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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自成為東都以來，憑借作為幾朝皇都積攢下來的底蘊形成了非常繁華的景象。前朝隋煬帝即位後，改洛陽為東都，因漢魏洛陽故城荒頹不堪，故在故城西營大興土木建新都。後在營建東都時，開鑿大運河，使建成後的洛陽成為水運中心，洛水橫貫而過，便捷的水運吸引大批人到此定居，其中不乏能人異士，文才武略、盛極一時。
而今洛陽毗鄰天策府，北近蒼雲玄甲軍，又正值中原武林強盛之勢，城內武館遍地，隨處可見舞刀弄槍之人。再者洛陽至太原一帶一直被浩氣大幫【門徒】以及惡人幫會【清風小樓】所爭搶，時不時就爆發一場幫派混戰，習武之風正盛……但即便如此，不知為何這座城市仍然有一種江南之地的懷柔氣息。
入夜後，河水兩岸笙歌漸起，臨岸的酒樓幾乎不受宵禁的影響徹夜不歇，比起宵禁後揚州的肅穆和廣都的冷清，洛陽簡直就是一個載歌載舞的少年人。
在所有酒樓中，以“清風閣”和“上風樓”為最上，幾乎是夜夜人滿為患，遇到花魁出場的日子，清晨便有人到場買座，為一睹佳人芳容不惜一擲千金，此等生意的油水可想而知。而這兩所酒樓的幕後老板是同一個，洛陽城的人稱他——七爺。
據說七爺愛好琴棋書畫，所以一開始大家都叫他四爺，他一聽這個稱呼連連搖頭：“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名字一聽就很矮，換掉。”又因他梅蘭竹菊中獨不愛菊，所以“琴棋書畫梅蘭竹”七樣，湊成了現在的“七爺”。但真名未有人知。
傳言七爺出身藏劍世家，有一身絕好的武功，不輕易在人前顯露。他出現在大家面前時總是一副衣著考究的風雅公子形象，一頭紅發一張俊秀面龐已十分出彩，又隨身帶著據說是吳道子親自提筆的象牙折扇，所過之處香車寶馬一應俱全，透出深深的藏劍山莊的氣息……這讓他成了洛陽城的傳奇人物，但七爺極少出現在人前，大多數情況下他的追隨者都只看得到七爺的馬車或是那匹比裏飛沙更精致漂亮的赤兔馬絕塵而過而很少真正看清他的人，因此七爺被大家傳的神乎其神，連他自己聽到都會嚇一跳。
“什麽？我還會這種操作？”
最近七爺仿佛消身匿跡在城中，連清風閣和上風樓裏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於是又有傳言說七爺要北上從軍去了。
“若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一個古老的都城一定是擁有許多秘密的，而洛陽城的一個秘密就是它龐大的地下系統。
洛陽西營的地下城內，七爺端端坐在房間裏看著文書。這是門徒的總部，與其他幫會購買閑置用地作為幫會領地不同，門徒的幫會領地建於洛陽城地下，不僅與大唐監獄同批建成且二者之間還可以暗中相通。當年沐長風將門徒定址在此的時候，門徒裏除了靜怡夏之外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找到這個地方的，之後沐長風又在四處廣買幫會領地安頓人員，所以真正知道這塊寶地的人並不多。而七爺只要是消失在地表，那就說明他回到了門徒裏，吳叔會代他處理生意上的事情。
被師父訓了之後七爺就返回了門徒處理幫內的事情，發現清風小樓最近的確不老實，需要整頓。
“柳世於最近幾天有消息嗎？”七爺記起前幾日柳世於發了封信來說暫無進展，忍不住問旁邊的手下。用他的話說，這都半年多了，屁進展都沒有，若不是對手油鹽不進便是柳世於根本就是去玩了。
“柳爺說，她今日便到。”手下低聲回答。
“……？”七爺又一次驚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七爺吩咐過處理文書的時候讓我們不許隨便說話。”鏗鏘有力的回答。
“……”
說起和柳世於的合作，起因是揚州的那起案件。
當年那場連環案件非常出名，很快就傳到了七爺耳朵裏。但他對曲無念以及他徒弟這些名字都不感興趣，讓他耿耿於懷的是這件事情中的另一個人物——陸川，也就是後來死透的那個喵哥，他預支了幫會裏的一部分資金拿出去整自己的事情去了。當初借出去的時候並沒有過七爺自己的手，陸川憑借在門徒內部良好的接單信用說服管財務的一個管理將報酬提前給他，並讓他簽字畫押說一年內一定還清。流程並沒有大的問題，問題就在於……他後來死了，而且那筆額度不小的資金流向查不到了。七爺知道這個事情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愁得人都蒼老了幾分，直到柳世於神通廣大地帶著陸川的棺材哐當一聲放在七爺宅邸正廳裏。
“什麽玩意兒？”當時七爺看著柳世於這個在太原城裏頗有名氣的刀娘，靠坐在一口棺材上拿著蘋果啃的樣子，默默驚恐了一下。
“陸川的屍體。”柳世於開門見山，“談個價錢？”
哦，原來不是來打架是來談生意的，那就好辦了。
七爺恢覆了鎮靜，如當年沐長風一樣端坐於上坐，自帶威風，道：“一具屍首，黑市市場兩千金一具，批量還打折。”
柳世於不慌不忙啃著蘋果：“他欠你至少一千兩，人沒死依照他的能力肯定可以還完，但是……”柳世於回身翻開棺材一角看了看，嘖嘖兩聲搖搖頭，很肯定地說：“我確定他已經死透了。”
七爺左腿伸直，右腿搭在左腿上，右手撐著扶手、手背撐在臉上看著柳世於。
不可否認這個刀娘很符合刀娘的形象，美麗霸氣又大方，和那些扭捏的姑娘完全不一樣，還帶著點山賊的匪氣，和這樣的人談生意開門見山是最好的。
“你可以幫我拿回這些銀子？”七爺問。
