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馬大計劃

關燈
馬大計劃

西班牙佬說的沒錯,不管雷加醫生曾經在這裏幹過什麽,他都已經離開了,帶著他的紅冰,還有馬大計劃——如果那不是喬維奇在劣質嗎啡作用下的胡言亂語。

盡管如此,漢克還是仔細檢查了9號房裏的每個角落,沒發現什麽有價值的東西,除了實驗桌上的一張紙,上面寫著“漢克·安德森收”。

漢克拿起那張紙,翻到背面,上面只有兩個字:叮鈴!他還沒來得及皺起眉頭,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是一通匿名來電。

嗡——嗡——

手機不屈不撓地震動著,漢克看著紙上的模控生命特有的大寫字母,終於按下了接聽鍵。

“晚上好啊,安德森副隊長。”康納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輕快、明亮,但漢克知道那不是康納,就跟曾經在模控生命公司總部用槍指著他頭的那個混蛋一樣,只是相同型號罷了。

沒聽到回答,那個聲音又說:“還是說,你更喜歡我叫你漢克?”

“別說廢話,你想幹什麽?”漢克目光再次掃過實驗室,剛才檢查時他並沒有發現攝像頭,但這通電話不可能是巧合,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剛拿起紙張的?對方竟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問道:“你是不是在找攝像頭?別擔心,屋裏沒有監控,我們只是心有靈犀。”

“你是誰?”

“當然是康納,我們的名字與型號一一對應,很方便,不是嗎?”

“是嗎?”漢克反問,“那你為什麽還管自己叫雷加?”他聽到電話裏傳來一聲輕笑,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真讓人佩服啊,警察先生。”他並沒有否認漢克的指控。

“給維克多補充藍血的也是你吧?除此之外,你還對他做了什麽,情緒影響?程序微調?讓他越過不得殺死人類的指令,謀殺了米奇。”還差一點殺了他和康納。

“你真可愛,漢克,以你的年齡和知識水平,努力理解人工智能一定很辛苦吧?別白費功夫了,我只是跟那個大塊頭聊了聊天,僅此而已,我一向很有說服力。”

“你可以把這話留給陪審團。”

“我會的,你難道沒聽說過嗎?人類熱愛仿生人,就像你也愛你家裏的那位一樣,血肉心對塑料心。”

“如果你還要繼續說廢話,我就要跟你說再見了。”漢克冷冷說道。

“別急,漢克,耐心才會有結果。”

“什麽結果?”

“那取決於你。”

“再見。”漢克說完就要掛斷電話,可對方的下一句話留住了他:“聽好了,眼下只有我能幫你救康納,當然,是你的康納。”

“……說下去。”

“你以為,光憑那個笨手笨腳的警察臥底,就能查出雷加醫生?還能順手發現他桌子上擺著的馬大計劃?呵,別天真了。馬大計劃早已經展開,如果不是我幫你爭取時間、爭取機會,它現在都該畫上句號,你也早就跟你的仿生人說永別了。”

“馬大計劃究竟是什麽?”

“我假設你熟悉《聖經·約翰福音》,警察先生,也聽過拉撒路覆活的故事。”

漢克的確聽過,上帝覆活拉撒路,而馬大……馬大是拉撒路的姐姐,拉撒路病危後她派人去請耶穌,但當耶穌趕到時,拉撒路已經下葬四天,於是耶穌指著下葬處喊:“拉撒路,起來。”拉撒路就果真死而覆生,從墓穴中走了出來。

那只不過是狗屁故事,死了就是死了,漢克不信鬼神,更不相信起死回生這一說。

“我對《聖經》不感興趣。”

“那真遺憾,我只能點到為止,漢克,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

“等等!馬大計劃跟康納有什麽關系?”

“你還沒想明白嗎?哈哈,看來你的仿生人並不是什麽事都對你說哦。”

“我對上帝發誓,你再說一句廢……”

“德拉區,底特律河沿岸。”對方打斷了他,最後說道,“我的建議是帶好武器,能趕多快趕多快,還有,開槍的時候可千萬別猶豫哦。”

他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度過雪季的底特律河剛剛結束冰封,但水面仍然漂浮著碎冰,在寂靜的深夜,能聽到清脆的碎冰碰撞聲。

漢克驅車沿著底特律河一路向東,康納沒有接他的電話,安娜·格林毫無回音,連她的隊友也在找她——好巧不巧,芬代爾碼頭一幫毒販跟警方發生槍戰,整個緝毒科都亂成了一鍋粥,根本無暇他顧。傑弗瑞·福勒倒是承諾派一支武裝小隊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但沒人比漢克更清楚眼下時節底特律警察局的出警速度,他知道,接下來,只能靠他自己了。

