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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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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有一瞬間,艾比蓋爾看上去真的很受冒犯,並且惱羞成怒,就像路易威登聽到有人指控它銷售假冒偽劣一樣,她瞪大眼睛,眉毛豎起,嘴巴張成了圓圓的“O”型。

“你……”

漢克沒能有幸聽到艾比蓋爾接下來要說什麽——他很確信裏面肯定含有F開頭的詞——客廳裏忽然響起梅爾又尖又細的驚叫聲,伴隨著玻璃碎裂的刺耳動靜。

“寶貝?”艾比蓋爾一下子跳起來,驚恐地看了漢克一眼,什麽都沒說就以驚人的速度沖出了客房,毫不誇張,仿佛艾比蓋爾·凱勒忽然變身超人了似的,漢克後來想,說不定每位母親都有這種潛質。

即便沒有真正的血緣關系,哪怕不屬於同一種生命,依舊不妨礙艾比蓋爾將梅爾當作女兒。

漢克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但不管怎麽說,還是得先看看客廳裏發生了什麽,他惱怒地瞪著自己的腿,抓起拐杖把自己撐起來,一面疼得直皺眉頭,一面嘟囔著回應腦海裏康納的指責:“遵命、遵命,這就去看醫生。”

等漢克挪動到客廳裏,該發生的大概早已結束,他看到梅爾被艾比蓋爾抱在懷裏,後者如臨大敵似的對康納怒目而視,康納則不知所措地遠遠站著,額角的指示燈閃爍著紅色,如果光看這一幕,漢克會以為剛才受驚尖叫的人是他。

“怎麽回事?”漢克問,掃了一眼地上碎掉的白瓷盤,曲奇七零八落地跌在地上,仿佛剛才那場荒誕布偶戲從電視裏跑了出來。

“漢克,我……”康納似乎抖了一下,眨眨眼睛,求助似的看著漢克,“我不是故意的。”

不等漢克一頭霧水地追問,艾比蓋爾就大聲說:“夠了,請你們離開我的家!”

“嘿,艾比,冷靜點。”莫森看起來跟康納一樣不知所措,兩個人合起夥來欺負梅爾的荒謬推論從漢克腦海裏一閃而過,他努力忍住不合時宜的笑意,莫森又緊接著說道:“他真的什麽都沒幹,我一直在這兒。”

“閉嘴!莫森。”艾比蓋爾氣得臉都紅了,尖聲道,“老天啊,你什麽時候能替我們的女兒想一想?”

“該死,艾比,你知道她不是……”莫森一定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後半句話咽進肚子裏,但效果不言而喻,艾比蓋爾喉嚨裏發出一聲驚恐的倒氣,梅爾則在她懷裏放聲大哭,邊哭邊尖聲叫道:“閉嘴!爹地,你讓媽咪不開心了!”

莫森鼻孔翕動,腮幫子因為咬緊牙而鼓起,終於在跟艾比蓋爾無聲的對視中敗下陣來,用力揉了揉臉,轉向漢克:“拜托,請先離開我們家,好嗎?我們有些家務事要處理。”

漢克猶豫著,原計劃是帶梅爾去史特拉福大廈,在那裏,賽門和喬許能對這個兒童型號仿生人做一個徹底的檢查,確保雷加醫生沒有在她身上做什麽手腳。但現在,從艾比蓋爾手裏帶走梅爾恐怕不是什麽好主意。

“好,那我們先告辭了,凱勒先生。”漢克朝康納丟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他們跟上,“如果有任何事情發生,請別忘了和警方保持聯系。”

賽門沒立刻跟著走,他擡頭看向艾比蓋爾,說道:“女士,如果我是你,我會請人來檢查一下家裏的網絡和電路。”

艾比的下巴繃得像塊石頭,冷冷說道:“慢走不送。”

離開凱勒家之後,漢克很快收到了米勒的報告,朱蒂·戴維斯和琳達·托普金也自己回家了。

“兩個小丫頭都好端端的,連根頭發都沒少,可是都不記得走失後發生了什麽,副隊長,你說奇怪不?”米勒完全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忍不住撓了撓頭。

“奇怪都不夠形容這件案子。”漢克嘆氣,簡單把梅爾的情況說過一遍後,他囑咐米勒在不驚動媒體的前提下,把戴維斯和托普金家的小姑娘帶到史特拉福大廈做個檢查,如果他們的監護人不放心,可以同行。

“對了,再派個無人機關註凱勒家的動向,註意安全。”

“收到。”

“賽門,再拜托你一件事。”漢克喘了口氣,膝蓋附近的肌肉和血管突突直跳,他感覺到冷汗正順著後脖子淌進領口,“米勒稍後會帶著孩子們去史特拉福大廈,你來負責跟他對接。”

賽門疑惑地瞪大眼睛:“你們不去嗎?”

“老實說,我覺得我得先去趟醫院。”漢克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膝蓋現在肯定腫得跟面包一樣,事實上,他得動用至少百分之五十的意志力才能忍住不痛得哼哼起來,“讓醫生們給我一針嗎啡,你懂的。”

史黛西醫生不止給了漢克一針嗎啡,在止痛藥和消炎藥之外,她還免費贈送漢克了一套詞匯量豐富的人身威脅,並在最後承諾要給他介紹全底特律最好的輪椅制造商。

漢克冷汗滾滾而下,一半是因為疼的,另一半是因為康納一直在床邊用那種心碎男孩的眼神看著他,忍不住求饒道:“醫生,你最好心了,能先把嗎啡給我嗎?”