“哢。”柳世於啃一口蘋果點頭，“八成把握吧。”
七爺點頭：“好，那你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柳世於伸手。七爺揚眉：“幹嘛？”
“路途遙遠我需要路費，住宿費，馬草錢，還有吃喝玩樂什麽的。”
七爺笑了，不回答。他知道柳世於還有話沒有說完，陸川並不足夠成為說服七爺拿錢的理由。
“你知道沈青行嗎，她是俠盜曲無念唯一的徒弟，現在在苗疆那塊地方呆著呢。她師父和陸川的關系非常難以啟齒但足以讓她支付陸川欠下的錢贖回這具棺材。”柳世於很簡潔地道，“我剛好有事也要去找她，又剛好你也正愁著這筆錢的事情。所以你給我錢，我給你辦事，辦成回來五五分。”
“二八分，成交。”
“三七，不然你派其他人去吧棺材我帶走了。”
“去後房領錢，馬上出發，棺材留下，我給你兩個月的時間。”
柳世於搖頭：“至少半年。”
“成交。”
柳世於啃完了蘋果拍拍手從棺材上起身去後房拿錢，她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問七爺：“附送你一個故事要聽嗎？”
“等你回來再講吧，比起故事我更喜歡錢。”
柳世於點點頭沒再多話，出發前往苗疆。七爺還是不得不佩服柳世於的工作態度的，和傳言中一樣雖然收錢不眨眼但辦事同樣認真負責，她會定期傳回信件交待最近的進展，雖然所有的信件上都寫著“無進展”，但七爺不在意，無進展不代表不會有進展，他只需要等著就好。
半年過去，在七爺覺得自己需要柳世於幫忙做其他事情的時候，她剛好回來了。
上風樓是一家專門為女賓打造的酒樓，和清風樓相對著矗立在河岸兩側。上風樓頂層不對外開放，整層樓沒有安裝窗戶，開闊的全景視野可以俯瞰到洛陽城的絕大部分，此時漁火煙波漸起，酒樓笙歌已經在慢慢醞釀。
柳世於和沈青行到達城內後直接被接應的人帶到了這裏。微風拂面，入目燈火闌珊，河煙浩渺，柳世於微微陶醉在這樣的景色裏享受這久違的熟悉感，一旁的沈青行卻像是對這美景毫無興趣一樣靠在欄桿上閉目養神。背景的燈火將她的側臉柔和，長發衣袂隨風拂動，雖緘默不語，但她站在那裏就像是在訴說一個綿長而動聽的故事。
七爺走上頂層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卿本佳人，奈何誤落凡塵。”七爺展開折扇輕聲評價道。
沈青行睜開眼睛，站直身子看著七爺。兩個人都沒急著說話，一旁的柳世於對著七爺揮揮手表示自己先下樓去了你們慢談。
“下面給你備好了晚宴和上房，好好享用。”七爺對柳世於說，然後目光看著青行道，“沈姑娘稍等片刻，在下為你也準備了晚宴。”
沈青行微微點頭。
七爺其實有些疲倦。這樣的場合他必須拿出認真的樣子才能讓談話符合這樣的排場，而前些天處理門徒的事情他沒有好好休息過，他此時很想念床和躺椅還有波斯貓，但又不得不拿出最好的一面來談接下來的生意，因為對面的女子並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樓下的柳世於徹底放松下來泡在浴池裏，樓上的交易如何與她暫時沒有什麽關系，她現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拿到錢之後一定要休息半年。”她閉上眼睛對自己說道。
柳世於想要放空腦袋，腦海裏卻浮現出一雙很悲傷的眼睛迫使她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出神。這一路上從苗疆到揚州再到洛陽城，她和沈青行幾乎沒有說過話，而兩個人總共只花了兩天就走完了普通人需要花上數月才能走完的路程，這本事一件好事，但這兩天裏她只要閉上眼就會時不時在腦海中浮現出那位二小姐看著沈青行時的目光。蘇沐在面對沈青行時不會有這樣的情緒，但當她一個人的時候眼神總是不快樂的。
那是柳世於讀不懂的目光。
柳世於起身從浴池裏走出來披上浴袍，頭發和身上的水珠順著她光滑修長的腿滑下在地上形成水跡。浴室四周的墻壁上掛著幾幅男人的春宮畫，柳世於看到之後差點被手中的酒嗆到。因為離開太久的緣故，她差點忘了上風樓是七爺專門打造的男性妓院，這裏有各種風格的風塵男子供客人享用。七爺曾經把他親自挑選的人招到柳世於面前炫耀，妖艷高冷禁欲邪魅狷狂應有盡有，但柳世於看著面前一排赤條條、精壯健實的美好□□卻燃不起絲毫興趣，這讓七爺著實失落了幾天。
其實柳世於一直是這樣的，面對男子的時候她極盡簡潔之能事，能少說一句絕對不多說一句話；但面對女子的時候，在不誤事的前提下她能多調戲一下絕不會少動嘴皮子，能動手那當然更是極好的，如果女孩子很漂亮那怕是連路都走不動了。這就是七爺評價她一身匪氣的原因。
“還是對面適合我啊。”柳世於幽幽看向窗外對面的清風閣。說完柳世於不再慢悠悠喝酒，起身穿衣，一腳踏上窗沿借力飛向對面。
月姨站在三樓平臺上看見一個人呼啦從對面小樓飛到欄桿上跳下，先是嚇了一跳，定睛一看之後笑出聲上前搭話：“柳爺，您這是多久沒來照顧我們七爺生意了？好端端的怎麽去對面了？”
柳世於懶懶的：“月姨，這您得去問問你們七爺啊。我這半年都在為他賣命，今晚才回來呢。”
“喲，那您今晚可得好好休息。”月姨拉著柳世於往閣內走。
清風閣內裏裝飾如它名字一般風雅，中間鏤空到頂可以看到明月當空。柳世於之前是清風閣的常客，和這裏的人都很熟。月姨和柳世於一路寒暄把她帶到了二樓雅間。
房間正對門的一側是沒有墻壁阻隔的門廳，從房間裏可以看到清風閣後花園裏一片和洛水相連的湖泊，荷葉十裏，水天相接。湖水中點綴著河燈和熏香，在月光之下光澤朦朧。