一路上,漢克心亂如麻,他本該集中精力推敲行動方案,預設可能出現的意外,但信息不足是致命傷,他沒能從那個仿生人嘴裏套出更多話來,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威脅和預言,足夠讓他心亂,卻又不足以真正幫他掌控局面。

也許,對方只想讓他自亂陣腳,漢克想,可康納始終沒有接他的電話。

意識深處,他早已相信某種危險正在逼近康納,不管馬大計劃是什麽,最終目的都不會是針對他,因為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康納。

一直是康納。

進入德拉區後,漢克減慢車速、關掉車燈,公路上除了偶爾飛馳而過的貨車皮卡之外幾乎沒有車輛經過,兩側的路燈將地面照得慘白,隱約能夠看出淺淺的車轍印。漢克註意力高度集中,一邊觀察路面,一邊留意著沿河一側的動靜,既不能打草驚蛇,也不能錯過蛛絲馬跡。

有人站在河岸的冬草叢裏,漢克從車窗裏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畫面,那人穿的夾克和康納的一樣。

漢克又開出去很遠才踩下剎車,在前面遠離路燈的地方拐彎把車開進河州,然後下車往西摸了回去。

靠近一些後,漢克看到河邊站著兩個人,一個的確是康納,右手握著槍垂在身側,另一個身材瘦小,穿著長風衣,幾乎被長草遮得嚴嚴實實,漢克卻一下子認了出來,佩金斯,FBI的混蛋走狗佩金斯。

漢克把手伸到背後,摸出上好膛的手槍,悄無聲息地潛行過去,他聽到枯黃的草桿叢裏傳來斷斷續續地痛哼和□□聲,原來還有第三個人,是喬維奇,這個可憐的家夥就躺在佩金斯腳邊。

“留給你考慮的時間不多了,康納。”佩金斯的聲音響起,從漢克藏身的地方正好能看到他把雙手背在身後,手裏握著一把裝著消音器的手槍,“我不是個慷慨的人,但對你,還有你的同類,我差不多奉送了全部的耐心。”

康納說道:“佩金斯警探,我請求你罷手,這個人類需要盡快得到醫療救治。”

“你還挺有禮貌吶,”佩金斯笑了一聲,“但是,請求可不是光說說就可以,怎麽,你的主人沒教過你請求該用什麽姿勢嗎?”

康納無視了對方的挑釁,說道:“佩金斯警探,你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法律保護的範圍,我有權利阻止你。”說完擡起了槍口。

“那就開槍啊。”佩金斯握槍的手挪到身側,指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喬維奇,冷冷地說道,“如果你的槍夠快,那麽會殺死一個人,如果你的槍不夠快,則會殺死兩個人,來吧。”

康納沒有開槍。

冬草叢裏,漢克的槍口瞄準了佩金斯的後腦勺,一瞬間,各種可能性湧進腦海,“開槍的時候可別千萬猶豫哦”——電話那頭的仿生人仿佛早早就預料到此時此刻的情形,但他這樣說真是為了幫康納,抑或是另有目的,想要借刀殺人?漢克的掌心滲出汗水,食指指腹摩擦著扳機,卻遲遲沒有扣下去。

再等等,聽聽佩金斯的狗嘴裏還能吐出些什麽來,至少讓他搞清楚眼下的情況,漢克想,還有時間,情況還沒有到非開槍不可的地步。

“教給你一則談判技巧,不要早早把你的底牌亮出來,那樣只會讓你自己尷尬的。”佩金斯哂笑,“安德森還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別固執了,你跟著他不會有前途的。”

“我想我也有權選擇自己的前途。”康納回答。

“沒錯,可來這裏赴約不也正是你自己的選擇嗎?”佩金斯忽然換了一副腔調,“康納,我不會逼你,但你該清楚自己眼前的選擇有哪些。想想看吧,如果當真走到不可回頭的那一步,漢克說不定會死在你手裏呢,那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安德森副隊長對此毫不知情,我可以保證。”康納說,他身後的草叢裏,漢克忽然感到一陣清晰的心痛——康納騙了他,這個事實一時間蓋過了其他所有事情,讓漢克無法冷靜思考。

“真感人啊,但你的保證對我而言一文不值。”佩金斯低頭看看表,說道,“你還有一分鐘。”

康納放下槍,說:“我……”

漢克沒等康納說完就扣下了扳機,槍口瞄準的是佩金斯持槍手的肩膀。在佩金斯肩膀中槍的同一刻,康納猛地朝他撲過去,反折手臂繳了對方的械。佩金斯大喊一聲,扭動著想要甩掉康納,漢克立刻從藏身處站起身,槍口穩穩地指著佩金斯,大聲說道:“老實別動!”

