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勘察下來，她發現這地宮的格局與地上的皇宮相差無幾，只是格局稍稍縮小了些。

寢宮內，家具擺設一應俱全，衣櫃裏衣服整齊地疊放著，不遠處有水流聲，她跑去一看，發現這寢宮裏竟然還有溫泉，俯身一摸，水溫正好。

“也罷，先泡個澡。”看著這汪清澈的溫泉，陌悠然投降了，想都不想她就撥了身上的衣服跳入水中。

她將自己整個人沈入水裏，開始思索接下來的計策，心裏隱隱疼痛。

若非真實發生，她真的怎麽也想不到蕭淺陽也有爭奪江山的野心，甚至為了這份野心他可以連與她之間的情誼都不顧。

這個男子藏得夠深，心理也夠強大，是個人物。

閉目，她盤腿坐起，試圖沖破軟筋散的禁錮，令內力重新在她體內運轉。

時間在悄悄過去，她周身縈繞著霧氣，有從她體內散出的，也有溫泉的蒸汽，地上的夜明珠照出她此刻蒼白的臉色，長睫微顫，可見情況不是大好。

突然，她臉色變得猙獰起來，額角甚至有青筋爆出，嘴角一縷殷紅緩緩蔓延而開，最終一口血霧從她口中噴湧而出，點點血珠落入附近水裏，將水染成淡紅色。

陌悠然睜眼，本烏黑的眼瞳成了赤紅的顏色，渾身肌膚泛著紅，她往前拍出一掌，一聲巨響，水濺起三丈高，整座地宮因她這一掌震了震。

此時她已經恢覆內力，只是這內力是強行恢覆的，她一時之間竟無法控制。內力在她體內亂竄，令她狂躁，她需要發洩，不然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會炸成四分五裂。

哪怕已經走火入魔，她依稀殘存著一絲理智，覺得自己的內力不該就這樣白白浪費。於是，她從水中躍起，將衣服從地上撩起，旋身，衣服就整齊地裹上身子，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之後，她就飛向那扇巨大的石門，一連拍出十掌，每一次都用八成內力，精準地只打一處。“哢”的一聲，石門中間都出現了一道極其微小的裂縫，但僅此而已，接下來沒有動靜了。

陌悠然愈加暴躁，這次索性使出十成內力，裂縫擴大了毫米的距離。照理以她如今的功力，隨手哄塌一座平房是不成問題的，甚至可以輕易地碾碎一塊玉石，可眼前這道石門由世上最堅固的頑石所築。直至她精疲力盡，石門上那道縫也才擴展五毫米。而且這道石門有一定厚度，這條縫的深度估計連門厚度的百分之一都不及。

瞳中的赤色漸漸消退，陌悠然像死屍一樣躺倒在地上，見石門幾乎紋絲不動，她心裏一陣絕望。

地宮內的燭火明明滅滅，將氛圍襯得甚是淒冷。陌悠然陷入了昏迷，隱約感覺到有人抱起她，將她轉移到了一處溫暖的地，之後，這人還給她療傷餵藥，她便是在睡夢中都能感覺到這人的無微不至。

只是，她醒來的時候，身邊卻沒有人，只是她睡的地方確實變了，是在床上。起身，發現床邊還放著一只底部還殘留著藥汁的碗，就連體內紊亂的內力都變得平穩了，她才知自己睡夢中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個人不用猜她都知道是蕭淺陽。

咕嚕。

她肚子突然叫出聲，就在這時，外面傳來食物的香味，對此時饑餓的她來說分外誘人。

踩了鞋子，她就往外走去，發現外殿中央竟支著篝火，篝火上烤著雞，雞用木棍貫穿，拿著木棍的人是蕭淺陽。他頭發僅用一根發帶束在身後，暗紫錦袍的紋路流轉著貴氣，他專註地看著那只烤雞，好像那只烤雞就是他的全世界。