柳世於坐在門廳前雙腳懸空，半年前離開洛陽前往苗疆的時候清風閣的排場遠沒有這麽大，看來七爺近年賺了不少錢。
不一會聽到有人推開門又關上門走了過來。
“柳爺一去半年沒有音訊，妾身以為您將茗萱忘了呢。”女子半攏輕紗來到柳世於身側，俯身輕挑起她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女子長發潑墨、不施脂粉，五官和聲音的溫柔如出一轍。
“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啊。”柳世於仰頭看著茗萱笑道。
“您上次對若雪也是這麽說的吧。”茗萱回答。伸手圈住柳世於的脖子，柳世於順勢把她抱了起來。
“就喜歡你這麽機智。”
茗萱下巴放在柳世於肩膀上對著她耳朵呵氣如蘭：“柳爺身上……很香，是其他女子身上的味道。”
柳世於嗅嗅鼻子：“我只聞到你身上的香味。”
“柳爺身上的味道很特別……”茗萱輕輕解開柳世於系地半松不緊的腰帶，在她腰間流連。柳世於任由茗萱的撫摸，她知道茗萱聞到的是沈青行下的蠱蟲的味道，這是沈青行的一個習慣，總是給別人下一些可以隨她控制的蠱，短暫停留幾天或者是潛伏很久，光靠洗澡是沒辦法去掉的。若放在平時她會慢慢給茗萱講解五毒的蠱術是多麽神奇、那片地區是多麽神秘，但她今天沒有心思去細細解釋了。
柳世於轉身將茗萱壓在身下，俯身在她耳邊輕聲問：“是什麽樣的味道？”
茗萱雙手圈住柳世於脖子微微擡身方便她的動作。
“像，蝴蝶……嗯……”
喘氣聲漸起，茗萱幫柳世於褪下外套，一個很深的吻預示著什麽的開始。
蝴蝶的味道。
蝴蝶。
這是兩日前，柳世於如約來到樹頂村沈青行藥爐時聞到的味道。其實她說不出來蝴蝶是什麽樣的味道，但這股淡淡的氣息只讓她聯想到了蝴蝶——美麗又神秘，這也是沈青行給她的感覺。
柳世於喜歡和美人打交道，但她潛意識中不喜歡和沈青行說太多話，剛好她也知道對方看自己不順眼且不是多話之人。
三更天，沈青行如約而至。兩人的談話開門見山，柳世於拋出了她先前問過的那個問題。
“陸川和蘇沐，沈姑娘想聽哪一個？”
沈青行沈默了一下，問：“你是情報販子？”
“嗯哼。”
“兩條情報你準備在我這裏換些什麽？”青行問。
柳世於哈哈一笑：“沈姑娘果然不會輕易被別人牽著走啊。”
“千裏迢迢來到苗疆住了半年，你不過就是在掂量自己的籌碼而已。兩條情報我都要，你開價。”青行道。
柳世於搖頭：“若是在下只願意給姑娘提供一條消息呢？”
“那這筆生意你的誠意還不夠。”青行淡淡回答。
柳世於啞然失笑，舉起雙手：“好吧好吧，沈姑娘不愧是俠盜之徒，自有一番風骨。我此番前來的確是來和姑娘進行交換的。我先說出我的情報，姑娘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聽。”
沈青行點頭。
“第一條是關於陸川的，兩年半以前你和蘇沐在藏劍山莊與陸川對決之後，唯獨帶走殘月驚天但陸川的屍體卻不知所蹤，那是被在下……嗯……我叫柳世於，被我帶走了。”
沈青行：“哦。我不關心你叫什麽。”
“……咳，陸川原本是門徒的人，他欠了我老板很大一筆錢，所以我們需要用他的屍體討回這筆錢。”
“屍體呢？”
“在洛陽，我老板手裏。”
“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總不能把陸川胳膊卸下來吧，所以沒有證據讓你相信。我只是知道那晚你們在藏劍山莊的對話以及陸川和曲無念的關系，甚至我知道蘇沐她對你……”
沈青行打斷柳世於：“我跟你回洛陽。”
柳世於一楞：“嗷其實我們有送貨□□費的……”
“不用了。”沈青行拒絕，“第二個消息是什麽？”
柳世於偏頭看著沈青行，她站在樹蔭下的陰影裏，月光照不到她身上，忽明忽暗的破碎光影將她的五官模糊，卻加劇了美感。柳世於忽然很想知道在蘇沐眼裏的這個人會是怎樣一個形象，都說情人眼裏出西施，柳世於僅用欣賞的目光來看沈青行，她已經是美地動人心魄了。
“我有個問題，你去洛陽會告訴蘇沐嗎？”柳世於問。
沈青行回答地很幹脆：“這件事與她無關。”
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
“可你知道她其實是願意和你一起去的。”
沈青行沈默片刻道：“這不管你的事吧。”
“如果你不打算和她有什麽關系那第二個消息也就沒必要聽了，平添猶豫罷了。”柳世於聳肩，“有些事情拖著有意思嗎？”
“是挺沒意思的。”
柳世於、沈青行同時回身，蘇沐從一個角落裏走了出來。蘇沐的出現讓柳世於驚了一秒，隨即有一種看好戲的興奮感，於是幹脆坐在藥爐門口的桌子上拿出蘋果啃。
“是挺沒意思的，但關你什麽事呢？”蘇沐問柳世於。
柳世於聳聳肩沒有答話，實意蘇沐忽略自己就好。
蘇沐再看向青行，道：“我不是跟蹤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會時常來這裏看一看。”
“嘖，癡情啊。”柳世於及時點評。
沈青行不語，過了一會輕笑：“這就是你經常睡懶覺的理由？”
蘇沐也笑了：“這都被你發現了，我不要面子的嗎？”
柳世於忽然感覺到氛圍松弛了下來，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劍拔弩張。雖然在外人看來這份輕松地很詭異，但是據她觀察這兩個人的關系原本就是這樣子，絕不會和爭鋒相對這個詞扯上關系，就像天上的雲淡風輕。
所以才拖了這麽久都扯不清關系？ 柳世於這樣猜測。
又沈默了很久，蘇沐終於開口問：“你要離開這裏？”
“對。”
“這樣啊。”
蘇沐低垂眼眸，不知道在想著什麽。柳世於在心中隱隱激動，這個時候不就該熱淚盈眶來一個盛情又熱烈的表白嗎。
