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十年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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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十年燈
北邙的雲永遠帶著顏色。
早上一般是師父將我叫醒，如果不動，就會被直接從被窩裏揪出來。
“徒弟，你還不起？”師父的聲音非常好聽，但在每天早上卻是我的噩夢。
“徒弟，再不起為師可就要……”
師父沒有說完這句話就被軍營裏的鳴號喚了出去，那天我沒有早起也沒有去出操，滿足地在被窩裏睡到了中午，走出去發現營內安靜地可怕，沒有平時三五成群的士兵。
到處找不到師父的我有些慌亂，沒有換衣服就朝主殿跑去，最後被父親撞見一頓訓斥，然後我才知道雁門關突厥入境，師父帶兵去支援了。之後的幾個月裏叫我起床的人就變成了侍從，他會禮貌地叫我，如果我不應，他就會去告訴父親，然後我的中午飯就沒得吃了，所以我再也沒有賴過床，總在侍從來叫我之前去到營地裏。
師父一去就是半年，半年後他回來的那天把我抱起來坐在他的裏飛沙上，我欣喜若狂，那是我第一次騎馬。
但有些人我再也沒見過他們，英雄冢裏的墓碑卻多了很多。
那不久之後，父親便帶著我回到了西湖，入了藏劍山莊。但每年我只有極短的時間呆在南方，其他時候我依然會留在天策府跟著師父學藝，或者跟著師父游歷四方，這導致山莊裏很少有同輩的人認識我。
忽然畫面一轉，師父不見了，這裏也不再是天策府的天空，兩個女子坐在巨大的樹冠上飲酒，天空一輪明月。
“這次你準備在苗疆呆多久？”
“我才剛來你就想著我走？”
女子輕笑：“是啊你吃我這麽多，還不給錢。”
另一個女子不開心地哼裏一聲：“你的藥材可以賣很多錢的，就是差一個固定的收購點。”
“是啊，所以我很窮的，你這種人傻錢多山莊長大的大小姐怎麽懂我們堅強生存著的苗疆人民的苦？”
“我也很苦的。”
“呵，大言不慚。”
“沈姑娘你每次冷笑，我心裏都要抖一抖。”
“那勞煩蘇姑娘體諒下我們窮苦人民的心聲，貧窮使我焦慮，懂嗎？”
“懂，懂，十分懂。”
蘇姑娘繼續看著月亮喝酒，淡漠眉間看不出特別的情緒，沈姑娘飲下一杯後目光在蘇姑娘的側臉上掃過，唇角微微上翹，漾起一個只有她自己察覺的笑容。
“咚咚——”
“嘰姐，快起來一起吃飯啦！”
門外琉璃的聲音和敲門聲一起打斷了蘇沐的夢，她睜開眼應了一聲，慢慢坐起來。
窗戶上投影的陽光找到蘇沐臉上，映出她恍惚的神情——雖然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但依然是兩個很奇怪的夢。她記得那晚和青行喝酒的事情，對話夢裏也分毫不差，但是那天她全程目光都放在月亮上，所以對於夢裏青行的笑容十分恍惚。
蘇沐用雙手將頭發揉來揉去揉得很亂，好像這樣就可以擺脫那個笑容一樣。
只是一個夢而已，別想了。
說起來，差不多該啟程去找師父了。
情話直接將早席擺在院子裏，蘇沐出去的時候正看到他熱情地招呼大家吃飯，旁邊在朝陽照耀下的湖泊波光十裏，還未完全枯萎的荷葉靜立水中，蘇沐竟看出了幾分西湖的味道。
風骨一行人依舊吵吵鬧鬧的，蘇沐在最安靜的琉璃旁邊坐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麽在蘇沐看來這位花蘿在一眾高個子中反而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琉璃問蘇沐：“嘰姐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這幾日便出發去和我師父碰頭。”蘇沐回答。
琉璃點點頭，又問：“嘰姐可知洛陽城內怎麽接黑單？”
琉璃思考了一晚上，想要快速賺取盤纏的辦法好像就只有這個了。蘇沐聞言卻是被難住了，她並不熟悉洛陽城的地下交易系統。
“呃……”
正在蘇沐組織語言的時候，情話打開折扇道：“幫主，這種活，我最懂了啊。”陽光照的他一頭紅發更顯鮮艷，劉海隨風而動，要多風騷有多風騷。
情話從懷中掏出一張白紙“啪”地拍在桌子上，吃飯的幾個人聽到動靜都把頭湊了過來。情話指著紙上的字道：“這是接單內容，這是酬勞，這是出單人的名字。這些單子是最普遍的白單，所以酬勞只在百金左右浮動，你們所說的黑單是不會列出出單人名字的，風險很大，相對的報酬很高，每單不會低於一磚。”
琉璃沈吟片刻，問莫歌：“喵，我們欠了多少錢？”
“馬車和馬、加上幫會領地的看收費再算上路費，怎麽著也得十磚。”
琉璃眉頭緊鎖，嚴肅地不像是一個花蘿，其他人都不出聲靜靜等待幫主的定奪，最後琉璃道：“黑單風險太大了……”
情話打斷琉璃的話，道：“其實也不是。”
說著情話又把一張黑色的紙排在桌子上，道：“黑單有時候不止是因為危險，也有可能是因為緊急，或者是雇主想要享受一般單子沒有的服務。你們看這單，只是運送一些東西到山裏就給很多錢啊。”
“喔喔喔真的是呢!”葉枯雪瞪大了眼睛。
莫歌擡頭打量情話，問：“你怎麽對這些這麽清楚，據我所知，你不涉黑路生意。”
“問得好。”情話拿著扇子扇扇扇，“上風樓和清風閣雖然不涉及黑路生意，但我會接單啊。有一些好賺又不危險的單子接下來完成的話，油水還是相當豐厚的，很多人看不出單子的好壞所以不想接，但我可以。”
