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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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六十八

翌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謝寒在溫暖的被窩裏翻了個身,忽然摸到身側空蕩蕩, 睜眼起身, 卻看不到顧言真的身影, 他的手機還放在床頭充電,應該是沒有走遠。

於是謝寒也跟著起身,穿好衣服下床找人。

才剛打開廂房的門, 謝寒一眼就看到不遠處坐在廊下擡頭背對他遠眺的顧言真。

山上清晨露重,顧言真兩邊鬢發被打濕, 睫毛上也沾濕一片, 看來坐在這已經很久了。

聽到身後的動靜, 顧言真回頭見到他,臉上凝重的表情立即化開, 沖著他溫柔的說:“怎麽不再睡會?”

謝寒大喇喇在他旁邊坐下,反問道:“那你怎麽不睡?”

“……睡不著。”顧言真輕聲回道,“今天是清明節。”

謝寒當然知道今天是什麽節日,還是不解:“那根你好好睡覺有什麽關系?”

顧言真眼見低垂,右手撚著衣角細細的撮,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不遠處傳來一陣悠長古樸的鐘聲,那是寺廟開早膳的訊號。顧言真回房換了身白衣,和謝寒去領了自己的早飯。

一份小米粥,兩個素包子,兩個雞蛋,一碟小菜, 還有蔥油餅。

謝寒邊吃邊好奇打量周圍,除去幾個和他們一樣穿著常服留著頭發的香客, 其他十幾人都是穿著僧服光著頭的和尚,年紀也參差不齊,最小的一個居然只有七八歲。

“那是主持以前撿回來的孤兒,叫慧智。”顧言真咬了口雞蛋,低聲給他介紹,“他旁邊那個叫惠法,是這裏所有人的大師兄,名牌大學高材生畢業,很年輕。”

謝寒目光在顧言真介紹的和尚們身上一一劃過,驚訝的問:“你怎麽都認識?”

“經常來,慢慢就認識了。”顧言真回道,“吃完飯,我帶你去見了空大師,他是這裏的主持。”

謝寒不懂為什麽顧言真要帶他來這裏,明明說好去旅游,可是第一站卻在寺廟,這裏除了風景好,怎麽也不像是游玩的好去處。

不過他都聽顧言真的,讓去哪裏就去哪裏,只要和他在一起,天涯海角都可以。

早飯後,顧言真和那幾位相識的小師傅點頭示意,而後和謝寒走出食堂,順著山道一路繼續往上走。

大約走了十幾分鐘,他們來到了整座山的最高處。

顧言真上前敲門,得到裏面人的應允後推門而入。謝寒跟在他身後,輕手輕腳合上門。

這裏的氣氛比山下的寺廟還要肅穆,即便是謝寒這種不信神佛的人,進來後也不敢隨意造次,呼吸都不覺放輕許多,腳下小心謹慎,似是生怕攪了誰的好夢。

顧言真徑自走到大廳裏的蒲團上,雙膝跪下,虔誠的從一邊站著的小和尚手裏接過香火,對謝寒說:“跟著我一起磕頭吧。”

謝寒沒有多問,聽話的與他一起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顧言真沒有急著起身,擡頭遙遙看著案桌最上方供奉的一個牌位出神,久久一言不發。

謝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那牌位上赫然描著“顧霖澤”三個字。

他依稀想起,顧言真之前和他提起過,他的大哥在廟裏供奉著牌位,香火不斷,還有高人大師日日誦經祈福,引渡他前往西方極樂地,以求來生順遂。

可是謝寒如今對這個沒見過面的所謂顧大哥心生厭惡,不願見他牌位,賭氣的扭過頭,一眼都不想看。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顧霖澤,顧言真這半生又怎麽會過得如此淒慘?

顧言真的所有痛苦都來自於顧霖澤,謝寒無法釋懷。

兩個人在牌位前跪坐片刻,不一會兒又有個年紀大些的和尚出來。他的衣著比普通和尚更莊重,面相也慈祥和善,看來應該就是那個什麽了空大師了。

果然,顧言真看到他後隨即起身,雙手合掌微微作揖:“大師。”

了空見到他並不意外,像是早就等候多時:“顧施主,好久不見。”

“今年,也拜托您了。”顧言真低聲說道,“香火錢我已經叫人續上了,請大師繼續為我大哥祈福。”

兩人在廊下聊了一會兒,謝寒縱然不滿,有沒有出聲打斷。

過了一會兒,了空大師離開了。顧言真於是又回來,見謝寒滿臉不高興,便問:“是覺得無聊嗎?”

“我們就在這待一天就好,明天一早就可以走了。”

此時大殿內也沒有別人了,謝寒才憤懣不平的說:“我不喜歡你大哥!”

