起來,往過走了兩步,身高優勢讓他很輕易地俯視著眼前的仿生人,他希望能讓對方感到壓迫,但那雙棕色眼珠坦然回望,平靜地說:“是我,漢克,你剛才聽到伊利亞的話了,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雷加,從始至終都只有我。”

卡姆斯基在兩個人背後拍了拍手:“多麽感人的朋友重逢啊。”說完一揮手,指了指角落裏的第三把椅子:“康納,坐,漢克,你也坐,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聊呢。”

漢克對卡姆斯基怒目而視:“別胡說了,這個仿生人在底特律開槍殺人、綁架兒童的時候,康納跟我在一起。”

卡姆斯基笑了笑:“哦,因為你以為#313 248 317-51是康納唯一的分身,這個誤會很常見。這正是仿生人比人類更優越的重要一方面,靈魂永遠淩駕於機體之上,塑料很容易壞掉,但是靈魂,靈魂可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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