風骨裏閱歷最豐富的人是莫歌，因此很多大事情面前他的參考意見很重要，一般琉璃會根據他的意見直接拍板，現在所有人都等著沈默思考的莫歌給出中肯意見。
情話輕笑：“我不是讓你們接單，我只是告訴你們這個捷徑而已。”說完情話把兩張單子拿起來起身準備走。
“葉某還有些事情得去處理，各位慢用，告辭。”
蘇沐也站起來準備走，正準備說點什麽的時候被莫歌搶先一步：“嘰姐，你會接單嗎？”
蘇沐很意外莫歌會問自己，楞了一會後回答：“不會，我要去見一個人。但如果你們的單子順路，我可以和你們一起。”
莫歌點點頭，轉頭對琉璃道：“妥。”
“妥？”阿箏表示懷疑。
“嗯，但我們得派一個人去和卡帝、小夢他們匯合，也是一個保障。”莫歌道，“我們去找一個順路的單子，讓葉兄幫忙篩選下，妥。”
阿箏依然表示懷疑：“如果這就是我們的作戰計劃，我表示懷疑。師父你感覺不是很準的嘛，你現在什麽感覺。”
“呃，我感覺，我們除了接黑單之外沒有其他可以快速還債的辦法。”琉璃坦言。
“好吧，那妥了。”阿箏道。
葉枯雪看大家都妥了，他也沒什麽意見，連忙點點頭表示跟風讚同。倒是蘇沐看得有些好笑，她覺得這群人的意識裏根本就沒有計劃這兩個字，決定大事情居然也可以這麽隨便……她竟有點喜歡。
蘇沐停下要離開的腳步道：“如果是這樣，那我建議讓這位二少去匯合，藏劍的輕功適合趕路。”
莫歌點頭：“我也想的是要麽我去，要麽他去，但幫主這邊我得照應著。”
葉枯雪：“餵餵，你們這樣草率地就把我發配了真的好嗎？”
阿箏：“草率？什麽草率？我們很慎重的。”
琉璃：“既然這樣，那就麻煩嘰帶著我們最後的盤纏去天策府和小夢他們匯合吧，這樣穩妥一些。那我們現在去找葉兄看單子吧。”
莫歌把葉枯雪拉到一邊低聲囑咐。
……
門徒在黑路生意方面做的沒有其他生意那麽明目，但也維持著其他勢力所沒有的高調。他們的黑單交易場所位於交易主樓的最頂層，不是大多數人想象裏黑暗的地下場所，反而格外亮堂，可以從窗戶外看到洛陽城內的絕好風景。
一行人跟著引路人穿過底層擁擠的人群走到主樓後面，從一個外置樓梯直接到達了頂層。柳世於站在那裏沖著蘇沐大大一笑。
“二小姐，真是好巧啊。”
蘇沐微微點頭。
柳世於揮手讓接引人下去，親自帶路。頂層大廳比底層小了一圈，除了幾個內部人員以外，接單人只有他們這一群人，情話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柳世於將他們帶到一面墻前，背景是大地圖，地圖的各個地方或多或少地貼滿了黑色的紙張。
“黑單只會提供任務的大致地理位置、任務內容以及酬勞，你們不需要做登記，只要把幫會名字報上就可以了。”柳世於指了指墻，“任君挑選。”
莫歌道：“天策府一帶的最好。”
蘇沐挑眉：“看來我們還可以同路。”
“天策府的話，我剛剛給你們看的運送單就很合適啊。”眾人回頭，看見情話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張單子，遞給琉璃，琉璃看也沒看直接遞給了莫歌。
趁莫歌看單子的時候柳世於問：“二少怎麽沒看見？”
“他去太原了。”莫歌頭也不擡地回答。
柳世於摸了摸下巴，沒再多問，一步一步蹭到蘇沐身邊。蘇沐反手將輕劍橫於二人之間側目看著她。
“你昨晚將我丟在荒郊野外，我可是被嚇壞了，你要怎麽賠我？”柳世於眨眨眼睛，雙眼放光的問蘇沐。
“一套虎跑聽斷套餐要麽？”
柳世於繼續眨眼：“我這麽好看，二小姐怎麽舍得？”
“呵。”蘇沐指了指地面，“兄弟，你臉掉了，不撿撿？”
柳世於將蘇沐的劍挪開，道：“你知道我是個情報販子……”
“我不知道。”
“沒關系現在你知道了。”柳世於毫不介意地揮揮手，一副我原諒你的無知的表情，“當時在苗疆的時候漂亮的毒姐姐也是付出了東西才從我這裏換了條你的情報。”
蘇沐聞言正視柳世於，不語。
“想知道是什麽情報？”柳世於標準賊笑出現，“加上昨晚的情報一起，一共五磚……”
蘇沐立刻開始掏錢，柳世於一看連忙阻止：“哎餵餵，你們山莊的人做事都這麽直接嗎？我還沒說完。”
蘇沐攤手示意柳世於繼續說。
柳世於：“答應我一個條件，兩條消息都免費。”
蘇沐笑了笑：“柳姑娘，可以用錢解決的事情我就喜歡用錢解決。況且你把我的情報賣給別人我都還沒找你收錢，你又哪裏來的自信談條件？”
柳世於也笑：“我憑本事得來的情報，憑什麽說我沒自信？姑娘我沒什麽別的優點，就是自信。蘇沐，情報你愛聽或者不愛聽我不管，但我愛說或者不愛說你也管不著啊。”
這是柳世於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叫蘇沐的大名，蘇沐內心沒有波動甚至想拿輕劍把她戳穿。她是真的不喜歡眼前這個嬉皮笑臉的人，但柳世於的話她也沒辦法反駁，只能壓住心底的脾氣，木著臉問：“什麽條件？”
柳世於嘿嘿一笑，對蘇沐的反應很滿意。她側臉湊到蘇沐耳邊，一字一句低聲道：“回揚州，不要北上。”
蘇沐後退一步用手擦了擦耳朵，眉頭微蹙，表現出對柳世於這個行為的不滿，然後道：“我拒絕，所以你還是收下我的錢吧。”
柳世於靜默片刻後聳聳肩：“那算啦，昨晚的情報算送你了，另外個我也不想說了。”說完吹著口哨往情話那邊走去。
一旁的阿箏看了看柳世於，將一張白紙交給蘇沐：“嘰姐，遺書。”
“……？”
琉璃趕忙制止阿箏的胡言亂語：“嘰姐，別聽她的，不是遺書，只是寫下你的願望或者對誰想說的話，如果任務裏出現什麽意外……”
阿箏一把捂住琉璃的嘴：“別解釋了師父，就是遺書!”