“要不是為了他 ,你怎麽會……”

他的話沒有說話,氣呼呼的別過身,怕說出口的話會傷顧言真的心。

顧言真沈默了很久,擡頭望著最上面顧霖澤的牌位,良久輕聲說:

“可是,如果沒有他,我就不會來到這個世上,也根本遇不到你。”

謝寒頓住,仔細想了想。

好像是這個道理。

假如顧霖澤健康,顧正秋根本就不是選擇再生一個孩子來救他,也就沒有顧言真了。

“那、那我也討厭他!”謝寒嘴硬道,“他難道會不知道這一切?難道就心安理得的接受?”

顧言真搖頭:“不是的,小寒。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時顧霖澤自己也才十三歲,並不知道這個新生的弟弟為何來到這個世上,只以為父母想通了,他是抱著一顆歡喜的心去迎接弟弟的到來。

“顧霖澤是全世界最好,最善良的人。”顧言真說著,又紅了眼眶:“也是最好的哥哥。”

他知道自己遲早要離開這個世界,所以真心期盼著弟弟能留下來,好好的活著,去感受這個世界的美好,永遠陪伴在父母的身邊。

“可是後來,家裏總是不停的有醫生出入。他們除了給我哥哥治療,還總拿著儀器給我也做各種檢查。”

“因為很多都是國外的醫生,小時候我聽不懂他們在一起都討論什麽,還以為在和我玩醫生游戲。”顧言真繼續說道,“可是我哥哥聽懂了。”

“有一天,他發了很大的脾氣,和我父親吵架,把家裏的東西都砸了。”

“那是我記憶中,哥哥第一次發火。”

顧言真說著,記憶恍惚又回到了許多年前。

顧霖澤紅著眼緊緊抱著六歲的他,本就瘦弱的身體不知哪裏爆發出的強烈力量,幾乎勒得幼小的顧言真喘不過氣。

他只記得當時哥哥一直在哭著和他說“對不起”,可是那時的顧言真太小了,不明白哥哥為什麽和父親吵架,也不明白為什麽他要道歉,只好笨拙的學著以前他安慰自己的模樣,努力安慰他,不停的說沒關系。

很久很久以後,顧言真長大了,才明白那晚哥哥的道歉是為了什麽。

“哥哥他從來沒有將我當成是他的器官移植庫。”顧言真說,“他愛我比他自己的生命更多。”

“他那時已經病得很重了,床都下不去,母親整天落淚,一天暈厥好幾次。”

“父親打算提前做手術移植,哪怕我當時才十二歲。”

謝寒握住他的手,不想再聽下去。

可是顧言真卻說:“你應該再聽一聽。”

“國內不允許未成年活體移植,但我父親不缺錢,他完全可以繞開國內法律,帶著我去國外的私人醫院偷偷進行。”

謝寒一顆心提了起來,手心出汗:“後、後來呢?”

顧言真眼睫毛微顫。

“後來,我哥哥聯合葉夫人委托了律師,要把父親送上法庭。”

“他說,如果父親真的要動我,他就將這樁醜事捅出去,不僅讓他身敗名裂,還要他坐牢。”

謝寒瞪大眼睛。

“所以,我哥哥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顧言真摸了摸他的頭,“他是這個世上唯一愛我的親人。”

“甚至,我的名字也是他起的。”

因為抱著那樣的目的被生下來,顧正秋和程婉欣起初根本不敢直視一個新生兒那雙純粹幹凈的眼睛,連名字都不願意給。

他們害怕,一旦真心給這個孩子起了名字,將來難免會對他產生情感羈絆,到時動手的時候會於心不忍,竹籃打水一場空。

所以不看,不見,不理。成了顧正秋夫婦逃避這個兒子的最後手段,仿佛閉上眼當個睜眼瞎,這個孩子就不是個活物,而是一個移動的器官庫。

所以顧霖澤主動接過了這個任務,他翻了《新華字典》,查了《楚辭》,又找人算了《易經》,迫切想要給新生的弟弟一個好名字。

集好運、健康、快樂,幸福……各種美好詞匯於一身的,最好的名字。

“他後來看的太多,挑花了眼,不知道該用哪個。”顧言真說著忽然笑了,“後來他跟我說,有一天他愁得在窗前發呆,忽然就有了靈感。”

‘言真。’

‘弟弟,你就叫顧言真,好不好?’

顧霖澤抱著還只會咿咿呀呀的弟弟低頭輕笑,滿眼都是欣喜愛護。

言真,言真。

寓意‘真誠無畏,言行合一’。

“我是懷抱著哥哥對我最美好的願望長大的。”顧言真回握住謝寒的手,“所以,我永遠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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