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
關燈
小
中
大
塵世
半年多前，揚州大都督府
晨光熹微透過沒有關的窗戶照醒了床上的人，蘇沐有些不情願地睜開眼。
她一月前雲游回到家中，府上的修繕已全部竣工，雖只是主殿受損，但蘇父索性全府翻新，蘇沐在湖邊的住所也添置了新的湖燈和植物。一月來她除了回了趟山莊看看徒弟外就沒有再出過蘇宅，成日練劍打木樁，或在書房裏一呆就是一下午，不到晚飯時間都叫不出來。每年蘇沐出去雲游歸來的頭一兩個月她都會如此，蘇宅上下連同蘇父、蘇母都已習慣，沒有多加幹涉。
蘇父教子嚴格，蘇沐的哥哥很小就被他送進天策府接受軍隊的訓練，蘇沐到了年齡也送去了，但和兄長不同的是她不會使槍，無論怎麽訓練都無法掌握槍法的精髓，蘇父看著她天天在府內混日子也不是辦法就讓她自己選，是更喜歡呆在揚州家中學學刺繡女工還是繼續留在天策府。蘇父在問之前就覺得這兩個選擇都不適合蘇沐，他這個女兒人前看似乖巧文靜，實則一肚子點子等待實施，是個不願意受拘束的孩子。果不其然，蘇沐聽後表示這兩個選擇都不太好，她想入個江湖門派。世家子弟與江湖勢力有所牽連並非罕事，蘇父早年也曾是江湖中人，因此與蘇母成就一段姻緣，況且江湖勢力中也有不少是江湖世家，雖不似天策府、長歌門那麽正統，但也有自己的門面在。蘇父稍微思索後便點了頭，蘇沐第二日就從天策府溜回西湖入了藏劍之門。
因為沒有東西可以束縛她，是以之後許多年裏蘇沐都處於四處雲游狀態，偶爾歸家住上一段時間後又繼續出游，這許久下來走遍了幾乎整個大唐江山，但唯獨沒有涉及西南一隅。有一件事情她一直沒有告訴別人，就是很早以前開始每每在地圖上看到“廣都”字樣時，她心中總有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潛移默化使她在選擇目的地時都避開了劍南道一帶。
還帶著點清晨露水溫度的陽光灑在地圖上，氤氳蒙蒙寒氣。蘇沐走到窗前低頭凝視地圖，廣都鎮上有一個小標記，那是她昨晚研究路線時標上的，進入苗疆腹地前的最後一個補給點。蘇沐忽然有些惆悵，索性將地圖背轉過來不去看，回身去洗漱完拿劍出門。
門外蘇父李賢背對她負手而立，靜靜看著這一片按照蘇沐意思打造出來的園林風景，聽見動靜後李賢轉過身。
“父親。”蘇沐將劍背好行了一禮。
“嗯，去那邊亭子吃早飯吧，有事要和你聊聊。”李賢拍拍蘇沐肩膀道。
蘇沐少時跟著父親生活在天策府，二人關系亦師亦友，李賢雖嚴格但對女兒不似對兒子那般要求苛刻，反而很喜歡讓蘇沐由著性子自己去發展，只要別長歪就行，所以蘇沐如果犯了錯都是由蘇母教訓。像今日李賢這種一早便來找蘇沐的情況，要麽就是和母親吵架需要蘇沐打支援，要麽就是有任務方面的正事了。
此時還是冬季，湖面結了層薄冰，在陽光下明晃刺眼。蘇沐挨著火盆半夢半醒吃著早點等著李賢說事情，李賢也不急，先問了蘇沐這一年多在外的經歷。
“……幻嫣在家整日吵著要和你一樣出去玩，我攔都攔不住。”李賢道。
蘇沐輕笑：“最後還不是給攔住了，我看她挺安分的啊。”
“咳，因為我答應她你下次出去就帶著她。”
蘇沐瞬間清醒，睜眼看著李賢，咽下口中的水晶糕後道：“你答應的，你自己去，我不去。”
李賢一把拉住轉身欲溜的蘇沐：“嘿，幻嫣也到年紀出去見見世面了，你就帶著妹妹一道去。”
蘇沐翻了個白眼，不樂意了：“那我小時候也沒讓我哥帶我玩啊，我不都自己玩的嗎。”
李賢在蘇沐頭上輕輕一拍：“帶帶妹妹怎麽了？”
“老爹，我去的地方不全是像揚州這樣的，幻嫣一不會武功二不精輕功，出點事情怎麽辦？”
李賢摸摸胡子：“在理。”
蘇沐剛剛松口氣，李賢繼續道：“幻嫣不是之前一直吵著要去五毒教嗎，不如你們幹脆就去一趟苗疆，看看能不能給她找到那個師父？”
蘇沐剛喝了一口水聽見這句話差點嗆死。
“我沒記錯的話之前極力反對她去苗疆的就是您吧？”
“咳，我仔細想了想，當初你說要去藏劍山莊的時候我也不怎麽同意，後來你不也挺好的嗎，沒有長歪。這五毒教嘛……我和你母親商量了一下，也派人去查了查，天一教的內亂平息後，那裏也還算是一方凈土。”
蘇沐都要瘋了：“您所說的‘凈土’上充滿著各種毒蟲毒蛇和不洗澡的毒蘿，您想要幻嫣去當一個不洗澡的毒蘿？”
李賢搓搓手，給了蘇沐一張文書，上面匯報了近日北方軍的沖突，比起現今仍然風月的南方，北地多出的是家國。
“北方軍情日益緊急，軍方需要儲備大量資源。目前東南一帶雖未受戰事影響，但一旦消息傳來必有大量人口流動至此，無法給予北地更多的物資幫助，真正能給予資源援助的必是西南一隅。”
蘇沐皺眉：“真的要打仗了嗎。”
李賢嘆息：“如今還未看出朝中那位居心的，怕只有咱們的聖上了啊。”嘆息完李賢正色起來。
“我需要有可以信任的人去苗疆一帶幫軍方暗中運送糧草和藥草，對醫術最佳精通的江湖門派是萬花谷和五毒教，萬花那邊我已聯系上了，現在需要你去五毒做內應。”
蘇沐聞言微微偏頭看著李賢：“所以您其實早就想好了，就只是來告訴我一聲嗎。”
“不錯。”李賢並不否認，“其實我和你母親原本是打算讓你這次回來就別再出去了，外面亂，你要是跑去什麽馬嵬驛那些地方出點事情讓我們怎麽辦？但你的性子我知曉，最近又在計劃外出了吧？”