阿箏又拿出一張紙遞給蘇沐。
“嘰姐，如果你要去的話就得加入我們幫了。”阿箏說的很沒底氣，她覺得願意加入這個幫的人都是想不開了。
蘇沐了然，接過兩張紙：“那以後就可以一起殺豬了。”
琉璃奇道：“你沒有幫會？”
蘇沐搖頭：“沒有，不過現在有了。”
說完微微一笑：“剛好我也需要去一趟天策府，可以同行一程把任務做完。”
可能是被阿箏口中說的“遺書”震懾到的緣故，這層樓忽然間安靜下來，大家都各自找著地方思考寫什麽。蘇沐靠在床邊看了會外面，此時朝陽已起，眼看著又是一天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卻要低頭面對一封“遺書”。
提筆蘸墨凝視半晌，很多名字在腦海裏閃過，遲遲不知何時落筆。
微風吹進，蘇沐聽見窗外一聲清脆的“叮——”，不知道是誰家的風鈴聲，如滄海桑田。輕嘆一聲後，簌簌幾筆寫下，蓋上自己的章印後遞給統一收取的人。
“頭一次見寫這麽快的姑娘。”那人有些驚奇。
……
廚王爭霸決賽現場
沈青行是被樓輕瀾逼著來的。她的本意是既然已經說動了樓輕瀾，那就立刻準備準備然後動身，其他細節可以路上再交代，但沈青行低估了這位秀姐對於吃方面的執念。
“不行。”樓輕瀾拒絕地毫不拖泥帶水，頭搖得跟棒槌似的，然後還學會了軟硬皆施，表達了內心對於這個冠軍頭銜的渴望，也保證不會耽誤時間的，因為決賽只有她和那個叫楊靜的人參加，很快就會結束。
沈青行一是掐指一算覺得的確不會耽誤時間，因為她也需要買點東西，再回府一趟交代好事情，二是實在不忍拒絕樓輕瀾，所以勉強點頭。
“那下午我們出發。”沈青行道。
早晨，沈青行到了沐府，季箐已經起來在偏院裏練劍，一招一式間皆是淩厲的劍氣，不太像他平日裏的風格。
沈青行覺察出季箐情緒的不對，但她懶得多問，反正肯定是和兩生有關，問了就是一碗狗糧所以不問也罷。
“準備走了？”季箐收劍，問。
沈青行點頭：“下午就走，葉葉和檸檬就暫時交給你了，等你聯系到蘇沐再讓她接回去吧。”
季箐一楞：“那位樓姑娘……你找的她？”
“不然呢，難道去競技場門口蹲奶媽嗎？”沈青行調侃，“不靠譜。”
“也是。”季箐輕撫手中輕劍道，“此行兇險，多保重，有什麽需要……”
沈青行懶懶地打斷季箐的話：“別客套了。”
季箐正色：“不是客套。”
沈青行聞言看了一眼季箐，半晌嘴角上揚：“知道了，你也好好練劍，萬一下賽季當爹了呢？麻煩到時候帶我躺十二段。”
季箐撓頭：“有時候不太聽得懂你說話什麽意思，下賽季？”
沈青行眨眨眼：“和策畫一樣的東西，你聽過就好，天機不可洩露。”
季箐無奈。
沈青行揮揮手起身離開，季箐在身後問：“不和葉葉她們道別嗎？”
“不了吧，我不適合道別。阿寶也拜托你照顧了。”
“嗯。”
巧的是，沈青行出府沒走多遠就碰到了那日在楊靜廚房裏嘀嘀咕咕的兩個下手。這兩人一人背著一個大口袋，手裏抱著鍋碗瓢盆，賊兮兮地東張西望。就在沈青行思考著要不要替官府做點好事的時候，兩人的對話引起了她的興趣。
趙瀾豫：“哪有什麽帥哥？你逗我？”
桂蔓菲：“我剛剛真看到了，一頭特別長的金發，像是西域人。”
趙瀾豫：“西域人來長安的最近怎麽那麽多。”
桂蔓菲：“是啊，明教日子不好過過來討生活的吧……誒呦!”
桂蔓菲沒看路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正欲碰瓷，定睛一看是個美人兒，眼神立刻放光。沈青行無視□□的目光，拿出幾兩銀子放到趙瀾豫手裏，道：“我問你們幾個問題，問完了我會再給你們幾兩，成交？”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點頭：“成交成交!”