陌悠然在不遠處瞧著這情景，忽然想起許久之前也見過類似的。

一處沽酒的館子後院裏，一座被喚作“蘭亭”的亭子，那亭子四周掛著竹簾，竹簾上綴著天青色的穗子。亭子裏，男子盤腿坐在席上，他手上也烤著肉，手法嫻熟，一旁還放著美酒。

一聲“九皇妹”打斷了她的思緒，蕭淺陽已經察覺她到來，連忙朝著她招手，狹長的桃花眼裏鋪滿溫柔，唇畔攜著寵溺笑意，是獨屬於她心底的那一份柔情，此刻又真實地呈現在她眼前，令她恍惚。

“九皇妹，楞在那裏做甚？快過來啊。”男子如以前一般喚著她，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陌悠然木著臉，腳上像掛著千斤的重石，一步一步緩慢地踱了過去，然後僵硬地坐在男子身旁，篝火印入她的眼睛，卻激不起半分漣漪。

“九皇妹，我知道你現在恨我入骨，但好歹先填飽肚子，不然哪來力氣與我抗爭。”蕭淺陽將手上的烤雞遞給了她，語氣平緩。

“這雞不會有毒吧？”陌悠然未接。

蕭淺陽臉色一僵，眼裏劃過受傷的情緒，默了默，他才沈著氣道：“我要是想殺你，何必這麽大費周章的？”

“那軟筋散呢？”陌悠然再問，她冷冷地瞥著男子，已有疏離之意。

“也沒有，我之前不知道你走火入魔過，要是知道，我絕對不會讓你服下軟筋散。”男子臉上有後怕，不似作假。

陌悠然曾經因為雲泣事件的沖擊走火入魔過，加之她神功已經突破九階，一旦被內力反噬，沒有及時控制住，她將血管爆裂而死。

而軟筋散之所以叫軟筋散，是因為其功效就是為了讓人體內的經脈全部陷入疲軟狀態，令內力無法在體內運轉，人自然就無法運用內力。

此次陌悠然強行用內力激活經脈無疑是冒險之舉，因此，她才會再次走火入魔。經脈是激活了，內力卻突然紊亂起來，變得不可控制，若非她及時發洩出來，後來再由蕭淺陽為她療傷，她可能真的會熬不過來。

而這所有的一切也是她的計劃，她在賭，賭蕭淺陽對她還有情，只要還有情，她便有希望翻盤，扭轉如今的局勢。

回到當前，陌悠然聽聞男子夾雜著自責和後悔的話，心中已有定數。她伸手接過男子手中的烤雞，默默地啃了起來，畢竟肚子是真餓。

蕭淺陽在旁瞧著她，欣賞一幅畫似的，專註深情。

“你不吃嗎？”陌悠然被他瞧得有些不適應。

“看著你吃我就飽了。”蕭淺陽雖是個四肢發達的男子，但他頭腦並不簡單，說起情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絲毫不亞於鳳闕。

若換以前，陌悠然一定會覺得很受用，但如今陌悠然對他心存芥蒂，所以無論他說出多動聽的情話，她都一臉冷淡，一副對方不讓步她也不會輕易妥協的架勢。

“九皇妹，我不會放棄你的，哪怕你已經開始厭棄我，我也不會對你放手。”蕭淺陽再次出聲，這次是為了表明他對與女子之間感情的態度。

“我沒有厭棄你，只是對你很失望。你想得到江山應該不是這一朝一夕的事了吧，如今能成功上位定是也籌劃已久，只是你明知我也有奪嫡之心，你我之間早晚會敵對，你當初為何還接受我對你的追求？難道這也屬於你籌劃中的一步？”陌悠然說出關鍵，字字犀利。

她看得透徹，只是越透徹，她心裏的傷痕就越深，若不及時補救，只怕會潰爛生膿，將她原本對這段感情的信心腐蝕得幹幹凈凈。

“我……”蕭淺陽被問住，他微微低眉，眉宇間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深沈。

過了許久，他才再次正視女子的眼，眼裏帶著懇切，難得的正經臉色，“九皇妹能聽聽我的故事嗎？”