佩金斯發出一聲尖銳的大笑,不再掙紮,叫道:“漢克·安德森,你終於還是來了!”

漢克持槍靠近,目光牢牢鎖在對方身上,話卻是對康納說的:“康納,別聽這個混蛋胡說八道,他只是FBI的一條狗。”

“說得不錯,嘿嘿,可康納不也是你的一條狗?”佩金斯滿臉嘲諷,“從這點來看,我們倆的身份可平等得很吶。但要論忠誠度嘛……”他轉著眼珠,故意咧嘴笑起來。

“你真讓我感到惡心。”漢克對佩金斯說,“警察馬上就到,不管你打著什麽算盤,都該到此為止了,你很快就會發現,不是所有地方警察局都會賣聯邦調查局面子的。”

“哦?警察打算以什麽名義逮捕我?我洗耳恭聽。”

康納立刻說:“濫用職權,故意傷害,走私違禁物品。”漢克心裏驚訝,但臉上擺出冷笑:“驚喜嗎?警探先生。”

“說起驚喜,我也為你準備了一個。”佩金斯哼笑,話音剛落,漢克就看到一個激光紅點出現在康納額頭,另一點紅光從遠處晃過眼睛,毫無疑問,停在了他自己的眉心。

“松手!這可是件高級西裝。”佩金斯掙開康納的鉗制,捂住中槍的右肩,呲牙道,“安德森副隊長,我也教給你一則決戰技巧,希望你還有命去實踐,如果你只有一發子彈,永遠都要瞄準頭。”一邊用食指和拇指在自己太陽穴上比劃了一下,“砰!行動結束。”

漢克並沒有挪開槍口:“我不介意現在就實踐一下。”

“我不懷疑你的實踐精神,安德森副隊長,但恕我直言,那樣我會非常驚訝的。”佩金斯整了整被扯歪的領口,又伸手拍了拍布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康納,告訴你的主人,如果他現在開槍,會發生什麽?”

康納默然片刻,說:“我們四個都會死,而且,佩金斯違法的證據將無法公之於世。”

“不開槍,佩金斯會踩著咱們三個人的屍體逍遙法外,我不喜歡數學,但這筆賬我還算得清。”漢克冷冷道,佩金斯是他見過的最出色的惡棍、最可憎的同僚,哪怕頭下腳上地栽進陷阱裏,他也能跳起來咬你一口,漢克很清楚,現在開槍是他最後的機會。

但卻不是康納最後的機會。

“你說的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不過老話說的好,萬事皆有一線希望,所以,我打算給你們提供第三條路。”佩金斯沖康納挑了挑下巴,“怎麽樣,考慮好了嗎?我一向說話算話。你要是答應,漢克就活下來,說不定,他還能有時間送這個倒黴鬼去醫院打一劑強心針。”說著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喬維奇,對方已經停止□□,陷入了休克。

康納說:“我考慮好了。”

漢克立刻說:“康納,不管他承諾了你什麽,都不……”

“漢克,”康納打斷漢克,擡起眼睛看著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不是為了你,即使你沒有來,我也會答應佩金斯的。”說完手指一松,把槍丟到了地上。

漢克的心也隨著那把槍沈了下去。

“好孩子。”佩金斯笑笑,“現在去幫我把安德森副隊長手裏的槍拿過來,無意冒犯,警察先生,但我不相信酒鬼的手能有多穩。”

那一瞬間,漢克幾乎就要扣動扳機,在佩金斯那顆該死的腦袋上轟一個洞出來,管他呢,他樂意死在這,然後被趕來清場的特工裝進麻袋丟到底特律河裏,漢克近乎瘋狂地想著,為什麽不呢?死了之後他們就不再有區別了,最後留在底特律河底淤泥裏的只會是兩團無機物……但那個瞬間轉瞬即逝,康納走過來擋在兩個人中間,伸手握住漢克握槍的手,那只手冰涼,如同河面上的浮冰。

“我很抱歉,漢克,但事情必須如此。”康納看著漢克,很難相信,塑料眼睛也能露出令人心碎的眼神,“沒有其他路了。”

“你騙了我。”這不是漢克真正想說的,他松開手,任康納把槍拿走。

“對不起。”康納把槍遠遠扔開。

這是那晚康納對漢克說的最後一句話,而漢克沒有再對他說哪怕一個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