“你們剛說的西域人具體長什麽樣？”
桂蔓菲皺眉回憶了一會，道：“金發，特別長，淡金色，很帥，眼睛也是淡色……衣服也是，背後背著段刀。”
“他身邊有個西域打扮的女子跟著嗎？”
桂蔓菲搖頭：“沒有。”
“你多久看到他的？”
桂蔓菲：“就剛剛，他在那邊酒樓走廊邊，一轉眼就不見了。”
沈青行滿意的點點頭：“最後一個問題，這些鍋碗瓢盆是誰的？”
趙瀾豫和桂蔓菲呼吸一滯，對視一眼後銀子也不要了拔腿就跑，沈青行也不去追，轉身快速去找樓輕瀾。長安城裏禁止飛天遁地術，以防滋擾民生，沈青行也懶得用五毒那個飛著飛著就會撞墻的低矮輕功，只憑借自己出色的走位快速穿梭在人群中。
另一邊，樓輕瀾和楊靜站在賽場上，一人面前一個竈臺，底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和評委席，但尷尬的是楊靜跟前除了竈臺什麽也沒有，大概半柱香前她說她兩個手下一會就把東西送過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此時場面十分尷尬，人群和評委十分不耐煩，礙著楊靜在之前比賽裏的出色表現才能容忍，但也快要到極限了。楊靜的臉色也不好看，最輕松的人當屬樓輕瀾了。
“你……要不去找找她們？”樓輕瀾問完又覺得尷尬起來。她突然想起了沈青行說過楊靜的兩個隊友一定會想方設法神助攻的，還真被她說對了。
楊靜沒有聽到樓輕瀾的建議，她現在內心焦灼無比，恨不得立刻找到那兩個人暴打一頓打死之後再踹上幾腳。上一次沒去成秀坊也是因為她們，如果這次又是因為她們……
“楊靜。”
清冷的聲音終於突破萬千思緒把楊靜喚了回來。
沈青行的出現成為了全場的焦點，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旁若無人走到臺上的姑娘身上，偌大的場地上一時間寂靜無聲。
“你別等了，她們出城了。”沈青行道。
“什麽？!”
“還帶著你的家當。”沈青行補充。
“什麽？！”
楊靜幾乎要七竅生煙，想抄起菜刀才發現自己沒有菜刀，三步走到樓輕瀾跟前道：“借刀一用！”，不等樓輕瀾作出反應就拔腿往出城的方向跑。
“明德坊方向。”沈青行再次好心補充。
樓輕瀾：“……”
沈青行看了眼評委席和底下的人，道：“楊靜棄權，我宣布冠軍是樓輕瀾。”然後轉過臉低聲道：“走。”
樓輕瀾：“……”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情況下，臺上兩位廚神都不見了。
“你……我……”
“你冠軍拿到了，我們該出發了。”沈青行把韁繩遞給樓輕瀾，自己輕盈上馬。
沈青行繼續道：“葉葉那邊你不用擔心，我讓季箐照顧她們。”
樓輕瀾偏頭：“這麽急嗎？”
“你還有事？”
“事倒沒有，就是覺得你在趕時間。”樓輕瀾上馬，和沈青行並排騎著。
沈青行張望了一下四周，道：“是有點。”
長安城朱雀大道禁止快馬，兩人只能慢悠悠沿著路邊慢慢騎。樓輕瀾有一肚子問題等著沈青行來回答，但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麽問出口，她對於那晚在地下的經歷依然很恍惚。但是沈青行這個人自樓輕瀾認識開始，她就是個神秘的集合體，所以樓輕瀾最終選擇順其自然，該說的沈青行肯定不會隱瞞。
樓輕瀾正神游著，沈青行開口問：“你需要寫一封遺書嗎？”
“啥？！”樓輕瀾驚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此行兇險，以防萬一。”沈青行解釋。
樓輕瀾咽了口唾沫：“這麽兇險的嗎？”
沈青行笑：“你以為我說著玩的？”說完扔了紙筆給樓輕瀾。
“出城之前寫完。”
樓輕瀾面對這張紙內心波動起伏，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需要思考怎麽寫遺書，擡頭望向沈青行發現她也在躊躇著沒有下筆。註意到樓輕瀾的目光，沈青行輕聲解釋：“以前做危險任務之前都會寫，習慣就好。”
“你經常寫？！”
沈青行看著樓輕瀾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是了，但比你寫的次數多。”
陽光照在沈青行少見的笑容上，樓輕瀾竟看出幾分撩人心弦的美感，她一直知曉沈青行是冷美人，但她笑起來時讓她多了很多溫度，看起來很溫柔。
看著沈青行遲遲不下筆，樓輕瀾奇怪：“你每次寫的內容都不一樣嗎？”
“不，以前都是一樣的，但那個心願已經完成，很久沒有寫過，一時不知道寫什麽。”
樓輕瀾咬著筆頭想了一會，就著馬鞍上的一點空位搖搖晃晃開始長篇大論起來。沈青行凝視白紙半晌，提筆寫下寥寥數字。
到了城門口樓輕瀾還沒寫完，沈青行直接拿過紙和自己的放一起交給早已等在門口的沐府管家。
“重要的東西不會有很多的。”
樓輕瀾也不介意，點點頭表示讚同。其實洋洋灑灑一大篇她自己也不知道寫了些什麽，剛好沈青行來打斷了自己。
“小姐……”管家欲言又止。
“叫我沈青行就好。”
“沈姑娘，早日回來。”管家道。
沈青行點頭：“季箐很多時候是傻的，勞煩你費心。”
說完沈青行看了眼樓輕瀾問：“走吧？”
“嗯嗯。”
管家目送兩人驅馬漸遠的身影，有些惆悵。他很想和這位盼望許久的宅子主人多加了解，但沒想到這麽快又要離開。深深嘆息一聲後，管家將手裏的紙張好好的收入懷中，往回府的方向走。
他猶豫了一下，忽然想起府裏來了兩個小孩還有一只小熊貓，轉身從坊間小道走準備去東市買些吃的和玩的回去，正在他思考買些什麽的時候，頭頂一聲小的動靜引起註意，他擡起頭想看看是什麽，一閃的亮光從天而降。