“你說。”陌悠然尊重他，所以也認真了態度。

“這世間無論哪個階層的男女生下所受的待遇就是不公平的，女人理應在外成就事業，高於男子一等，而男子就理應在家相妻教女，他們若受到教育，得到工作機會，也是女人給他們的最大恩惠，好像他們天生是女人的附屬品。”

“我雖貴為皇子，所受待遇與世間大多男子卻也大抵相同，若非皇姐莽撞無能，父後需要一個能夠全心全意且無怨無悔輔佐她的人，我可能也會像二皇兄一樣，成為兩國政治博弈中的一個犧牲品。”

“可哪怕我得到了對於世間男子來說前所未有的機會，也依舊只是女人的附屬品。皇姐在外闖了禍，我要為她擦屁股，皇姐在朝堂上頂撞了母皇，我也要為她擦屁股，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我從父胎裏出來就背負在身上的使命。雖生而為人，卻甘當棋子。”

“若非年幼時遇到一個男子，受他點醒，我可能這輩子都會抱著這種無私奉獻的想法過活。九皇妹，你猜那個男子是誰？”

蕭淺陽問向陌悠然，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似乎答案是和她有關卻最令她意想不到的人。

“我猜不到。”果然，陌悠然想了良久都未想到答案。

蕭淺陽意味深長地抿唇一笑，才在女子疑惑的目光下淡然吐出四字，“是你生父。”

“我生父？”陌悠然一驚，可仔細一想，她又有些了然。她生父靠近她母皇是為了覆仇，所以他當年在母皇身邊的時候定是想盡辦法添亂。不過她生父也真夠厲害的，當年他種下的因如今果真成長為禍，將她這個親生女兒都折騰得夠嗆！

“你生父曾與我說：每個人的命運都可以掌控在自己手裏，只不過有的人放棄了這個機會，所以一生只能任人宰割。孩子，只要你肯用心，沒有什麽事情是不可逆轉的，包括你與皇姐的位置。”他學著當年覆華的語氣說了這段覆華與他說的話，眼裏依稀可見淚光閃爍。

“你知道嗎，那時我才六歲，明明不太理解他話中的意思，卻下意識地將他這句話記得清楚。後來懂事了，我就懂了，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生父，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

“九皇妹，若說我野心勃勃，我承認，是一直如此，只是時機未到時，我未敢流露出一絲一毫這樣的想法。我甚至想過，哪天我若真的成功了，我一定會殺了所有欲跟我爭奪皇位的皇女，包括你。”

說到此處，蕭淺陽淒涼一笑，“只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成為我生命中的一個變數，我對你動情了，更沒想到的是，你也如此，還主動對我表明了心意。以前我一直鄙夷這世間的男女之情，認為它不過是女人為了掌控男人而施展的手段，可自從與你在一起，我才知自己錯了。”

“所以你還愛我，是嗎？”陌悠然靠近他，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是。”未想蕭淺陽抽回手，與她保持距離，剛剛感性的臉龐此時變得無比剛毅，“九皇妹，我是仍愛著你，但我並不會為了這份感情而將好不容易得到的江山社稷拱手讓給你，至少暫時，我是不想的。”

“你難道沒想過我生父當年為何對你說那些話？他不過是將你當成了他覆仇計劃中的一顆棋子！”陌悠然欲哭無淚。

爹爹啊爹爹，你究竟還布了多少棋是我不知道的？

“無論他出於什麽初衷，我都感激他，因為我很滿意自己現今的狀態，倘若讓我再走二皇兄的路，遠嫁異國，身不由己，那我寧願棄了這條命！”

－－－－－－題外話－－－－－－

【小劇場】：

最終她拉來一個下人，經過百折不撓地追問，那下人才弱弱地對她坦白，稱她畫得太醜，若放市場上售賣，怕是會無人問津。

至此，陌悠然才知之前那些男人對她的讚美不過是為了討她歡心，好博她幾夜歡寵。

當夜，某府邸傳出一聲獅吼——都給本殿出來，本殿要跟你們好好談人生！

（完）

咳咳，最近很抱歉，大家，斷了這麽長時間，因為在準備幾本新文，腦容量有點不夠，不過一定會完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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