蘇沐不置可否。
“若非要出去，就只在南方游玩也可以接受，不如順帶就幫我一個忙。”
“那幻嫣呢？為什麽要帶她？”
見蘇沐態度松動李賢原本已放松下來，但已聽見這句話眉頭又擰在一起：“還不是因為她性子像你？現在我們說不準，指不定哪天就自己溜出去玩了，還不如就索性讓她跟著你，安全也有保障。”
蘇沐內心：“呵，像我還是像您，您心裏沒點數嗎？”
“此事我應下了，如果急的話我過幾日便出發。”
李賢擺手：“不急，再等半月也無妨，有很多東西需要準備，多陪陪你母親。另外這期間為了避免暴露我不會頻繁聯系你，但你若收到家書就說明戰事告急，立即返回，知道嗎？”
“再告急也不會波及苗疆一帶吧。”蘇沐不解。
“你們在身邊我們才放心。”李賢沈聲道，“管不住你們出去玩是一回事，但必須知道何時該回來。此番你若是不聽我的跑到北方去玩，你看你能不能出這揚州城。”
“好啦好啦。”蘇沐也學著樣子拍拍李賢肩膀，聲音軟下來，“阿爹放心。”
李賢離開後，蘇沐望著湖心亭外的結冰湖面發呆到中午，腦子一直回蕩著“苗疆”這兩個字，揮之不去。
用過午膳後蘇沐出門去秀坊找樓輕瀾。
“苗疆？”樓輕瀾聽說過後驚喜道，“那你可以去找找沈青行啊。”
蘇沐聞言後皺起好看的眉頭，不太開心。
“怎麽了？”
蘇沐撿了塊屋頂的小瓦礫伸手扔進湖裏，沈吟許久才緩緩開口：“就是因為知道她可能在那裏，我才不想應這個任務的。”
樓輕瀾想了想，道：“苗疆那麽大，未必就見得到。”
蘇沐悶悶的：“可去都去了，為何不見？”
“嘿！那你到底是想見還是不想見啊？”樓輕瀾忍不住了。
“我，”蘇沐“噌”的一下站起來，又慢慢坐下去，聲音也小了，“不知道啊……”
蘇沐靜靜看著湖面不發一言，樓輕瀾也跟著沈默。
“其實這一年多我在外面玩著玩著很快就不怎麽想她了，但是偶爾看到五毒打扮的人或者是聽見千蝶的聲音就會很恍惚，覺得一轉身就會看到她，就像那時在揚州花朝節一樣。”蘇沐躺下，一只腿懸空在屋檐外一蕩一蕩，“感覺忽然被一個人束縛住了，想要和她相看兩不厭。我的重劍輕劍泉凝月、霞流雲棲風吹荷都拿來換她一個蠱惑眾生。”
樓輕瀾被說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嘖嘖嘖。我記得最開始你接近她單純是因為任務吧？什麽時候喜歡上的，我怎麽不知道呢，你暗戳戳就芳心暗許。”
蘇沐輕笑：“我也不知道啊。”
“你看你笑的這麽甜蜜，都這樣了又為什麽不想見她呢？”
“這一年我在師門喝茶的日子裏回過長安，以往師門有活動她是會來的，但今年她沒有來，我猜她解決了陸川的事情之後就回了苗疆不準備再出現我們的生活裏了。我和她的故事不過是一場揚州海邊的煙花、一個擁抱和幾句模糊的對話而已，僅此而已，好像並不值得我們彼此再多做一些什麽……而且，我過得其實不錯。”
“說的這麽文藝和冠冕堂皇，不過就是因為你也不知道這份感情在你們倆心裏是一個什麽樣的地位嘛。”樓輕瀾道。
“是啊，”蘇沐輕聲附和，“我害怕去面對她，但我也很想見到她。”
“不如見面之後深情對視，然後來一個擁抱？”樓輕瀾搜羅腦子裏戀愛的知識。
“見到之後我只會整個人呆掉，然後因為緊張而說騷話。”
樓輕瀾捂臉：“她雖然很漂亮，但你也是一個漂亮的二小姐呀，你還有錢，哦……雖然我覺得她也挺有錢的，就我最窮了……所以有點出息好嗎？”
“哼。”蘇沐輕哼，“不一定見得到呢，我是去辦正事的，我要在那裏經營藥廬和暗中中專藥房藥草，所以葉葉和檸檬就拜托樓姑娘了。”
“藥草？沈青行不就是幹這行的嗎？”
蘇沐一楞，想起來好像的確是這樣，沈青行精通醫術且長在南疆，在藥學方面的造詣頗高。
樓輕瀾拍拍蘇沐的頭：“去吧去吧，你的徒弟們就交給我了。多久走？”
“盡快吧，今日也是來和你道別的。”
“那走，陪我去切磋一下，看我一個形散如煙會心八萬八。”
“呵。”
七日後蘇沐帶著蘇幻嫣啟程前往廣都，再從廣都深入苗疆腹地。一路上蘇沐不知道是因為即將踏足劍南道還是因為可能會見到沈青行的原因，一直很悸動。那種和以前一樣看見廣都字樣就心裏莫名癢的感覺這次更加強烈了。在廣都鎮停留的時候，蘇沐有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想去試著找一找沈青行和曲無念當時住過的地方，但礙於時間久遠需要耗時間和蘇沐心中對沈青行這個人的些許糾結，最終作罷。
苗疆的天空總是藏在一片一片參天之樹後面，顯得空靈又深遠。越往深處走人煙越少，原本以為會是一片不毛之地，哪知等到達五毒教附近後才發現這裏因為過節的緣故人滿為患，幾乎要找不到住處，將幻嫣安置好後蘇沐出去給她找吃的順便打聽入五毒教需要哪些申請。
蘇沐選定的住處是一個距離樹頂村不算遠的小村落，房子都建在枝繁葉茂的粗大樹幹上，蘇沐用著輕功在一個又一個樹杈間跳來跳去脫離了嘈雜的人群，尋找著更高的地方想要透口氣。
偶然間一個擡頭看見前面那棵高樹上似是有建築，好奇心驅使她縱身蓄力跳了上去。沒有了茂密的樹枝，視野一下開闊起來，蘇沐轉身眺望身後無邊的綠意和遠處作為背景的莽莽群山，還有些寒意的微風拂面而過，清新的空氣帶著些淡淡的藥草味。