“嘖。”短發男子倚在墻邊，看著滿地的鮮血和倒在血泊中的人搖搖頭。
動手的金發男子漠然收刀，在管家懷裏拿出疊的很好的兩張紙看了幾眼，一絲嘲諷浮現在他臉上。
“走吧。”金發男子冷漠地道。
短發男子：“喲喲，不收拾下？挺血腥的。”
“不用。”
“嘖嘖，和你搭檔真難受，一天十句話裏有九句是我在自言自語。你這樣不說話不難受啊，令狐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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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一般是師父將我叫醒，如果不動，就會被直接從被窩裏揪出來。
“徒弟，你還不起？”師父的聲音非常好聽，但在每天早上卻是我的噩夢。
“徒弟，再不起為師可就要……”
師父沒有說完這句話就被軍營裏的鳴號喚了出去，那天我沒有早起也沒有去出操，滿足地在被窩裏睡到了中午，走出去發現營內安靜地可怕，沒有平時三五成群的士兵。
到處找不到師父的我有些慌亂，沒有換衣服就朝主殿跑去，最後被父親撞見一頓訓斥，然後我才知道雁門關突厥入境，師父帶兵去支援了。之後的幾個月裏叫我起床的人就變成了侍從，他會禮貌地叫我，如果我不應，他就會去告訴父親，然後我的中午飯就沒得吃了，所以我再也沒有賴過床，總在侍從來叫我之前去到營地裏。
師父一去就是半年，半年後他回來的那天把我抱起來坐在他的裏飛沙上，我欣喜若狂，那是我第一次騎馬。
但有些人我再也沒見過他們，英雄冢裏的墓碑卻多了很多。
那不久之後，父親便帶著我回到了西湖，入了藏劍山莊。但每年我只有極短的時間呆在南方，其他時候我依然會留在天策府跟著師父學藝，或者跟著師父游歷四方，這導致山莊裏很少有同輩的人認識我。
忽然畫面一轉，師父不見了，這裏也不再是天策府的天空，兩個女子坐在巨大的樹冠上飲酒，天空一輪明月。
“這次你準備在苗疆呆多久？”
“我才剛來你就想著我走？”
女子輕笑：“是啊你吃我這麽多，還不給錢。”
另一個女子不開心地哼裏一聲：“你的藥材可以賣很多錢的，就是差一個固定的收購點。”
“是啊，所以我很窮的，你這種人傻錢多山莊長大的大小姐怎麽懂我們堅強生存著的苗疆人民的苦？”
“我也很苦的。”
“呵，大言不慚。”
“沈姑娘你每次冷笑，我心裏都要抖一抖。”
“那勞煩蘇姑娘體諒下我們窮苦人民的心聲，貧窮使我焦慮，懂嗎？”
“懂，懂，十分懂。”
蘇姑娘繼續看著月亮喝酒，淡漠眉間看不出特別的情緒，沈姑娘飲下一杯後目光在蘇姑娘的側臉上掃過，唇角微微上翹，漾起一個只有她自己察覺的笑容。
“咚咚——”
“嘰姐，快起來一起吃飯啦！”
門外琉璃的聲音和敲門聲一起打斷了蘇沐的夢，她睜開眼應了一聲，慢慢坐起來。
窗戶上投影的陽光找到蘇沐臉上，映出她恍惚的神情——雖然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但依然是兩個很奇怪的夢。她記得那晚和青行喝酒的事情，對話夢裏也分毫不差，但是那天她全程目光都放在月亮上，所以對於夢裏青行的笑容十分恍惚。
蘇沐用雙手將頭發揉來揉去揉得很亂，好像這樣就可以擺脫那個笑容一樣。
只是一個夢而已，別想了。
說起來，差不多該啟程去找師父了。
情話直接將早席擺在院子裏，蘇沐出去的時候正看到他熱情地招呼大家吃飯，旁邊在朝陽照耀下的湖泊波光十裏，還未完全枯萎的荷葉靜立水中，蘇沐竟看出了幾分西湖的味道。
風骨一行人依舊吵吵鬧鬧的，蘇沐在最安靜的琉璃旁邊坐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麽在蘇沐看來這位花蘿在一眾高個子中反而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琉璃問蘇沐：“嘰姐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這幾日便出發去和我師父碰頭。”蘇沐回答。
琉璃點點頭，又問：“嘰姐可知洛陽城內怎麽接黑單？”
琉璃思考了一晚上，想要快速賺取盤纏的辦法好像就只有這個了。蘇沐聞言卻是被難住了，她並不熟悉洛陽城的地下交易系統。
“呃……”
正在蘇沐組織語言的時候，情話打開折扇道：“幫主，這種活，我最懂了啊。”陽光照的他一頭紅發更顯鮮艷，劉海隨風而動，要多風騷有多風騷。
情話從懷中掏出一張白紙“啪”地拍在桌子上，吃飯的幾個人聽到動靜都把頭湊了過來。情話指著紙上的字道：“這是接單內容，這是酬勞，這是出單人的名字。這些單子是最普遍的白單，所以酬勞只在百金左右浮動，你們所說的黑單是不會列出出單人名字的，風險很大，相對的報酬很高，每單不會低於一磚。”
琉璃沈吟片刻，問莫歌：“喵，我們欠了多少錢？”
“馬車和馬、加上幫會領地的看收費再算上路費，怎麽著也得十磚。”
琉璃眉頭緊鎖，嚴肅地不像是一個花蘿，其他人都不出聲靜靜等待幫主的定奪，最後琉璃道：“黑單風險太大了……”
情話打斷琉璃的話，道：“其實也不是。”
說著情話又把一張黑色的紙排在桌子上，道：“黑單有時候不止是因為危險，也有可能是因為緊急，或者是雇主想要享受一般單子沒有的服務。你們看這單，只是運送一些東西到山裏就給很多錢啊。”
“喔喔喔真的是呢!”葉枯雪瞪大了眼睛。
莫歌擡頭打量情話，問：“你怎麽對這些這麽清楚，據我所知，你不涉黑路生意。”
