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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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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撞

漢克眼角肌肉不住跳動,他當然記得蘇利文·戴,他和康納曾經偷偷潛入模控生命總部大樓,調查法務部紐特·奎因的命案,發現死者生前曾與一名國會議員聯系密切。

這位議員就是蘇利文·戴。

“可那不都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漢克追問,“還有關於天臺和狙擊槍的話,你什麽意思?”

“天臺上的那具屍體不是人類,只是我做的一個假人。”康納說著重新踩下油門。

“你怎麽知道我會去天臺?”

“眾多可能性之一罷了。”康納猶豫著,又說,“那不是我做的唯一一個假人。”

“那本尼·沃倫斯基呢?”漢克回想起街面上那灘不斷擴大的血泊,還有那個不自然的笑容,“他總不是假人吧?”

“他是聯邦調查局派來的觀察員之一。”康納並沒有把全部情形說出來,如果不是墜樓事件發生,街對面的雜貨店裏又聚集了當地市民,意味著超過十個目擊證人,狙擊手會直接在地面擊斃漢克。

漢克追問:“是你把他推下樓的?”

康納沈默了很久,才說:“我是正當防衛,當時那種情況,如果不反擊,死的就是我。”

漢克瞪著康納,忽然低下頭,用力搓了搓臉,嘆氣道;“說實話,我都不知道該相信你哪句話了,你給我的信息混雜不清,互相矛盾。”

“我知道。”康納忽略掉核心系統計算出的安撫漢克的話,那些話大可以留到以後,他只簡短地說,“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會會全部告訴你,但是現在,我們得去拿上記憶棒,然後再把你送出底特律。”

“等等,送出底特律?”漢克一下坐直身子,“康納,現在就停車,這是命令。”

“安德森……”

“他媽的把車停下!”

“冷靜點好嗎?這是過江大橋,橋上不能停車!”康納也提高了聲音,同時把油門踩得更深。

“你……”漢克剛說了一個字,車身忽然猛地一顛,右後方一輛SUV加速朝他們撞了過來,後座車窗頓時粉碎,車門凹陷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漢克整個人朝前重重一摔,幸虧有安全帶勒住,不然肯定會在車前窗上撞斷脖子,在滿眼金星裏,他看到前面的卡車屁股正在以飛快的速度變大,兩盞長長的剎車燈把車前窗映得一片血紅。

康納喊了句什麽,但淹沒在第二聲巨響中,漢克沒有聽到。

SUV再次撞上來,副駕駛位的車窗也變得粉碎,漢克右臂劇痛,他下意識伸臂護住頭臉,同時屈膝團身,以免變形的鋼鐵戳進胸腹,下一秒,車身先是在護欄上一彈,隨即騰空而起,像跳水運動員似的朝前翻滾出去,重力仿佛化整為零,從四面八方反覆拉扯著他。

最糟糕的無疑是接下來的入水,車頭朝下,水花大的足夠讓所有裁判員打出零分,破碎的車前窗形同虛設,漢克頭一回發現,原來水也可以把人壓扁。

黑暗和冰涼的河水同時湧上來,漢克仿佛又一次回到四十年前的盛夏,陽光穿透清澈的休倫湖心,而他在水中下沈,肺部徒勞地掙紮著想要吸入氧氣,喉嚨裏滿是灼燒的鐵銹味,在意識陷入混沌前,漢克命令自己屏住呼吸,可他還在繼續下沈、下沈……

幸好康納不需要呼吸,這是漢克最後一個清醒的想法。

此時,康納的視野是一片血紅,危險警告層層疊疊地彈出——0965K號生物組件受損!783h號生物組件受損!3948v號生物組件受損!

不行,他需要……

——體溫低於零度,90秒後將凍僵!

——運動模塊即將下線!

——生還概率小於10%!

——建議路徑:盡快離開破損車輛,游到對面河岸。

——警告:預計用時190秒。

——警告:預計100秒後停止運轉。

他需要救漢克。

康納轉動頭部,在血紅的視野裏尋找漢克,他用力扯斷兩人的安全帶,掙紮著從扭曲變形的座椅裏脫身,所幸河水湧入前,車門便已變形彈開,康納游到車門另一側,雙手從漢克腋下伸過去環抱住他胸口,把他往外拖,謝天謝地,漢克沒有被座椅和車身卡住,可他的腿仿佛比平時長了一倍、人也沈了一倍,康納幾乎要抱不住,倒計時彈動著不斷警告他,催促他再快一點、再用力一點。

——警告:預計用時370秒。

——警告:預計78秒後停止運轉。

康納拖著漢克上浮,在這之前,他從沒有質疑過核心系統運算,但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他會繼續運轉,不管需要幾十秒、幾百秒,他會把漢克送上岸。預設路徑在強行幹預下一再覆寫,在救護車趕到之前,他還要給漢克做心肺覆蘇,診斷系統下線了,沒辦法分析漢克此刻的身體狀況,但他會看著漢克被送上救護車,聽醫護人員親口告訴他,漢克沒有生命危險。