這個樹頂顯然是有人住的，不僅將樹冠加固便於行走，還修了個小木屋，木屋外有幾張桌子用來晾曬藥草。蘇沐走過去低頭端詳，她不熟悉藥草方面的學問，但可以看出樹屋的主人很懂。
“叮鈴——”
蘇沐被風鈴聲吸引，微微偏頭便看見木屋門前掛著一串和自己腰間一樣的銀心鈴，門被人從裏面輕輕推開，來人走出屋檐的蔭蔽站在陽光下，恰好和蘇沐四目相對。
一別經年，世界依然是那麽小，就如當初相遇那般巧合。有些人本在心中打定主意不再打擾，命運卻任性地又安排了一次遇見。
這次沒有初見時的倉促匆忙，陽光微風正好，就算是有千言萬語也可以慢慢言來。
“不如見面之後深情對視，然後來一個擁抱？”樓輕瀾調侃的語調在耳邊依稀響起，蘇沐本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已經騷話都說不出來了。這個場面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震撼，雖不願明說但此刻站在面前的的確是讓她曾日思夜想、無數次午夜失眠心心念念的人啊。
對方顯然也未想到推開門會面對此番景象，一時不知作何反應，手還保持著放在門框上推門的姿勢，楞在了原地。
也許擁抱過後，會不一樣吧。
這樣想著，蘇沐上前輕輕擁抱住了也處於愕然狀態的沈青行。不知過了多久，蘇沐感覺到被抱著的人也擡起手輕放在自己背上，完整了這個擁抱。
“蘇沐，好久不見。”她說。
這世間情動多數無法言說，如鯁在喉的歡喜通過埋於發絲間的雙眼溢出，還有抑制不住的上揚的嘴角。
別來無恙啊。
“你吃飯了嗎？”
蘇沐搖頭。
“那有住的地方嗎？”
繼續搖頭。
“那換洗衣服總帶了吧？”
依舊搖頭。
沈青行沈默了一下，轉身作勢往返方向走。感情是來訛我的。
“餵。”蘇沐失笑喊住她。
沈青行回頭沒好氣地將蘇沐上下打量，嗯，除了頭發長了一些外好像沒什麽變化，還是一副正兒八經的假打樣子。
上前輕輕在蘇沐肩膀上一拍：“請問你是一路乞討過來專程訛我的嗎？”
“是啊我加入丐幫了，你不知道？”蘇沐順著話道。
“可喜可賀，歷練一下也好，改一改你們山莊人傻錢多的特質。敢問幾袋弟子了？”
蘇沐埋頭看了看腰間的錢袋：“不巧，一袋，明日我再去買幾個掛在腰間。”
“你啊……”沈青行搖搖頭，很是無奈，“我還有些東西要去送，送完我們再去吃飯？”
“好啊。”蘇沐自是沒有意見，笑瞇瞇地答應後又點點頭，“嗯嗯。”眼睛瞇起來像一只小狐貍。
穿梭在山林間，忽然一聲悶雷劃破寂靜，原本光亮的樹林逐漸暗了下來，天空中黑雲密布。沈青行昨晚觀完天象就知道今日晚間有雨，原本是想送完藥方就早點回家呆著的，卻被蘇沐耽誤了時間，沒有趕在暴雨下來之前回到家中，二人在半道上就被淋了個通透，眼看著雨一時半會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沈青行找了個無人的樹屋避雨。蘇沐趴在樹屋欄桿上眺望雨幕裏煙霧朦朧的密林，陣陣雷聲響徹天際，瓢潑的雨絲打在身上，迎著山風帶起寒意。
沈青行在樹屋裏側臉看著蘇沐的背影，心情從開始的見了鬼中平靜些許，但仍然不知道怎麽消化原本以為隔著十萬八千裏一輩子都不會再見的人卻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這件事情，感覺好比走在路上忽然從天而降曲雲教主對自己說你就是五毒教的明日之星、命定之人，我明日就將教主之位傳於你，相信你必將帶領族人走向正道一樣，一時不知該驚或是該喜，還是該懷疑下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這樣想著沈青行楞楞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嘶——”真疼。
“你在幹嘛？”這一幕剛好被轉身進屋的蘇沐看見，詫異地看著捂臉的沈青行。
沈青行不想理她，默默翻了個白眼。蘇沐走過去坐下，兩人並肩坐在屋檐下看著無邊雨幕。
沈青行望著前方，雨滴被風吹過來，她瞇了瞇眼問：“說說看，你過得好嗎？”不等蘇沐回答，她道：“我覺得你應該過得不錯。”
“為何？”
沈青行偏頭打量蘇沐，笑：“感覺。”
蘇沐不否認，反問：“你呢？”
沈青行指了指前面的森林和若隱若現的遠山：“席地幕天、山水在側，你覺得呢？”
蘇沐順著所指看過去，竟看出了幾分山水畫的味道。遙想之前那場註定突然的離別，再看看此時就坐在自己身側的這個人，蘇沐覺得有些不真實，出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作甚？”沈青行瞪眼。
蘇沐看著她道：“我之前沒有來過西南一帶，這是第一次，所以我要住很久。”
沈青行不信：“你不是雲游四海嗎，怎麽會沒有來過西南。”
“真的。”蘇沐猶豫了一下，“每每想要來這裏之前心裏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沈青行聞言蹙眉，將蘇沐的話琢磨了一會後詢問：“莫名其妙的心悸？”