“問得好。”情話拿著扇子扇扇扇，“上風樓和清風閣雖然不涉及黑路生意，但我會接單啊。有一些好賺又不危險的單子接下來完成的話，油水還是相當豐厚的，很多人看不出單子的好壞所以不想接，但我可以。”
風骨裏閱歷最豐富的人是莫歌，因此很多大事情面前他的參考意見很重要，一般琉璃會根據他的意見直接拍板，現在所有人都等著沈默思考的莫歌給出中肯意見。
情話輕笑：“我不是讓你們接單，我只是告訴你們這個捷徑而已。”說完情話把兩張單子拿起來起身準備走。
“葉某還有些事情得去處理，各位慢用，告辭。”
蘇沐也站起來準備走，正準備說點什麽的時候被莫歌搶先一步：“嘰姐，你會接單嗎？”
蘇沐很意外莫歌會問自己，楞了一會後回答：“不會，我要去見一個人。但如果你們的單子順路，我可以和你們一起。”
莫歌點點頭，轉頭對琉璃道：“妥。”
“妥？”阿箏表示懷疑。
“嗯，但我們得派一個人去和卡帝、小夢他們匯合，也是一個保障。”莫歌道，“我們去找一個順路的單子，讓葉兄幫忙篩選下，妥。”
阿箏依然表示懷疑：“如果這就是我們的作戰計劃，我表示懷疑。師父你感覺不是很準的嘛，你現在什麽感覺。”
“呃，我感覺，我們除了接黑單之外沒有其他可以快速還債的辦法。”琉璃坦言。
“好吧，那妥了。”阿箏道。
葉枯雪看大家都妥了，他也沒什麽意見，連忙點點頭表示跟風讚同。倒是蘇沐看得有些好笑，她覺得這群人的意識裏根本就沒有計劃這兩個字，決定大事情居然也可以這麽隨便……她竟有點喜歡。
蘇沐停下要離開的腳步道：“如果是這樣，那我建議讓這位二少去匯合，藏劍的輕功適合趕路。”
莫歌點頭：“我也想的是要麽我去，要麽他去，但幫主這邊我得照應著。”
葉枯雪：“餵餵，你們這樣草率地就把我發配了真的好嗎？”
阿箏：“草率？什麽草率？我們很慎重的。”
琉璃：“既然這樣，那就麻煩嘰帶著我們最後的盤纏去天策府和小夢他們匯合吧，這樣穩妥一些。那我們現在去找葉兄看單子吧。”
莫歌把葉枯雪拉到一邊低聲囑咐。
……
門徒在黑路生意方面做的沒有其他生意那麽明目，但也維持著其他勢力所沒有的高調。他們的黑單交易場所位於交易主樓的最頂層，不是大多數人想象裏黑暗的地下場所，反而格外亮堂，可以從窗戶外看到洛陽城內的絕好風景。
一行人跟著引路人穿過底層擁擠的人群走到主樓後面，從一個外置樓梯直接到達了頂層。柳世於站在那裏沖著蘇沐大大一笑。
“二小姐，真是好巧啊。”
蘇沐微微點頭。
柳世於揮手讓接引人下去，親自帶路。頂層大廳比底層小了一圈，除了幾個內部人員以外，接單人只有他們這一群人，情話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柳世於將他們帶到一面墻前，背景是大地圖，地圖的各個地方或多或少地貼滿了黑色的紙張。
“黑單只會提供任務的大致地理位置、任務內容以及酬勞，你們不需要做登記，只要把幫會名字報上就可以了。”柳世於指了指墻，“任君挑選。”
莫歌道：“天策府一帶的最好。”
蘇沐挑眉：“看來我們還可以同路。”
“天策府的話，我剛剛給你們看的運送單就很合適啊。”眾人回頭，看見情話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張單子，遞給琉璃，琉璃看也沒看直接遞給了莫歌。
趁莫歌看單子的時候柳世於問：“二少怎麽沒看見？”
“他去太原了。”莫歌頭也不擡地回答。
柳世於摸了摸下巴，沒再多問，一步一步蹭到蘇沐身邊。蘇沐反手將輕劍橫於二人之間側目看著她。
“你昨晚將我丟在荒郊野外，我可是被嚇壞了，你要怎麽賠我？”柳世於眨眨眼睛，雙眼放光的問蘇沐。
“一套虎跑聽斷套餐要麽？”
柳世於繼續眨眼：“我這麽好看，二小姐怎麽舍得？”
“呵。”蘇沐指了指地面，“兄弟，你臉掉了，不撿撿？”
柳世於將蘇沐的劍挪開，道：“你知道我是個情報販子……”
“我不知道。”
“沒關系現在你知道了。”柳世於毫不介意地揮揮手，一副我原諒你的無知的表情，“當時在苗疆的時候漂亮的毒姐姐也是付出了東西才從我這裏換了條你的情報。”
蘇沐聞言正視柳世於，不語。
“想知道是什麽情報？”柳世於標準賊笑出現，“加上昨晚的情報一起，一共五磚……”
蘇沐立刻開始掏錢，柳世於一看連忙阻止：“哎餵餵，你們山莊的人做事都這麽直接嗎？我還沒說完。”
蘇沐攤手示意柳世於繼續說。
柳世於：“答應我一個條件，兩條消息都免費。”
蘇沐笑了笑：“柳姑娘，可以用錢解決的事情我就喜歡用錢解決。況且你把我的情報賣給別人我都還沒找你收錢，你又哪裏來的自信談條件？”
柳世於也笑：“我憑本事得來的情報，憑什麽說我沒自信？姑娘我沒什麽別的優點，就是自信。蘇沐，情報你愛聽或者不愛聽我不管，但我愛說或者不愛說你也管不著啊。”
這是柳世於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叫蘇沐的大名，蘇沐內心沒有波動甚至想拿輕劍把她戳穿。她是真的不喜歡眼前這個嬉皮笑臉的人，但柳世於的話她也沒辦法反駁，只能壓住心底的脾氣，木著臉問：“什麽條件？”
柳世於嘿嘿一笑，對蘇沐的反應很滿意。她側臉湊到蘇沐耳邊，一字一句低聲道：“回揚州，不要北上。”
蘇沐後退一步用手擦了擦耳朵，眉頭微蹙，表現出對柳世於這個行為的不滿，然後道：“我拒絕，所以你還是收下我的錢吧。”
柳世於靜默片刻後聳聳肩：“那算啦，昨晚的情報算送你了，另外個我也不想說了。”說完吹著口哨往情話那邊走去。
一旁的阿箏看了看柳世於，將一張白紙交給蘇沐：“嘰姐，遺書。”
“……？”
琉璃趕忙制止阿箏的胡言亂語：“嘰姐，別聽她的，不是遺書，只是寫下你的願望或者對誰想說的話，如果任務裏出現什麽意外……”
阿箏一把捂住琉璃的嘴：“別解釋了師父，就是遺書!”