——警告:預計35秒後停止運轉。

河岸看起來無比遙遠,但河水流向站在他們這邊,康納吃力地擺動雙腿,手臂用力,時刻保證漢克的頭部露在水面之上,他能感受到漢克每一次心跳胸口輕微的震動,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緩慢。

預設路徑開始彈出奇怪的選項,在6783Y號生物組件上加裝噴氣推動裝置、呼叫直升機、點燃汽車油箱……

——警告:預計10秒後停止運轉。

——警告:即將停止運轉。

——警告:即將停止運轉。

停止運轉的警告第三次彈出,康納卻仍然在向河岸靠近,腿部的運動模塊一度下線,又奇跡般的恢覆了力氣,釱制脈搏調節器時斷時續地履行著它的使命,將釱液傳送到尚能運轉的生物組件。

在碰到河岸的剎那,康納知道,在這場與核心系統的較量中,他勝出了。

不管代價如何。

漢克知道自己睡了很長的一覺,夢境如同黑暗的沼澤,泥濘中滿是有毒的荊棘,嚙咬著他的皮膚,他幾次試圖掙紮著醒來,卻又陷得更深。

天光終於鉆進眼皮,漢克眨動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坐在床邊垂頭打瞌睡的傑弗瑞·福勒,視野逐漸變得清晰,陽光在福勒的光禿禿的頭頂玩著反射游戲,漢克好笑地想,隊長一定很多天沒洗頭了。

在漢克能挪動手指戳醒傑弗瑞之前,大腦率先恢覆活躍,他記得坐在車裏,記得和康納爭吵,記得猛撞他們的SUV和突然剎車的大卡車,記得車撞翻護欄、掉進河裏……他居然沒被撞死或者淹死,真是個奇跡。

“老天爺!你終於醒了。”傑弗瑞一睜眼就又驚又喜地喊起來,“知道你睡了多少天嗎?”一邊探出手去夠床頭的醫生呼叫器。“老混蛋,我還以為你的運氣值十年前就用完了呢。”

漢克動動嘴唇,臉部肌肉僵成了一塊鐵板,喉嚨裏也好像放進一卷磨砂紙,直捅進肺裏,讓每個音節都疼痛無比:“想得美。”

“行了,乖乖閉上嘴吧,等醫生來給你做檢查。”傑弗瑞坐回去,把小板凳壓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康納?”漢克用力擠出一個音節。

傑弗瑞好像沒聽見:“你想喝水?還是熱雞湯?我去看看有沒有冰沙。”隊長剛出去,醫生就推門進來了,居然是老熟人史黛拉。

“哎呀,看看是誰家的睡美人醒來了?”史黛拉醫生走進來,笑得很愉快,“警官,感覺怎麽樣?”

“屎一樣。”這是能形容他此刻感覺的最簡短的詞。

“好了,別一睜眼就這麽暴躁,看著我的手指,跟著它走,來……”史黛拉醫生湊近漢克,漢克看著她又短又粗的深棕色手指,覺得那好像根被咬掉一半的意大利小油條,散發著消毒水的味道。

“感光良好,疼嗎?”

多謝關心,也不太疼,但即將報廢的馬車車輪轉動時想必就是這種感覺。

“你表現得很好。”史黛拉醫生收起手指,在床邊的儀器上按了幾下,“現在我會給你一點鎮靜劑,你要乖乖繼續休息,才能更快恢覆,明白了嗎?”

漢克努力擠出聲音:“康……”

“什麽?”史黛拉醫生低頭湊近漢克。

“康納!”

“你是說你的同事嗎?他剛出去給你拿飲料,很快就回來。”史黛拉直起身,“別擔心,你昏迷的這六天,他一直守在病房裏。”

“不是。”漢克感到眼皮越來越沈,手指也不聽使喚,三十年前的抗麻醉訓練告訴他要把力量集中在一點上,漢克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聲帶,還有其他該死的發聲器官上,他以為自己在大喊,但事實上,他發出的聲音並不比剛出生的狗崽子大多少:“康納在哪兒?”

史黛拉把手掌蓋在漢克的額頭上,溫聲說道:“他在,康奈爾馬上就來,別擔心,一切都好好的呢。”

如此明顯的謊言,甚至連名字都沒搞對,但漢克還是相信了,他閉上眼睛,任由沼澤將他吞噬,或許,“一切都好”是他此時此刻唯一能夠相信的話。

在傑弗瑞回來之前,漢克再次陷入昏睡。

那之後,漢克又斷斷續續地清醒了幾次,正如史黛拉醫生所說,每次醒來傑弗瑞都在床邊守著他,穩坐在那,仿佛一尊剛打過蠟的銅像。

漢克記得自己不止一次問起過康納,卻總是記不起來答案,他可以肯定傑弗瑞告訴了他什麽,但他看著傑弗瑞的嘴唇一開一合,那些詞語不斷從耳朵裏滾出來,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其中的含義。

後來他忽然聽懂了,那只是幾個再簡單不過的詞:“康納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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