蘇沐一楞，道：“有點像，怎麽，你也有？”
沈青行搖頭：“以前認識一個人也有這種情況。”
“怎麽解釋？”蘇沐有些急切地追問，“我不會是天命之人吧？”
“想什麽呢你。”沈青行戳了下蘇沐的額頭，“就你這樣還天命之人，秀奶都拿單殺不了的藏劍。”
蘇沐沒有爭辯，繼續問：“你那位朋友後來怎麽樣了？”
“死了。”
蘇沐：“……”
沈青行“噗嗤”笑了出來：“你這什麽表情，我告訴你這裏吃東西的口味可不像中原，到時候你習慣不了可別怨我。”
蘇沐聞言眉頭微微一動，嘴角上揚，吃吃笑了幾聲。她從沈青行這句話裏聽出了幾分來日方長的感覺。
“你傻笑什麽？”
蘇沐偏頭，道：“雨停了。”
沈青行一看還真停了，起身彎腰拍拍身上的塵土道：“走吧，回去吃飯。”
“嗯嗯。”蘇沐笑地乖巧。
“你今晚就住我那裏吧？”
“嗯嗯。”繼續笑。
“……我懷疑你是藏劍山莊專門派來訛我的。”
沈青行的樹屋非常高，高到蘇沐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望酸了脖子才看到濃密的樹杈中間有一個房子。說到這個時沈青行很是得意：“方圓幾十裏，我的房子是最高的。”但她沒有得意多久這個記錄就被蘇沐打破了。
蘇沐挨著樹頂村就近選了棵樹買下來，當她掛到樹上標記好位置沖著樹下的沈青行揮手示意就在這個高度造房子時，沈青行也是望酸了脖子才看到她人。找好位置的第二日蘇沐就神通廣大地召集了一大堆人開始動工，同時動工的還有距離沈青行住處不遠的一個小屋子，聽說有人要在那裏建一個醫館。另一邊蘇幻嫣在沈青行的幫助下順利按著流程進入教內修行，鮮少回村，蘇沐的房子建好之前暫住在沈青行家裏。
苗疆平靜了兩年的生活就這樣起了漣漪。兩年前在揚州時沈青行和蘇沐有過極為短暫的相處，那時她所理解的蘇沐還是個看起來挺正經的寡言二小姐，但顯然那不是蘇沐的本性，或者說那只是蘇沐當時想要表現給她的樣子。如今的二小姐整個人靈動了起來，不再是當初那副公事公辦的正經樣，而是一個更加鮮活真實的人……沈青行發現自己並不抗拒蘇沐就這樣突然進入自己的生活。
巧合也好，刻意也罷，既然蘇沐說了她是有正事才來的苗疆，那沈青行就不質疑。她甚至假設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下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情。
蘇沐住的客房和沈青行的房間是門對門的，朝向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因為建房的事情蘇沐自從住進這裏後就一直很忙，幾乎和沈青行碰不上面，同時在蘇沐的建議下沈青行順便將屋外的平臺擴建了一大圈，很方便坐著吹風。
這天傍晚沈青行回來時看到蘇沐房間的燈是亮著的，微微一笑從平臺上走到她窗外敲敲窗，蘇沐探出個腦袋。
“你今天忙完了嗎？”沈青行問。
蘇沐點點頭：“我有點餓了，有吃的嗎。”
“今天河邊有祭神的河燈節，那邊會有賣吃的。”
蘇沐雙眼一亮從窗戶上翻了出來躍躍欲試：“那走呀！”
兩人從住處步行去河邊，越接近目的地越發熱鬧起來，小道邊上有販賣河燈和小吃的小商販，蘇沐看著聞著很香，走近一看嚇得“啊”了一聲跳回沈青行身邊，表情驚恐。
“那是什麽東西！黑乎乎的那個。”
沈青行看了一眼，見怪不怪：“蜘蛛啊。”
“？？？”
“唉，你們中原人啊。”沈青行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搖搖頭，她正想拉著犯楞的蘇沐向前走，忽然因為一陣奇怪的感覺停下了腳步。
她感覺有一股目光在凝視著她，原本熱鬧的小道瞬間陷入安靜，人們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靜止在原地，連表情都凝固在臉上，整條街、甚至整個村寨能正常活動的只剩下她一個人。
沈青行嘆了口氣：“偏偏在這個時候……”她下意識想找個地方坐下等這段時間過去，回頭卻被蘇沐驚到了。
原本應該和其他人一樣處於靜止狀態的蘇沐正詫異地環看四周，最後看著沈青行問：“這是怎麽了？他們怎麽了？”
沈青行驚訝地第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她從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不對，她曾經遇到過，然後那人不久便消失了……沈青行一把捂住蘇沐的嘴，拉著她沖進一家民居關上門。
“噓，別說話。”沈青行壓低聲音道，手依然捂在蘇沐嘴巴上。
蘇沐瞪著一雙眼睛望向屋內另一個方向，沈青行順著看去發現這屋內原本的一男一女正在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現在兩個人的動作都停滯了，表情細致入微。沈青行下意識將放在蘇沐嘴巴上的手一下挪到她眼睛上，偏頭閉眼道：“別出聲，憋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半年多前，揚州大都督府