“蘇沐，”青行看著她，“回家吧。”
蘇沐笑了笑，沒再停留，轉身離開。
柳世於震驚了，這就完了？你都不問沈青行她要去哪裏的嗎？不問她要不要你跟著她去的嗎？也不問問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嗎？餵餵餵，你這樣的話什麽都撈不到的啊。
柳世於又看向沈青行。餵餵，你都不挽留的嗎？
沈青行看著蘇沐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才幽幽開口問：“你覺得現在第二個消息還有必要告訴我嗎？”
柳世於咽下蘋果拉回思緒道：“那要看你喜不喜歡她了，不喜歡就完全沒必要了。我真的沒看懂你們倆，真的，我在這裏呆了半年看了你們半年，我以為我懂了，但我又發現自己其實還是沒看懂。”
沈青行聞言少有的在柳世於面前露出了笑容。柳世於不得不承認這個毒姐的美有時候會讓人都忘了呼吸，只是要看她願不願意搭理你了。
“其實我和她有過一次談話，很久了，她剛來不久之後有一次喝醉了的時候。你別看她平時一副正經樣子但其實挺皮的一個人，做事有時候又太隨性，隨性到……讓我很羨慕。所以，她才是那個可以做到說放下就放下的人。”
這是沈青行頭一次對柳世於帶著感情說這麽長的一段話，她帶著笑意慢慢說著蘇沐這個人，像是在對柳世於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聲音清冷卻柔和。
“你說吧，關於她的那個消息。然後你就可以告訴我你想用兩個情報換些什麽了。”沈青行道，聲音輕緩溫和，沒有平日裏的淡漠疏離。
柳世於理解沈青行的意思大概是她和蘇沐之間談及過二人的關系問題，但礙於一些無法說出來的隱情，她們都沒有很直白地去表述內心的想法。站在柳世於的角度來看就是兩個別扭的人做著別扭的事還不告訴對方，若說蘇沐的喜歡必須用二兩黃酒多年相思才得以說出口，那沈青行呢？
柳世於忽然頭疼，抽了自己一巴掌：嘿，你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當感情顧問的。
“我是想問你，你精通你師父傳授的奇門遁甲之術，那你相信鬼魂嗎？”
“鬼魂？”七爺來了興趣，“你說你們只用了兩天時間來到這裏是因為鬼魂？”
“差不多。”沈青行淡淡回答。
七爺在和沈青行談陸川屍骨價格的事情，按理說陸川欠下一千兩銀子應該一分不少讓沈青行還回來，但這個毒姐很直接地表示自己不是土豪山莊的人沒有那麽多錢，頂多只能一次性支付二百兩。七爺當然不同意，二百兩還不夠他許諾給柳世於的錢，但毒姐隨即表示可以用其他方式償還。
聽到“其他方式”的時候七爺下意識看了一眼對面的清風閣。
沈青行很淡定，道：“你那位柳爺花了很大功夫去五毒找我，就是為了打聽一些關於她自己的消息。她有一些天賦學會了奇門遁甲冰山一角，就成了太原城的包打聽，而我，會的一定比她多很多，很多。”
“哦？”七爺雙眼一亮，仿佛看到了金山銀山，“我說她幹嘛一去大半年。這麽說，你比她厲害一百二十倍？”
七爺太直接的反應讓沈青行一楞，道：“也不是，我們……會的方向不太一樣。”
“哦……業務範圍不同，那她的飯碗保住了。”七爺點點頭，“其實我對奇門遁甲什麽的不感興趣，但我對收益感興趣，所以我想請姑娘說說看，你可以為我做些什麽。”
沈青行道：“西域有很多魂墟，裏面藏著很多寶物，一般人是沒辦法找到的，但我可以。”
“為何？”
“方士。”
“嗯？”
“這是一種失傳很久的職業，本質是可以與鬼魂交流。”沈青行道。
“嗯嗯？”七爺瞪大眼睛。
沈青行繼續道：“方士通過與鬼魂打交道找到魂墟裏的寶物……很多錢。”
七爺很喜歡沈青行這種自動抓住重點說話直接的交流方式，但這種事有些匪夷所思，事關自己的八百兩紋銀，就算再好奇也得告誡自己穩住。
沈青行笑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要知道這很賺錢就行了。”
“我記得你之前去過西域，歸還了殘月驚天給明教，你那次去找到魂墟了嗎？”七爺問。他在見面之前讓人專門調查了沈青行，資料不多，但是都有用。
“當然。”
得到肯定回答後，七爺又問：“那你進去過嗎？”
“沒有。”
“嗯？為什麽？難道你視金錢為糞土？”
沈青行失笑：“沒有誰會視金錢為糞土，除非成本大於這筆金錢。”
七爺很認同地點點頭，他發現沈青行這個人很現實。
“魂墟很危險，不值得為了錢就去賣命，一般人不願意賺這個錢。”沈青行道。
七爺繼續點頭表示讚同，就像他很愛錢，但是都是叫別人去幫自己賺錢，絕不會讓自己涉險。沈青行的言下之意就是這次不得不以身涉險，因為她真的沒錢但又必須拿到陸川的屍骨。
“沈姑娘當然不是一般人。我可以先給你陸川的屍骨，但你得在一年內連本帶息還我一千五百兩，首付二百兩。”
沈青行懶懶道：“首付一百兩，你得另給我算路費，我一年半內連本帶息還你二千兩。”
“這樣你很虧。”七爺坦言。
“出門就是上當，當當不一樣。”沈青行也很坦言。
“哈哈哈哈哈哈!說的好，那，成交。”七爺哈哈大笑，“在下為沈姑娘準備了上房和晚宴，到時候會送到你的房間，一路遠道而來，辛苦姑娘了。”
沈青行維持著淡漠，點點頭。
七爺起身帶她去上房，走到門口七爺鬼使神差開口問：“據我知，陸川與你並無直接的淵源，這麽做值得嗎？”
沈青行徑直走進房間，留下一句不像是她風格的話。