阿箏又拿出一張紙遞給蘇沐。
“嘰姐，如果你要去的話就得加入我們幫了。”阿箏說的很沒底氣，她覺得願意加入這個幫的人都是想不開了。
蘇沐了然，接過兩張紙：“那以後就可以一起殺豬了。”
琉璃奇道：“你沒有幫會？”
蘇沐搖頭：“沒有，不過現在有了。”
說完微微一笑：“剛好我也需要去一趟天策府，可以同行一程把任務做完。”
可能是被阿箏口中說的“遺書”震懾到的緣故，這層樓忽然間安靜下來，大家都各自找著地方思考寫什麽。蘇沐靠在床邊看了會外面，此時朝陽已起，眼看著又是一天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卻要低頭面對一封“遺書”。
提筆蘸墨凝視半晌，很多名字在腦海裏閃過，遲遲不知何時落筆。
微風吹進，蘇沐聽見窗外一聲清脆的“叮——”，不知道是誰家的風鈴聲，如滄海桑田。輕嘆一聲後，簌簌幾筆寫下，蓋上自己的章印後遞給統一收取的人。
“頭一次見寫這麽快的姑娘。”那人有些驚奇。
……
廚王爭霸決賽現場
沈青行是被樓輕瀾逼著來的。她的本意是既然已經說動了樓輕瀾，那就立刻準備準備然後動身，其他細節可以路上再交代，但沈青行低估了這位秀姐對於吃方面的執念。
“不行。”樓輕瀾拒絕地毫不拖泥帶水，頭搖得跟棒槌似的，然後還學會了軟硬皆施，表達了內心對於這個冠軍頭銜的渴望，也保證不會耽誤時間的，因為決賽只有她和那個叫楊靜的人參加，很快就會結束。
沈青行一是掐指一算覺得的確不會耽誤時間，因為她也需要買點東西，再回府一趟交代好事情，二是實在不忍拒絕樓輕瀾，所以勉強點頭。
“那下午我們出發。”沈青行道。
早晨，沈青行到了沐府，季箐已經起來在偏院裏練劍，一招一式間皆是淩厲的劍氣，不太像他平日裏的風格。
沈青行覺察出季箐情緒的不對，但她懶得多問，反正肯定是和兩生有關，問了就是一碗狗糧所以不問也罷。
“準備走了？”季箐收劍，問。
沈青行點頭：“下午就走，葉葉和檸檬就暫時交給你了，等你聯系到蘇沐再讓她接回去吧。”
季箐一楞：“那位樓姑娘……你找的她？”
“不然呢，難道去競技場門口蹲奶媽嗎？”沈青行調侃，“不靠譜。”
“也是。”季箐輕撫手中輕劍道，“此行兇險，多保重，有什麽需要……”
沈青行懶懶地打斷季箐的話：“別客套了。”
季箐正色：“不是客套。”
沈青行聞言看了一眼季箐，半晌嘴角上揚：“知道了，你也好好練劍，萬一下賽季當爹了呢？麻煩到時候帶我躺十二段。”
季箐撓頭：“有時候不太聽得懂你說話什麽意思，下賽季？”
沈青行眨眨眼：“和策畫一樣的東西，你聽過就好，天機不可洩露。”
季箐無奈。
沈青行揮揮手起身離開，季箐在身後問：“不和葉葉她們道別嗎？”
“不了吧，我不適合道別。阿寶也拜托你照顧了。”
“嗯。”
巧的是，沈青行出府沒走多遠就碰到了那日在楊靜廚房裏嘀嘀咕咕的兩個下手。這兩人一人背著一個大口袋，手裏抱著鍋碗瓢盆，賊兮兮地東張西望。就在沈青行思考著要不要替官府做點好事的時候，兩人的對話引起了她的興趣。
趙瀾豫：“哪有什麽帥哥？你逗我？”
桂蔓菲：“我剛剛真看到了，一頭特別長的金發，像是西域人。”
趙瀾豫：“西域人來長安的最近怎麽那麽多。”
桂蔓菲：“是啊，明教日子不好過過來討生活的吧……誒呦!”
桂蔓菲沒看路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正欲碰瓷，定睛一看是個美人兒，眼神立刻放光。沈青行無視□□的目光，拿出幾兩銀子放到趙瀾豫手裏，道：“我問你們幾個問題，問完了我會再給你們幾兩，成交？”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點頭：“成交成交!”