晨光熹微透過沒有關的窗戶照醒了床上的人，蘇沐有些不情願地睜開眼。
她一月前雲游回到家中，府上的修繕已全部竣工，雖只是主殿受損，但蘇父索性全府翻新，蘇沐在湖邊的住所也添置了新的湖燈和植物。一月來她除了回了趟山莊看看徒弟外就沒有再出過蘇宅，成日練劍打木樁，或在書房裏一呆就是一下午，不到晚飯時間都叫不出來。每年蘇沐出去雲游歸來的頭一兩個月她都會如此，蘇宅上下連同蘇父、蘇母都已習慣，沒有多加幹涉。
蘇父教子嚴格，蘇沐的哥哥很小就被他送進天策府接受軍隊的訓練，蘇沐到了年齡也送去了，但和兄長不同的是她不會使槍，無論怎麽訓練都無法掌握槍法的精髓，蘇父看著她天天在府內混日子也不是辦法就讓她自己選，是更喜歡呆在揚州家中學學刺繡女工還是繼續留在天策府。蘇父在問之前就覺得這兩個選擇都不適合蘇沐，他這個女兒人前看似乖巧文靜，實則一肚子點子等待實施，是個不願意受拘束的孩子。果不其然，蘇沐聽後表示這兩個選擇都不太好，她想入個江湖門派。世家子弟與江湖勢力有所牽連並非罕事，蘇父早年也曾是江湖中人，因此與蘇母成就一段姻緣，況且江湖勢力中也有不少是江湖世家，雖不似天策府、長歌門那麽正統，但也有自己的門面在。蘇父稍微思索後便點了頭，蘇沐第二日就從天策府溜回西湖入了藏劍之門。
因為沒有東西可以束縛她，是以之後許多年裏蘇沐都處於四處雲游狀態，偶爾歸家住上一段時間後又繼續出游，這許久下來走遍了幾乎整個大唐江山，但唯獨沒有涉及西南一隅。有一件事情她一直沒有告訴別人，就是很早以前開始每每在地圖上看到“廣都”字樣時，她心中總有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潛移默化使她在選擇目的地時都避開了劍南道一帶。
還帶著點清晨露水溫度的陽光灑在地圖上，氤氳蒙蒙寒氣。蘇沐走到窗前低頭凝視地圖，廣都鎮上有一個小標記，那是她昨晚研究路線時標上的，進入苗疆腹地前的最後一個補給點。蘇沐忽然有些惆悵，索性將地圖背轉過來不去看，回身去洗漱完拿劍出門。
門外蘇父李賢背對她負手而立，靜靜看著這一片按照蘇沐意思打造出來的園林風景，聽見動靜後李賢轉過身。
“父親。”蘇沐將劍背好行了一禮。
“嗯，去那邊亭子吃早飯吧，有事要和你聊聊。”李賢拍拍蘇沐肩膀道。
蘇沐少時跟著父親生活在天策府，二人關系亦師亦友，李賢雖嚴格但對女兒不似對兒子那般要求苛刻，反而很喜歡讓蘇沐由著性子自己去發展，只要別長歪就行，所以蘇沐如果犯了錯都是由蘇母教訓。像今日李賢這種一早便來找蘇沐的情況，要麽就是和母親吵架需要蘇沐打支援，要麽就是有任務方面的正事了。
此時還是冬季，湖面結了層薄冰，在陽光下明晃刺眼。蘇沐挨著火盆半夢半醒吃著早點等著李賢說事情，李賢也不急，先問了蘇沐這一年多在外的經歷。
“……幻嫣在家整日吵著要和你一樣出去玩，我攔都攔不住。”李賢道。
蘇沐輕笑：“最後還不是給攔住了，我看她挺安分的啊。”
“咳，因為我答應她你下次出去就帶著她。”
蘇沐瞬間清醒，睜眼看著李賢，咽下口中的水晶糕後道：“你答應的，你自己去，我不去。”
李賢一把拉住轉身欲溜的蘇沐：“嘿，幻嫣也到年紀出去見見世面了，你就帶著妹妹一道去。”
蘇沐翻了個白眼，不樂意了：“那我小時候也沒讓我哥帶我玩啊，我不都自己玩的嗎。”
李賢在蘇沐頭上輕輕一拍：“帶帶妹妹怎麽了？”
“老爹，我去的地方不全是像揚州這樣的，幻嫣一不會武功二不精輕功，出點事情怎麽辦？”
李賢摸摸胡子：“在理。”
蘇沐剛剛松口氣，李賢繼續道：“幻嫣不是之前一直吵著要去五毒教嗎，不如你們幹脆就去一趟苗疆，看看能不能給她找到那個師父？”
蘇沐剛喝了一口水聽見這句話差點嗆死。
“我沒記錯的話之前極力反對她去苗疆的就是您吧？”
“咳，我仔細想了想，當初你說要去藏劍山莊的時候我也不怎麽同意，後來你不也挺好的嗎，沒有長歪。這五毒教嘛……我和你母親商量了一下，也派人去查了查，天一教的內亂平息後，那裏也還算是一方凈土。”
蘇沐都要瘋了：“您所說的‘凈土’上充滿著各種毒蟲毒蛇和不洗澡的毒蘿，您想要幻嫣去當一個不洗澡的毒蘿？”
李賢搓搓手，給了蘇沐一張文書，上面匯報了近日北方軍的沖突，比起現今仍然風月的南方，北地多出的是家國。
“北方軍情日益緊急，軍方需要儲備大量資源。目前東南一帶雖未受戰事影響，但一旦消息傳來必有大量人口流動至此，無法給予北地更多的物資幫助，真正能給予資源援助的必是西南一隅。”
蘇沐皺眉：“真的要打仗了嗎。”
李賢嘆息：“如今還未看出朝中那位居心的，怕只有咱們的聖上了啊。”嘆息完李賢正色起來。
“我需要有可以信任的人去苗疆一帶幫軍方暗中運送糧草和藥草，對醫術最佳精通的江湖門派是萬花谷和五毒教，萬花那邊我已聯系上了，現在需要你去五毒做內應。”
蘇沐聞言微微偏頭看著李賢：“所以您其實早就想好了，就只是來告訴我一聲嗎。”
“不錯。”李賢並不否認，“其實我和你母親原本是打算讓你這次回來就別再出去了，外面亂，你要是跑去什麽馬嵬驛那些地方出點事情讓我們怎麽辦？但你的性子我知曉，最近又在計劃外出了吧？”