“若是每件事都去問一個值不值得，世上又哪會有那麽多癡人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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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自成為東都以來，憑借作為幾朝皇都積攢下來的底蘊形成了非常繁華的景象。前朝隋煬帝即位後，改洛陽為東都，因漢魏洛陽故城荒頹不堪，故在故城西營大興土木建新都。後在營建東都時，開鑿大運河，使建成後的洛陽成為水運中心，洛水橫貫而過，便捷的水運吸引大批人到此定居，其中不乏能人異士，文才武略、盛極一時。
而今洛陽毗鄰天策府，北近蒼雲玄甲軍，又正值中原武林強盛之勢，城內武館遍地，隨處可見舞刀弄槍之人。再者洛陽至太原一帶一直被浩氣大幫【門徒】以及惡人幫會【清風小樓】所爭搶，時不時就爆發一場幫派混戰，習武之風正盛……但即便如此，不知為何這座城市仍然有一種江南之地的懷柔氣息。
入夜後，河水兩岸笙歌漸起，臨岸的酒樓幾乎不受宵禁的影響徹夜不歇，比起宵禁後揚州的肅穆和廣都的冷清，洛陽簡直就是一個載歌載舞的少年人。
在所有酒樓中，以“清風閣”和“上風樓”為最上，幾乎是夜夜人滿為患，遇到花魁出場的日子，清晨便有人到場買座，為一睹佳人芳容不惜一擲千金，此等生意的油水可想而知。而這兩所酒樓的幕後老板是同一個，洛陽城的人稱他——七爺。
據說七爺愛好琴棋書畫，所以一開始大家都叫他四爺，他一聽這個稱呼連連搖頭：“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名字一聽就很矮，換掉。”又因他梅蘭竹菊中獨不愛菊，所以“琴棋書畫梅蘭竹”七樣，湊成了現在的“七爺”。但真名未有人知。
傳言七爺出身藏劍世家，有一身絕好的武功，不輕易在人前顯露。他出現在大家面前時總是一副衣著考究的風雅公子形象，一頭紅發一張俊秀面龐已十分出彩，又隨身帶著據說是吳道子親自提筆的象牙折扇，所過之處香車寶馬一應俱全，透出深深的藏劍山莊的氣息……這讓他成了洛陽城的傳奇人物，但七爺極少出現在人前，大多數情況下他的追隨者都只看得到七爺的馬車或是那匹比裏飛沙更精致漂亮的赤兔馬絕塵而過而很少真正看清他的人，因此七爺被大家傳的神乎其神，連他自己聽到都會嚇一跳。
“什麽？我還會這種操作？”
最近七爺仿佛消身匿跡在城中，連清風閣和上風樓裏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於是又有傳言說七爺要北上從軍去了。
“若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一個古老的都城一定是擁有許多秘密的，而洛陽城的一個秘密就是它龐大的地下系統。
洛陽西營的地下城內，七爺端端坐在房間裏看著文書。這是門徒的總部，與其他幫會購買閑置用地作為幫會領地不同，門徒的幫會領地建於洛陽城地下，不僅與大唐監獄同批建成且二者之間還可以暗中相通。當年沐長風將門徒定址在此的時候，門徒裏除了靜怡夏之外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找到這個地方的，之後沐長風又在四處廣買幫會領地安頓人員，所以真正知道這塊寶地的人並不多。而七爺只要是消失在地表，那就說明他回到了門徒裏，吳叔會代他處理生意上的事情。
被師父訓了之後七爺就返回了門徒處理幫內的事情，發現清風小樓最近的確不老實，需要整頓。
“柳世於最近幾天有消息嗎？”七爺記起前幾日柳世於發了封信來說暫無進展，忍不住問旁邊的手下。用他的話說，這都半年多了，屁進展都沒有，若不是對手油鹽不進便是柳世於根本就是去玩了。
“柳爺說，她今日便到。”手下低聲回答。
“……？”七爺又一次驚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七爺吩咐過處理文書的時候讓我們不許隨便說話。”鏗鏘有力的回答。
“……”
說起和柳世於的合作，起因是揚州的那起案件。
當年那場連環案件非常出名，很快就傳到了七爺耳朵裏。但他對曲無念以及他徒弟這些名字都不感興趣，讓他耿耿於懷的是這件事情中的另一個人物——陸川，也就是後來死透的那個喵哥，他預支了幫會裏的一部分資金拿出去整自己的事情去了。當初借出去的時候並沒有過七爺自己的手，陸川憑借在門徒內部良好的接單信用說服管財務的一個管理將報酬提前給他，並讓他簽字畫押說一年內一定還清。流程並沒有大的問題，問題就在於……他後來死了，而且那筆額度不小的資金流向查不到了。七爺知道這個事情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愁得人都蒼老了幾分，直到柳世於神通廣大地帶著陸川的棺材哐當一聲放在七爺宅邸正廳裏。
“什麽玩意兒？”當時七爺看著柳世於這個在太原城裏頗有名氣的刀娘，靠坐在一口棺材上拿著蘋果啃的樣子，默默驚恐了一下。
“陸川的屍體。”柳世於開門見山，“談個價錢？”
哦，原來不是來打架是來談生意的，那就好辦了。
七爺恢覆了鎮靜，如當年沐長風一樣端坐於上坐，自帶威風，道：“一具屍首，黑市市場兩千金一具，批量還打折。”
柳世於不慌不忙啃著蘋果：“他欠你至少一千兩，人沒死依照他的能力肯定可以還完，但是……”柳世於回身翻開棺材一角看了看，嘖嘖兩聲搖搖頭，很肯定地說：“我確定他已經死透了。”
七爺左腿伸直，右腿搭在左腿上，右手撐著扶手、手背撐在臉上看著柳世於。
不可否認這個刀娘很符合刀娘的形象，美麗霸氣又大方，和那些扭捏的姑娘完全不一樣，還帶著點山賊的匪氣，和這樣的人談生意開門見山是最好的。
“你可以幫我拿回這些銀子？”七爺問。
“哢。”柳世於啃一口蘋果點頭，“八成把握吧。”