“你們剛說的西域人具體長什麽樣？”
桂蔓菲皺眉回憶了一會，道：“金發，特別長，淡金色，很帥，眼睛也是淡色……衣服也是，背後背著段刀。”
“他身邊有個西域打扮的女子跟著嗎？”
桂蔓菲搖頭：“沒有。”
“你多久看到他的？”
桂蔓菲：“就剛剛，他在那邊酒樓走廊邊，一轉眼就不見了。”
沈青行滿意的點點頭：“最後一個問題，這些鍋碗瓢盆是誰的？”
趙瀾豫和桂蔓菲呼吸一滯，對視一眼後銀子也不要了拔腿就跑，沈青行也不去追，轉身快速去找樓輕瀾。長安城裏禁止飛天遁地術，以防滋擾民生，沈青行也懶得用五毒那個飛著飛著就會撞墻的低矮輕功，只憑借自己出色的走位快速穿梭在人群中。
另一邊，樓輕瀾和楊靜站在賽場上，一人面前一個竈臺，底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和評委席，但尷尬的是楊靜跟前除了竈臺什麽也沒有，大概半柱香前她說她兩個手下一會就把東西送過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此時場面十分尷尬，人群和評委十分不耐煩，礙著楊靜在之前比賽裏的出色表現才能容忍，但也快要到極限了。楊靜的臉色也不好看，最輕松的人當屬樓輕瀾了。
“你……要不去找找她們？”樓輕瀾問完又覺得尷尬起來。她突然想起了沈青行說過楊靜的兩個隊友一定會想方設法神助攻的，還真被她說對了。
楊靜沒有聽到樓輕瀾的建議，她現在內心焦灼無比，恨不得立刻找到那兩個人暴打一頓打死之後再踹上幾腳。上一次沒去成秀坊也是因為她們，如果這次又是因為她們……
“楊靜。”
清冷的聲音終於突破萬千思緒把楊靜喚了回來。
沈青行的出現成為了全場的焦點，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旁若無人走到臺上的姑娘身上，偌大的場地上一時間寂靜無聲。
“你別等了，她們出城了。”沈青行道。
“什麽？!”
“還帶著你的家當。”沈青行補充。
“什麽？！”
楊靜幾乎要七竅生煙，想抄起菜刀才發現自己沒有菜刀，三步走到樓輕瀾跟前道：“借刀一用！”，不等樓輕瀾作出反應就拔腿往出城的方向跑。
“明德坊方向。”沈青行再次好心補充。
樓輕瀾：“……”
沈青行看了眼評委席和底下的人，道：“楊靜棄權，我宣布冠軍是樓輕瀾。”然後轉過臉低聲道：“走。”
樓輕瀾：“……”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情況下，臺上兩位廚神都不見了。
“你……我……”
“你冠軍拿到了，我們該出發了。”沈青行把韁繩遞給樓輕瀾，自己輕盈上馬。
沈青行繼續道：“葉葉那邊你不用擔心，我讓季箐照顧她們。”
樓輕瀾偏頭：“這麽急嗎？”
“你還有事？”
“事倒沒有，就是覺得你在趕時間。”樓輕瀾上馬，和沈青行並排騎著。
沈青行張望了一下四周，道：“是有點。”
長安城朱雀大道禁止快馬，兩人只能慢悠悠沿著路邊慢慢騎。樓輕瀾有一肚子問題等著沈青行來回答，但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麽問出口，她對於那晚在地下的經歷依然很恍惚。但是沈青行這個人自樓輕瀾認識開始，她就是個神秘的集合體，所以樓輕瀾最終選擇順其自然，該說的沈青行肯定不會隱瞞。
樓輕瀾正神游著，沈青行開口問：“你需要寫一封遺書嗎？”
“啥？！”樓輕瀾驚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此行兇險，以防萬一。”沈青行解釋。
樓輕瀾咽了口唾沫：“這麽兇險的嗎？”
沈青行笑：“你以為我說著玩的？”說完扔了紙筆給樓輕瀾。
“出城之前寫完。”
樓輕瀾面對這張紙內心波動起伏，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需要思考怎麽寫遺書，擡頭望向沈青行發現她也在躊躇著沒有下筆。註意到樓輕瀾的目光，沈青行輕聲解釋：“以前做危險任務之前都會寫，習慣就好。”
“你經常寫？！”
沈青行看著樓輕瀾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是了，但比你寫的次數多。”
陽光照在沈青行少見的笑容上，樓輕瀾竟看出幾分撩人心弦的美感，她一直知曉沈青行是冷美人，但她笑起來時讓她多了很多溫度，看起來很溫柔。
看著沈青行遲遲不下筆，樓輕瀾奇怪：“你每次寫的內容都不一樣嗎？”
“不，以前都是一樣的，但那個心願已經完成，很久沒有寫過，一時不知道寫什麽。”
樓輕瀾咬著筆頭想了一會，就著馬鞍上的一點空位搖搖晃晃開始長篇大論起來。沈青行凝視白紙半晌，提筆寫下寥寥數字。
到了城門口樓輕瀾還沒寫完，沈青行直接拿過紙和自己的放一起交給早已等在門口的沐府管家。
“重要的東西不會有很多的。”
樓輕瀾也不介意，點點頭表示讚同。其實洋洋灑灑一大篇她自己也不知道寫了些什麽，剛好沈青行來打斷了自己。
“小姐……”管家欲言又止。
“叫我沈青行就好。”
“沈姑娘，早日回來。”管家道。
沈青行點頭：“季箐很多時候是傻的，勞煩你費心。”
說完沈青行看了眼樓輕瀾問：“走吧？”
“嗯嗯。”
管家目送兩人驅馬漸遠的身影，有些惆悵。他很想和這位盼望許久的宅子主人多加了解，但沒想到這麽快又要離開。深深嘆息一聲後，管家將手裏的紙張好好的收入懷中，往回府的方向走。
他猶豫了一下，忽然想起府裏來了兩個小孩還有一只小熊貓，轉身從坊間小道走準備去東市買些吃的和玩的回去，正在他思考買些什麽的時候，頭頂一聲小的動靜引起註意，他擡起頭想看看是什麽，一閃的亮光從天而降。
“嘖。”短發男子倚在墻邊，看著滿地的鮮血和倒在血泊中的人搖搖頭。
動手的金發男子漠然收刀，在管家懷裏拿出疊的很好的兩張紙看了幾眼，一絲嘲諷浮現在他臉上。
“走吧。”金發男子冷漠地道。
短發男子：“喲喲，不收拾下？挺血腥的。”
“不用。”
“嘖嘖，和你搭檔真難受，一天十句話裏有九句是我在自言自語。你這樣不說話不難受啊，令狐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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