蘇沐不置可否。
“若非要出去，就只在南方游玩也可以接受，不如順帶就幫我一個忙。”
“那幻嫣呢？為什麽要帶她？”
見蘇沐態度松動李賢原本已放松下來，但已聽見這句話眉頭又擰在一起：“還不是因為她性子像你？現在我們說不準，指不定哪天就自己溜出去玩了，還不如就索性讓她跟著你，安全也有保障。”
蘇沐內心：“呵，像我還是像您，您心裏沒點數嗎？”
“此事我應下了，如果急的話我過幾日便出發。”
李賢擺手：“不急，再等半月也無妨，有很多東西需要準備，多陪陪你母親。另外這期間為了避免暴露我不會頻繁聯系你，但你若收到家書就說明戰事告急，立即返回，知道嗎？”
“再告急也不會波及苗疆一帶吧。”蘇沐不解。
“你們在身邊我們才放心。”李賢沈聲道，“管不住你們出去玩是一回事，但必須知道何時該回來。此番你若是不聽我的跑到北方去玩，你看你能不能出這揚州城。”
“好啦好啦。”蘇沐也學著樣子拍拍李賢肩膀，聲音軟下來，“阿爹放心。”
李賢離開後，蘇沐望著湖心亭外的結冰湖面發呆到中午，腦子一直回蕩著“苗疆”這兩個字，揮之不去。
用過午膳後蘇沐出門去秀坊找樓輕瀾。
“苗疆？”樓輕瀾聽說過後驚喜道，“那你可以去找找沈青行啊。”
蘇沐聞言後皺起好看的眉頭，不太開心。
“怎麽了？”
蘇沐撿了塊屋頂的小瓦礫伸手扔進湖裏，沈吟許久才緩緩開口：“就是因為知道她可能在那裏，我才不想應這個任務的。”
樓輕瀾想了想，道：“苗疆那麽大，未必就見得到。”
蘇沐悶悶的：“可去都去了，為何不見？”
“嘿！那你到底是想見還是不想見啊？”樓輕瀾忍不住了。
“我，”蘇沐“噌”的一下站起來，又慢慢坐下去，聲音也小了，“不知道啊……”
蘇沐靜靜看著湖面不發一言，樓輕瀾也跟著沈默。
“其實這一年多我在外面玩著玩著很快就不怎麽想她了，但是偶爾看到五毒打扮的人或者是聽見千蝶的聲音就會很恍惚，覺得一轉身就會看到她，就像那時在揚州花朝節一樣。”蘇沐躺下，一只腿懸空在屋檐外一蕩一蕩，“感覺忽然被一個人束縛住了，想要和她相看兩不厭。我的重劍輕劍泉凝月、霞流雲棲風吹荷都拿來換她一個蠱惑眾生。”
樓輕瀾被說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嘖嘖嘖。我記得最開始你接近她單純是因為任務吧？什麽時候喜歡上的，我怎麽不知道呢，你暗戳戳就芳心暗許。”
蘇沐輕笑：“我也不知道啊。”
“你看你笑的這麽甜蜜，都這樣了又為什麽不想見她呢？”
“這一年我在師門喝茶的日子裏回過長安，以往師門有活動她是會來的，但今年她沒有來，我猜她解決了陸川的事情之後就回了苗疆不準備再出現我們的生活裏了。我和她的故事不過是一場揚州海邊的煙花、一個擁抱和幾句模糊的對話而已，僅此而已，好像並不值得我們彼此再多做一些什麽……而且，我過得其實不錯。”
“說的這麽文藝和冠冕堂皇，不過就是因為你也不知道這份感情在你們倆心裏是一個什麽樣的地位嘛。”樓輕瀾道。
“是啊，”蘇沐輕聲附和，“我害怕去面對她，但我也很想見到她。”
“不如見面之後深情對視，然後來一個擁抱？”樓輕瀾搜羅腦子裏戀愛的知識。
“見到之後我只會整個人呆掉，然後因為緊張而說騷話。”
樓輕瀾捂臉：“她雖然很漂亮，但你也是一個漂亮的二小姐呀，你還有錢，哦……雖然我覺得她也挺有錢的，就我最窮了……所以有點出息好嗎？”
“哼。”蘇沐輕哼，“不一定見得到呢，我是去辦正事的，我要在那裏經營藥廬和暗中中專藥房藥草，所以葉葉和檸檬就拜托樓姑娘了。”
“藥草？沈青行不就是幹這行的嗎？”
蘇沐一楞，想起來好像的確是這樣，沈青行精通醫術且長在南疆，在藥學方面的造詣頗高。
樓輕瀾拍拍蘇沐的頭：“去吧去吧，你的徒弟們就交給我了。多久走？”
“盡快吧，今日也是來和你道別的。”
“那走，陪我去切磋一下，看我一個形散如煙會心八萬八。”
“呵。”
七日後蘇沐帶著蘇幻嫣啟程前往廣都，再從廣都深入苗疆腹地。一路上蘇沐不知道是因為即將踏足劍南道還是因為可能會見到沈青行的原因，一直很悸動。那種和以前一樣看見廣都字樣就心裏莫名癢的感覺這次更加強烈了。在廣都鎮停留的時候，蘇沐有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想去試著找一找沈青行和曲無念當時住過的地方，但礙於時間久遠需要耗時間和蘇沐心中對沈青行這個人的些許糾結，最終作罷。
苗疆的天空總是藏在一片一片參天之樹後面，顯得空靈又深遠。越往深處走人煙越少，原本以為會是一片不毛之地，哪知等到達五毒教附近後才發現這裏因為過節的緣故人滿為患，幾乎要找不到住處，將幻嫣安置好後蘇沐出去給她找吃的順便打聽入五毒教需要哪些申請。
蘇沐選定的住處是一個距離樹頂村不算遠的小村落，房子都建在枝繁葉茂的粗大樹幹上，蘇沐用著輕功在一個又一個樹杈間跳來跳去脫離了嘈雜的人群，尋找著更高的地方想要透口氣。
偶然間一個擡頭看見前面那棵高樹上似是有建築，好奇心驅使她縱身蓄力跳了上去。沒有了茂密的樹枝，視野一下開闊起來，蘇沐轉身眺望身後無邊的綠意和遠處作為背景的莽莽群山，還有些寒意的微風拂面而過，清新的空氣帶著些淡淡的藥草味。