七爺點頭：“好，那你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柳世於伸手。七爺揚眉：“幹嘛？”
“路途遙遠我需要路費，住宿費，馬草錢，還有吃喝玩樂什麽的。”
七爺笑了，不回答。他知道柳世於還有話沒有說完，陸川並不足夠成為說服七爺拿錢的理由。
“你知道沈青行嗎，她是俠盜曲無念唯一的徒弟，現在在苗疆那塊地方呆著呢。她師父和陸川的關系非常難以啟齒但足以讓她支付陸川欠下的錢贖回這具棺材。”柳世於很簡潔地道，“我剛好有事也要去找她，又剛好你也正愁著這筆錢的事情。所以你給我錢，我給你辦事，辦成回來五五分。”
“二八分，成交。”
“三七，不然你派其他人去吧棺材我帶走了。”
“去後房領錢，馬上出發，棺材留下，我給你兩個月的時間。”
柳世於搖頭：“至少半年。”
“成交。”
柳世於啃完了蘋果拍拍手從棺材上起身去後房拿錢，她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問七爺：“附送你一個故事要聽嗎？”
“等你回來再講吧，比起故事我更喜歡錢。”
柳世於點點頭沒再多話，出發前往苗疆。七爺還是不得不佩服柳世於的工作態度的，和傳言中一樣雖然收錢不眨眼但辦事同樣認真負責，她會定期傳回信件交待最近的進展，雖然所有的信件上都寫著“無進展”，但七爺不在意，無進展不代表不會有進展，他只需要等著就好。
半年過去，在七爺覺得自己需要柳世於幫忙做其他事情的時候，她剛好回來了。
上風樓是一家專門為女賓打造的酒樓，和清風樓相對著矗立在河岸兩側。上風樓頂層不對外開放，整層樓沒有安裝窗戶，開闊的全景視野可以俯瞰到洛陽城的絕大部分，此時漁火煙波漸起，酒樓笙歌已經在慢慢醞釀。
柳世於和沈青行到達城內後直接被接應的人帶到了這裏。微風拂面，入目燈火闌珊，河煙浩渺，柳世於微微陶醉在這樣的景色裏享受這久違的熟悉感，一旁的沈青行卻像是對這美景毫無興趣一樣靠在欄桿上閉目養神。背景的燈火將她的側臉柔和，長發衣袂隨風拂動，雖緘默不語，但她站在那裏就像是在訴說一個綿長而動聽的故事。
七爺走上頂層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卿本佳人，奈何誤落凡塵。”七爺展開折扇輕聲評價道。
沈青行睜開眼睛，站直身子看著七爺。兩個人都沒急著說話，一旁的柳世於對著七爺揮揮手表示自己先下樓去了你們慢談。
“下面給你備好了晚宴和上房，好好享用。”七爺對柳世於說，然後目光看著青行道，“沈姑娘稍等片刻，在下為你也準備了晚宴。”
沈青行微微點頭。
七爺其實有些疲倦。這樣的場合他必須拿出認真的樣子才能讓談話符合這樣的排場，而前些天處理門徒的事情他沒有好好休息過，他此時很想念床和躺椅還有波斯貓，但又不得不拿出最好的一面來談接下來的生意，因為對面的女子並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樓下的柳世於徹底放松下來泡在浴池裏，樓上的交易如何與她暫時沒有什麽關系，她現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拿到錢之後一定要休息半年。”她閉上眼睛對自己說道。
柳世於想要放空腦袋，腦海裏卻浮現出一雙很悲傷的眼睛迫使她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出神。這一路上從苗疆到揚州再到洛陽城，她和沈青行幾乎沒有說過話，而兩個人總共只花了兩天就走完了普通人需要花上數月才能走完的路程，這本事一件好事，但這兩天裏她只要閉上眼就會時不時在腦海中浮現出那位二小姐看著沈青行時的目光。蘇沐在面對沈青行時不會有這樣的情緒，但當她一個人的時候眼神總是不快樂的。
那是柳世於讀不懂的目光。
柳世於起身從浴池裏走出來披上浴袍，頭發和身上的水珠順著她光滑修長的腿滑下在地上形成水跡。浴室四周的墻壁上掛著幾幅男人的春宮畫，柳世於看到之後差點被手中的酒嗆到。因為離開太久的緣故，她差點忘了上風樓是七爺專門打造的男性妓院，這裏有各種風格的風塵男子供客人享用。七爺曾經把他親自挑選的人招到柳世於面前炫耀，妖艷高冷禁欲邪魅狷狂應有盡有，但柳世於看著面前一排赤條條、精壯健實的美好□□卻燃不起絲毫興趣，這讓七爺著實失落了幾天。
其實柳世於一直是這樣的，面對男子的時候她極盡簡潔之能事，能少說一句絕對不多說一句話；但面對女子的時候，在不誤事的前提下她能多調戲一下絕不會少動嘴皮子，能動手那當然更是極好的，如果女孩子很漂亮那怕是連路都走不動了。這就是七爺評價她一身匪氣的原因。
“還是對面適合我啊。”柳世於幽幽看向窗外對面的清風閣。說完柳世於不再慢悠悠喝酒，起身穿衣，一腳踏上窗沿借力飛向對面。
月姨站在三樓平臺上看見一個人呼啦從對面小樓飛到欄桿上跳下，先是嚇了一跳，定睛一看之後笑出聲上前搭話：“柳爺，您這是多久沒來照顧我們七爺生意了？好端端的怎麽去對面了？”
柳世於懶懶的：“月姨，這您得去問問你們七爺啊。我這半年都在為他賣命，今晚才回來呢。”
“喲，那您今晚可得好好休息。”月姨拉著柳世於往閣內走。
清風閣內裏裝飾如它名字一般風雅，中間鏤空到頂可以看到明月當空。柳世於之前是清風閣的常客，和這裏的人都很熟。月姨和柳世於一路寒暄把她帶到了二樓雅間。
房間正對門的一側是沒有墻壁阻隔的門廳，從房間裏可以看到清風閣後花園裏一片和洛水相連的湖泊，荷葉十裏，水天相接。湖水中點綴著河燈和熏香，在月光之下光澤朦朧。
柳世於坐在門廳前雙腳懸空，半年前離開洛陽前往苗疆的時候清風閣的排場遠沒有這麽大，看來七爺近年賺了不少錢。