史黛西雙手叉腰,南方口音拖得長長的:“好讓你不用聽醫囑倒頭呼呼大睡?想得美,聽著,你這樣自以為強壯的警察我見得多了,受傷還滿地亂跑,他們過不了五十歲就得坐著輪椅跑來跟我哭。”

漢克苦笑:“我已經過了五十歲了。”該死的,新年過後他就五十四歲了。老天爺,五十四歲,他真的這麽老了?漢克知道,當一個人比他所生長的城市裏超過一半的建築還要老時,他就真的老了——這可是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漢克忽然並不愉快地意識到,說不定他還真得去問史黛西醫生哪家輪椅比較好用。

“那你更該知道愛護自己的身體,以免過完年你連穿鞋都得找人來幫忙了。”史黛西毫不客氣地說。

“知道了。”漢克低下頭,簡直乖得像個小學生,福勒要是看到安德森副隊長竟然還懂得委曲求全,保準得驚掉下巴。

史黛西醫生總算把嗎啡註射進漢克床邊的掛水,調整好液滴速度,說道:“現在我把嗎啡給你,喏,閉上眼好好睡一覺,三天後再問我出院的事。”

“三天?明天可就新年了。”新年計劃從漢克的腦海裏一閃而過,但他的眼皮開始發沈,“我不能……”

“沒錯,預祝你新年快樂。”史黛西無情地說。

“我可以回家療養,”漢克閉上眼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仿佛隔著棉花,舌頭也比剛才重了一倍,“有人照顧我……”他沒聽到史黛西醫生的回答,但康納好像說了什麽,他的聲音像融化了的太妃糖,溫暖甜蜜。

陷入夢境前,漢克那顆混沌的大腦最後形成的想法是,可惡,新年計劃要泡湯了,雖然那也並不是多絕妙的計劃。

醒來後,漢克感到神清氣爽,纏繞多日的疼痛也消失無蹤,他幾乎要不習慣了,感謝嗎啡。

“喝水嗎?你睡了很久。”康納把床頭搖起來,遞上一杯溫水。喝完第一口,漢克才發現自己渴得能喝下一桶水,他貪婪地飲盡玻璃杯裏的最後一滴水,然後問:“我睡了多久?”

“九個多小時,現在是淩晨兩點。”康納回答,棕色的大眼睛像孩子似的望著他,漢克看進那雙眼睛裏,不止怎地脫口而出:“是嗎?那麽新年快樂,康納。”

“新年快樂,漢克。”漢克看到一抹笑意爬上仿生人的眼角,忍不住感到口幹舌燥,康納又適時地遞上水杯,然後略帶歉意地說:“我問過史黛拉醫生,能不能帶你回家療養,醫生說,至少得在醫院裏觀察二十四個小時,如果沒有大問題,等到下午咱們就能回家了。”

“已經夠不錯了。”漢克知道此刻的舒坦完全歸功於止痛藥,等藥效過去還有他受的,但他不打算跟康納分享疼痛經驗,只若無其事地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醫院過新年了,哼,搞不好還是最舒服的一個,不騙你。”

這是實話,2028年12月31日,紅冰特動小隊負責偵辦的10·9大案收網,成功搗毀了毒窩,繳獲紅冰1.5噸,逮捕毒販7人。但在雙方對抗時,一枚0.9毫米口徑子彈貫穿了漢克·安德森的腹部,導致他脾臟破裂,最後在昏迷和手術中度過了新年。

漢克覺得他今年運氣還算不錯,尤其十年前他從昏迷中醒來時,看到的是特動隊員喬維奇趴在他床邊呼呼大睡的後腦勺,以及此人急需清洗的油膩頭發,他連喝杯水都叫不醒人,相比之下,康納簡直是個天使。

康納當然不知道這些,認真地回答:“我們可能對舒服有不同的理解。”

漢克聳肩:“那是因為你沒用過嗎啡。”他不等康納給他上一堂止疼藥戒斷課,很快轉移話題,問道,“賽門那邊有消息了嗎?”

康納搖頭:“米勒跟托普金家約好了後天,戴維斯家沒有同意,大家都在準備過新年。”

“嗯哼。”漢克不悅地轉了轉眼睛,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在病房裏過年,米勒當然也不想在大好節日裏造訪史特拉福大廈。他明知不可能,但還是多問了一句:“凱勒家呢?”

“艾比蓋爾不同意帶梅爾去史特拉福大廈,她很堅決。”康納果然說道。

“行吧。”盡管漢克有預感,凱勒家的小仿生人也許是最有可能查出線索的那個,他沈默地思索了一會兒,問康納,“在凱勒家裏,那個小姑娘為什麽尖叫?”

康納抿起嘴,看上去有些尷尬:“我只是問她喜不喜歡吃曲奇,兒童型號仿生人擁有食物處理系統,而且每個都有獨特的飲食偏好,設計非常巧妙。”

“你才問了一句她就崩潰了?”漢克皺起眉。

康納點點頭:“也許另有誘發因素,我們只是尚未掌握,以後會查清楚的。”他朝床邊傾過身子,兩個手肘撐在床沿上,聲音像催眠曲一樣溫和:“別想太多,漢克,你應該再睡會兒,我會一直守在這兒的。”

“可真叫人安心。”漢克故意說得語帶嘲諷,但意料之外地,話說出口後,他的胸口真的升起一股暖意,漢克意識到,當康納全心全意地看著他時,他感到的遠不止是安心。

他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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