這個樹頂顯然是有人住的，不僅將樹冠加固便於行走，還修了個小木屋，木屋外有幾張桌子用來晾曬藥草。蘇沐走過去低頭端詳，她不熟悉藥草方面的學問，但可以看出樹屋的主人很懂。
“叮鈴——”
蘇沐被風鈴聲吸引，微微偏頭便看見木屋門前掛著一串和自己腰間一樣的銀心鈴，門被人從裏面輕輕推開，來人走出屋檐的蔭蔽站在陽光下，恰好和蘇沐四目相對。
一別經年，世界依然是那麽小，就如當初相遇那般巧合。有些人本在心中打定主意不再打擾，命運卻任性地又安排了一次遇見。
這次沒有初見時的倉促匆忙，陽光微風正好，就算是有千言萬語也可以慢慢言來。
“不如見面之後深情對視，然後來一個擁抱？”樓輕瀾調侃的語調在耳邊依稀響起，蘇沐本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已經騷話都說不出來了。這個場面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震撼，雖不願明說但此刻站在面前的的確是讓她曾日思夜想、無數次午夜失眠心心念念的人啊。
對方顯然也未想到推開門會面對此番景象，一時不知作何反應，手還保持著放在門框上推門的姿勢，楞在了原地。
也許擁抱過後，會不一樣吧。
這樣想著，蘇沐上前輕輕擁抱住了也處於愕然狀態的沈青行。不知過了多久，蘇沐感覺到被抱著的人也擡起手輕放在自己背上，完整了這個擁抱。
“蘇沐，好久不見。”她說。
這世間情動多數無法言說，如鯁在喉的歡喜通過埋於發絲間的雙眼溢出，還有抑制不住的上揚的嘴角。
別來無恙啊。
“你吃飯了嗎？”
蘇沐搖頭。
“那有住的地方嗎？”
繼續搖頭。
“那換洗衣服總帶了吧？”
依舊搖頭。
沈青行沈默了一下，轉身作勢往返方向走。感情是來訛我的。
“餵。”蘇沐失笑喊住她。
沈青行回頭沒好氣地將蘇沐上下打量，嗯，除了頭發長了一些外好像沒什麽變化，還是一副正兒八經的假打樣子。
上前輕輕在蘇沐肩膀上一拍：“請問你是一路乞討過來專程訛我的嗎？”
“是啊我加入丐幫了，你不知道？”蘇沐順著話道。
“可喜可賀，歷練一下也好，改一改你們山莊人傻錢多的特質。敢問幾袋弟子了？”
蘇沐埋頭看了看腰間的錢袋：“不巧，一袋，明日我再去買幾個掛在腰間。”
“你啊……”沈青行搖搖頭，很是無奈，“我還有些東西要去送，送完我們再去吃飯？”
“好啊。”蘇沐自是沒有意見，笑瞇瞇地答應後又點點頭，“嗯嗯。”眼睛瞇起來像一只小狐貍。
穿梭在山林間，忽然一聲悶雷劃破寂靜，原本光亮的樹林逐漸暗了下來，天空中黑雲密布。沈青行昨晚觀完天象就知道今日晚間有雨，原本是想送完藥方就早點回家呆著的，卻被蘇沐耽誤了時間，沒有趕在暴雨下來之前回到家中，二人在半道上就被淋了個通透，眼看著雨一時半會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沈青行找了個無人的樹屋避雨。蘇沐趴在樹屋欄桿上眺望雨幕裏煙霧朦朧的密林，陣陣雷聲響徹天際，瓢潑的雨絲打在身上，迎著山風帶起寒意。
沈青行在樹屋裏側臉看著蘇沐的背影，心情從開始的見了鬼中平靜些許，但仍然不知道怎麽消化原本以為隔著十萬八千裏一輩子都不會再見的人卻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這件事情，感覺好比走在路上忽然從天而降曲雲教主對自己說你就是五毒教的明日之星、命定之人，我明日就將教主之位傳於你，相信你必將帶領族人走向正道一樣，一時不知該驚或是該喜，還是該懷疑下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這樣想著沈青行楞楞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嘶——”真疼。
“你在幹嘛？”這一幕剛好被轉身進屋的蘇沐看見，詫異地看著捂臉的沈青行。
沈青行不想理她，默默翻了個白眼。蘇沐走過去坐下，兩人並肩坐在屋檐下看著無邊雨幕。
沈青行望著前方，雨滴被風吹過來，她瞇了瞇眼問：“說說看，你過得好嗎？”不等蘇沐回答，她道：“我覺得你應該過得不錯。”
“為何？”
沈青行偏頭打量蘇沐，笑：“感覺。”
蘇沐不否認，反問：“你呢？”
沈青行指了指前面的森林和若隱若現的遠山：“席地幕天、山水在側，你覺得呢？”
蘇沐順著所指看過去，竟看出了幾分山水畫的味道。遙想之前那場註定突然的離別，再看看此時就坐在自己身側的這個人，蘇沐覺得有些不真實，出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作甚？”沈青行瞪眼。
蘇沐看著她道：“我之前沒有來過西南一帶，這是第一次，所以我要住很久。”
沈青行不信：“你不是雲游四海嗎，怎麽會沒有來過西南。”
“真的。”蘇沐猶豫了一下，“每每想要來這裏之前心裏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沈青行聞言蹙眉，將蘇沐的話琢磨了一會後詢問：“莫名其妙的心悸？”
蘇沐一楞，道：“有點像，怎麽，你也有？”