不一會聽到有人推開門又關上門走了過來。
“柳爺一去半年沒有音訊，妾身以為您將茗萱忘了呢。”女子半攏輕紗來到柳世於身側，俯身輕挑起她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女子長發潑墨、不施脂粉，五官和聲音的溫柔如出一轍。
“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啊。”柳世於仰頭看著茗萱笑道。
“您上次對若雪也是這麽說的吧。”茗萱回答。伸手圈住柳世於的脖子，柳世於順勢把她抱了起來。
“就喜歡你這麽機智。”
茗萱下巴放在柳世於肩膀上對著她耳朵呵氣如蘭：“柳爺身上……很香，是其他女子身上的味道。”
柳世於嗅嗅鼻子：“我只聞到你身上的香味。”
“柳爺身上的味道很特別……”茗萱輕輕解開柳世於系地半松不緊的腰帶，在她腰間流連。柳世於任由茗萱的撫摸，她知道茗萱聞到的是沈青行下的蠱蟲的味道，這是沈青行的一個習慣，總是給別人下一些可以隨她控制的蠱，短暫停留幾天或者是潛伏很久，光靠洗澡是沒辦法去掉的。若放在平時她會慢慢給茗萱講解五毒的蠱術是多麽神奇、那片地區是多麽神秘，但她今天沒有心思去細細解釋了。
柳世於轉身將茗萱壓在身下，俯身在她耳邊輕聲問：“是什麽樣的味道？”
茗萱雙手圈住柳世於脖子微微擡身方便她的動作。
“像，蝴蝶……嗯……”
喘氣聲漸起，茗萱幫柳世於褪下外套，一個很深的吻預示著什麽的開始。
蝴蝶的味道。
蝴蝶。
這是兩日前，柳世於如約來到樹頂村沈青行藥爐時聞到的味道。其實她說不出來蝴蝶是什麽樣的味道，但這股淡淡的氣息只讓她聯想到了蝴蝶——美麗又神秘，這也是沈青行給她的感覺。
柳世於喜歡和美人打交道，但她潛意識中不喜歡和沈青行說太多話，剛好她也知道對方看自己不順眼且不是多話之人。
三更天，沈青行如約而至。兩人的談話開門見山，柳世於拋出了她先前問過的那個問題。
“陸川和蘇沐，沈姑娘想聽哪一個？”
沈青行沈默了一下，問：“你是情報販子？”
“嗯哼。”
“兩條情報你準備在我這裏換些什麽？”青行問。
柳世於哈哈一笑：“沈姑娘果然不會輕易被別人牽著走啊。”
“千裏迢迢來到苗疆住了半年，你不過就是在掂量自己的籌碼而已。兩條情報我都要，你開價。”青行道。
柳世於搖頭：“若是在下只願意給姑娘提供一條消息呢？”
“那這筆生意你的誠意還不夠。”青行淡淡回答。
柳世於啞然失笑，舉起雙手：“好吧好吧，沈姑娘不愧是俠盜之徒，自有一番風骨。我此番前來的確是來和姑娘進行交換的。我先說出我的情報，姑娘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聽。”
沈青行點頭。
“第一條是關於陸川的，兩年半以前你和蘇沐在藏劍山莊與陸川對決之後，唯獨帶走殘月驚天但陸川的屍體卻不知所蹤，那是被在下……嗯……我叫柳世於，被我帶走了。”
沈青行：“哦。我不關心你叫什麽。”
“……咳，陸川原本是門徒的人，他欠了我老板很大一筆錢，所以我們需要用他的屍體討回這筆錢。”
“屍體呢？”
“在洛陽，我老板手裏。”
“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總不能把陸川胳膊卸下來吧，所以沒有證據讓你相信。我只是知道那晚你們在藏劍山莊的對話以及陸川和曲無念的關系，甚至我知道蘇沐她對你……”
沈青行打斷柳世於：“我跟你回洛陽。”
柳世於一楞：“嗷其實我們有送貨□□費的……”
“不用了。”沈青行拒絕，“第二個消息是什麽？”
柳世於偏頭看著沈青行，她站在樹蔭下的陰影裏，月光照不到她身上，忽明忽暗的破碎光影將她的五官模糊，卻加劇了美感。柳世於忽然很想知道在蘇沐眼裏的這個人會是怎樣一個形象，都說情人眼裏出西施，柳世於僅用欣賞的目光來看沈青行，她已經是美地動人心魄了。
“我有個問題，你去洛陽會告訴蘇沐嗎？”柳世於問。
沈青行回答地很幹脆：“這件事與她無關。”
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
“可你知道她其實是願意和你一起去的。”
沈青行沈默片刻道：“這不管你的事吧。”
“如果你不打算和她有什麽關系那第二個消息也就沒必要聽了，平添猶豫罷了。”柳世於聳肩，“有些事情拖著有意思嗎？”
“是挺沒意思的。”
柳世於、沈青行同時回身，蘇沐從一個角落裏走了出來。蘇沐的出現讓柳世於驚了一秒，隨即有一種看好戲的興奮感，於是幹脆坐在藥爐門口的桌子上拿出蘋果啃。
“是挺沒意思的，但關你什麽事呢？”蘇沐問柳世於。
柳世於聳聳肩沒有答話，實意蘇沐忽略自己就好。
蘇沐再看向青行，道：“我不是跟蹤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會時常來這裏看一看。”
“嘖，癡情啊。”柳世於及時點評。
沈青行不語，過了一會輕笑：“這就是你經常睡懶覺的理由？”
蘇沐也笑了：“這都被你發現了，我不要面子的嗎？”
柳世於忽然感覺到氛圍松弛了下來，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劍拔弩張。雖然在外人看來這份輕松地很詭異，但是據她觀察這兩個人的關系原本就是這樣子，絕不會和爭鋒相對這個詞扯上關系，就像天上的雲淡風輕。
所以才拖了這麽久都扯不清關系？ 柳世於這樣猜測。
又沈默了很久，蘇沐終於開口問：“你要離開這裏？”
“對。”
“這樣啊。”
蘇沐低垂眼眸，不知道在想著什麽。柳世於在心中隱隱激動，這個時候不就該熱淚盈眶來一個盛情又熱烈的表白嗎。
“蘇沐，”青行看著她，“回家吧。”