沈青行搖頭：“以前認識一個人也有這種情況。”
“怎麽解釋？”蘇沐有些急切地追問，“我不會是天命之人吧？”
“想什麽呢你。”沈青行戳了下蘇沐的額頭，“就你這樣還天命之人，秀奶都拿單殺不了的藏劍。”
蘇沐沒有爭辯，繼續問：“你那位朋友後來怎麽樣了？”
“死了。”
蘇沐：“……”
沈青行“噗嗤”笑了出來：“你這什麽表情，我告訴你這裏吃東西的口味可不像中原，到時候你習慣不了可別怨我。”
蘇沐聞言眉頭微微一動，嘴角上揚，吃吃笑了幾聲。她從沈青行這句話裏聽出了幾分來日方長的感覺。
“你傻笑什麽？”
蘇沐偏頭，道：“雨停了。”
沈青行一看還真停了，起身彎腰拍拍身上的塵土道：“走吧，回去吃飯。”
“嗯嗯。”蘇沐笑地乖巧。
“你今晚就住我那裏吧？”
“嗯嗯。”繼續笑。
“……我懷疑你是藏劍山莊專門派來訛我的。”
沈青行的樹屋非常高，高到蘇沐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望酸了脖子才看到濃密的樹杈中間有一個房子。說到這個時沈青行很是得意：“方圓幾十裏，我的房子是最高的。”但她沒有得意多久這個記錄就被蘇沐打破了。
蘇沐挨著樹頂村就近選了棵樹買下來，當她掛到樹上標記好位置沖著樹下的沈青行揮手示意就在這個高度造房子時，沈青行也是望酸了脖子才看到她人。找好位置的第二日蘇沐就神通廣大地召集了一大堆人開始動工，同時動工的還有距離沈青行住處不遠的一個小屋子，聽說有人要在那裏建一個醫館。另一邊蘇幻嫣在沈青行的幫助下順利按著流程進入教內修行，鮮少回村，蘇沐的房子建好之前暫住在沈青行家裏。
苗疆平靜了兩年的生活就這樣起了漣漪。兩年前在揚州時沈青行和蘇沐有過極為短暫的相處，那時她所理解的蘇沐還是個看起來挺正經的寡言二小姐，但顯然那不是蘇沐的本性，或者說那只是蘇沐當時想要表現給她的樣子。如今的二小姐整個人靈動了起來，不再是當初那副公事公辦的正經樣，而是一個更加鮮活真實的人……沈青行發現自己並不抗拒蘇沐就這樣突然進入自己的生活。
巧合也好，刻意也罷，既然蘇沐說了她是有正事才來的苗疆，那沈青行就不質疑。她甚至假設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下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情。
蘇沐住的客房和沈青行的房間是門對門的，朝向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因為建房的事情蘇沐自從住進這裏後就一直很忙，幾乎和沈青行碰不上面，同時在蘇沐的建議下沈青行順便將屋外的平臺擴建了一大圈，很方便坐著吹風。
這天傍晚沈青行回來時看到蘇沐房間的燈是亮著的，微微一笑從平臺上走到她窗外敲敲窗，蘇沐探出個腦袋。
“你今天忙完了嗎？”沈青行問。
蘇沐點點頭：“我有點餓了，有吃的嗎。”
“今天河邊有祭神的河燈節，那邊會有賣吃的。”
蘇沐雙眼一亮從窗戶上翻了出來躍躍欲試：“那走呀！”
兩人從住處步行去河邊，越接近目的地越發熱鬧起來，小道邊上有販賣河燈和小吃的小商販，蘇沐看著聞著很香，走近一看嚇得“啊”了一聲跳回沈青行身邊，表情驚恐。
“那是什麽東西！黑乎乎的那個。”
沈青行看了一眼，見怪不怪：“蜘蛛啊。”
“？？？”
“唉，你們中原人啊。”沈青行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搖搖頭，她正想拉著犯楞的蘇沐向前走，忽然因為一陣奇怪的感覺停下了腳步。
她感覺有一股目光在凝視著她，原本熱鬧的小道瞬間陷入安靜，人們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靜止在原地，連表情都凝固在臉上，整條街、甚至整個村寨能正常活動的只剩下她一個人。
沈青行嘆了口氣：“偏偏在這個時候……”她下意識想找個地方坐下等這段時間過去，回頭卻被蘇沐驚到了。
原本應該和其他人一樣處於靜止狀態的蘇沐正詫異地環看四周，最後看著沈青行問：“這是怎麽了？他們怎麽了？”
沈青行驚訝地第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她從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不對，她曾經遇到過，然後那人不久便消失了……沈青行一把捂住蘇沐的嘴，拉著她沖進一家民居關上門。
“噓，別說話。”沈青行壓低聲音道，手依然捂在蘇沐嘴巴上。
蘇沐瞪著一雙眼睛望向屋內另一個方向，沈青行順著看去發現這屋內原本的一男一女正在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現在兩個人的動作都停滯了，表情細致入微。沈青行下意識將放在蘇沐嘴巴上的手一下挪到她眼睛上，偏頭閉眼道：“別出聲，憋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