蘇沐笑了笑，沒再停留，轉身離開。
柳世於震驚了，這就完了？你都不問沈青行她要去哪裏的嗎？不問她要不要你跟著她去的嗎？也不問問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嗎？餵餵餵，你這樣的話什麽都撈不到的啊。
柳世於又看向沈青行。餵餵，你都不挽留的嗎？
沈青行看著蘇沐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才幽幽開口問：“你覺得現在第二個消息還有必要告訴我嗎？”
柳世於咽下蘋果拉回思緒道：“那要看你喜不喜歡她了，不喜歡就完全沒必要了。我真的沒看懂你們倆，真的，我在這裏呆了半年看了你們半年，我以為我懂了，但我又發現自己其實還是沒看懂。”
沈青行聞言少有的在柳世於面前露出了笑容。柳世於不得不承認這個毒姐的美有時候會讓人都忘了呼吸，只是要看她願不願意搭理你了。
“其實我和她有過一次談話，很久了，她剛來不久之後有一次喝醉了的時候。你別看她平時一副正經樣子但其實挺皮的一個人，做事有時候又太隨性，隨性到……讓我很羨慕。所以，她才是那個可以做到說放下就放下的人。”
這是沈青行頭一次對柳世於帶著感情說這麽長的一段話，她帶著笑意慢慢說著蘇沐這個人，像是在對柳世於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聲音清冷卻柔和。
“你說吧，關於她的那個消息。然後你就可以告訴我你想用兩個情報換些什麽了。”沈青行道，聲音輕緩溫和，沒有平日裏的淡漠疏離。
柳世於理解沈青行的意思大概是她和蘇沐之間談及過二人的關系問題，但礙於一些無法說出來的隱情，她們都沒有很直白地去表述內心的想法。站在柳世於的角度來看就是兩個別扭的人做著別扭的事還不告訴對方，若說蘇沐的喜歡必須用二兩黃酒多年相思才得以說出口，那沈青行呢？
柳世於忽然頭疼，抽了自己一巴掌：嘿，你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當感情顧問的。
“我是想問你，你精通你師父傳授的奇門遁甲之術，那你相信鬼魂嗎？”
“鬼魂？”七爺來了興趣，“你說你們只用了兩天時間來到這裏是因為鬼魂？”
“差不多。”沈青行淡淡回答。
七爺在和沈青行談陸川屍骨價格的事情，按理說陸川欠下一千兩銀子應該一分不少讓沈青行還回來，但這個毒姐很直接地表示自己不是土豪山莊的人沒有那麽多錢，頂多只能一次性支付二百兩。七爺當然不同意，二百兩還不夠他許諾給柳世於的錢，但毒姐隨即表示可以用其他方式償還。
聽到“其他方式”的時候七爺下意識看了一眼對面的清風閣。
沈青行很淡定，道：“你那位柳爺花了很大功夫去五毒找我，就是為了打聽一些關於她自己的消息。她有一些天賦學會了奇門遁甲冰山一角，就成了太原城的包打聽，而我，會的一定比她多很多，很多。”
“哦？”七爺雙眼一亮，仿佛看到了金山銀山，“我說她幹嘛一去大半年。這麽說，你比她厲害一百二十倍？”
七爺太直接的反應讓沈青行一楞，道：“也不是，我們……會的方向不太一樣。”
“哦……業務範圍不同，那她的飯碗保住了。”七爺點點頭，“其實我對奇門遁甲什麽的不感興趣，但我對收益感興趣，所以我想請姑娘說說看，你可以為我做些什麽。”
沈青行道：“西域有很多魂墟，裏面藏著很多寶物，一般人是沒辦法找到的，但我可以。”
“為何？”
“方士。”
“嗯？”
“這是一種失傳很久的職業，本質是可以與鬼魂交流。”沈青行道。
“嗯嗯？”七爺瞪大眼睛。
沈青行繼續道：“方士通過與鬼魂打交道找到魂墟裏的寶物……很多錢。”
七爺很喜歡沈青行這種自動抓住重點說話直接的交流方式，但這種事有些匪夷所思，事關自己的八百兩紋銀，就算再好奇也得告誡自己穩住。
沈青行笑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要知道這很賺錢就行了。”
“我記得你之前去過西域，歸還了殘月驚天給明教，你那次去找到魂墟了嗎？”七爺問。他在見面之前讓人專門調查了沈青行，資料不多，但是都有用。
“當然。”
得到肯定回答後，七爺又問：“那你進去過嗎？”
“沒有。”
“嗯？為什麽？難道你視金錢為糞土？”
沈青行失笑：“沒有誰會視金錢為糞土，除非成本大於這筆金錢。”
七爺很認同地點點頭，他發現沈青行這個人很現實。
“魂墟很危險，不值得為了錢就去賣命，一般人不願意賺這個錢。”沈青行道。
七爺繼續點頭表示讚同，就像他很愛錢，但是都是叫別人去幫自己賺錢，絕不會讓自己涉險。沈青行的言下之意就是這次不得不以身涉險，因為她真的沒錢但又必須拿到陸川的屍骨。
“沈姑娘當然不是一般人。我可以先給你陸川的屍骨，但你得在一年內連本帶息還我一千五百兩，首付二百兩。”
沈青行懶懶道：“首付一百兩，你得另給我算路費，我一年半內連本帶息還你二千兩。”
“這樣你很虧。”七爺坦言。
“出門就是上當，當當不一樣。”沈青行也很坦言。
“哈哈哈哈哈哈!說的好，那，成交。”七爺哈哈大笑，“在下為沈姑娘準備了上房和晚宴，到時候會送到你的房間，一路遠道而來，辛苦姑娘了。”
沈青行維持著淡漠，點點頭。
七爺起身帶她去上房，走到門口七爺鬼使神差開口問：“據我知，陸川與你並無直接的淵源，這麽做值得嗎？”
沈青行徑直走進房間，留下一句不像是她風格的話。
“若是每件事都去問一個值不值得，世上又哪會有那麽多癡人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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