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紅繩玉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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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玉墜

洇海市地理位置優越,臨海靠近水,也是名副其實的江南水鄉,這樣的地方,夏季不算很熱,入了夜,白日裏炎熱慢慢消退,清清涼涼,是最讓人舒服的時候。

我半個頭埋在被窩裏,在睡夢中昏昏沈沈聽到了敲門的聲音,是祁晏在叫我,我很想掀開眼皮子回應他,卻怎麽也做不到。

敲門聲終於沈寂下去,半秒後,門外響起祁晏的聲音,放緩了語調,怕吵醒我:“哥,我進來了。”

門哢嗒一聲,從外面打開了,可我沒聽到他進門的腳步聲,我只是閉著眼,眼前漆黑毫無光亮,忽而感受到腦袋旁邊有淺淺的呼吸聲靠近了我,頭頂也覆蓋上一只手輕輕揉著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耳尖,他低低說了一句:“都凍紅了。”

隨即耳廓的熱量驟然消退,他抽了手,我努力睜開眼,卻半瞇著眼望見他去關窗的模糊背影。

他轉身回來,不知道我醒了,給我拉了拉被子蓋住了裸露在外的脖子,又仗著我睡著還不清醒,在黑暗中湊近我的臉,卻不期然撞見我黑暗中半睜著的眼,與我對視。

他:“…………”

我剛要問他為什麽要那麽貼近我,他就很自然地後退了一點,好像剛才也沒發生似的,道:“哥,你剛剛做夢了嗎?我看見你臉色很白。”

“嗯,做了個噩夢。”夢見有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衣冠禽獸殺人狂闖進我家,我嚇得僵立在客廳,不知道怎麽辦,卻見殺人狂慢慢朝我走來,他站在我面前時我才發現這個陰郁沈默的殺人狂其實很高,五官應該也是很好看的,只是夢裏我怎麽也看不清臉。

他伸手到我面前,我潛意識以為他是來要來掐我脖子,背脊發抖,沒有求饒,只是嚇得緊閉雙眼,預料之中的窒息劇痛卻沒有來臨,耳朵傳來輕微的刺痛。

我楞著神睜開眼,仍舊看不清殺人狂的臉,只能感覺到他投在我臉上灼熱的視線,他伸手,我餘光瞥見他手指骨節分明在揉捏我耳垂,那指腹又帶著陌生的溫度,順著柔軟而薄薄的耳骨撫摸著我刺痛的地方,動作親昵而狎玩。

我都忘記了害怕,楞楞望著他,不明白他在做什麽,也不明白我明明沒有被殺人狂傷害,為什麽耳朵卻傳來無法忽視的刺痛感,痘也不會長到那裏去吧?

我腦子都是漿糊,任由殺人狂揉捏我耳垂沒有反抗,直到我聽到面前人熟悉的嘆息聲,鉆進我耳膜。

他輕輕喊我:“哥。”

我被喊得打了一個寒戰,心理壓力重到無法承受的時刻,迷迷糊糊被祁晏喚醒。

真的,夢裏的事情簡直跟現實沒什麽分別,逼真得讓我後怕。

眼前漆黑,我努力去看祁晏,望見他眉骨隆起,眉眼冷峭,身形修長簡直跟我夢裏那個可怕的男人沒什麽兩樣,只是那個男人給人感覺更硬朗,像是青年版祁晏。

我努力搜刮著夢裏的細節,猜測我耳朵應該是打了耳骨釘才會那麽刺痛……那個殺人犯還揉捏我剛打的耳洞,真的很變態。

偏偏這個變態跟我便宜弟弟那麽像,只是夢裏他對我情緒好像很覆雜,有愛有恨,像那種輕佻調情的動作,現實中祁晏絕不會那樣對我。

只有原劇情裏祁晏會對我這樣過分。

我突然感覺原劇情好像影響了我,導致我有了一部分不應該出現的記憶,也是夢裏祁晏對我洶湧的恨意讓我覺得他想殺我,所以我先入為主以為他是殺人犯。

其實他根本就是事業有成的主角攻祁晏,原劇情我是惡毒男配,使勁給他下絆子,他恨死我了,還來我家折磨我——具體方式捏我剛打還沒長好的耳骨釘耳洞。

這什麽人啊,真的變態死了。

夢裏的便宜弟弟真的很煩人,我忍不住遷怒祁晏,瞪了他一眼,祁晏卻以為我是起床氣,看我並不是很清醒的樣子,竟伸過手摸了摸我頭頂的呆毛,將其揉順,又垂下眉眼哄我:“哥,你已經睡到五點半了,要起來吃飯,不然就會餓,肚子就會爛掉。”

臥室裏沒亮著燈,我眼前昏黑,朦朦朧朧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瞥見他背後那霧霾藍的紗簾,在窗邊淺淺飄蕩,就像是有個小鬼在蕩秋千一樣。

我剛剛做了個噩夢,又從小就怕鬼,被他這麽一嚇,更是胡言亂語起來:“肚子不爛……”

祁晏對我笑了笑:“哥,不會爛的。”

他指腹覆蓋在我眼皮子上,酥麻的觸感讓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還沒來得及抗拒,他低沈的聲音就鉆進我的耳朵裏:“哥,閉眼。”

我下意識地聽他的話,耳邊啪嗒一聲,黑暗裏突然有絲光亮從他指縫溜進我的眼睛,原來是他開了臥室燈。

我徹底清醒過來,他也適時松開了手,在光亮下跟我恢覆了平常不冷不淡的社交距離,叫我出去吃飯。

我一覺從中午睡到晚上七點半,腦子糊塗都快成漿糊了,踩進祁晏給我順手拿過來的粉白色兔子拖鞋,邊揉著睡得亂糟糟的頭發,邊跟在他身後出去。

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嘗祁晏的手藝,也已經做好了被他毒害的準備,殊不知我在餐桌上坐下,卻稍微松了口氣。

他從廚房端出來的幾道菜都是很中規中矩的家常菜,番茄雞蛋湯啊,香辣蝦啊,醬鹵鴨啊,我覺得這幾道菜怎麽做也不會難吃到哪裏去的。

我迫不及待拿筷子嘗了一口。

“…………”

話說早了。

但其實這並不算難吃,我繼續伸筷子,認真嘗了這幾道菜,番茄雞蛋湯好像鹽放多了,稍微有點鹹,香辣蝦的肉質很嫩,偏偏太辣了,連我這個喜歡吃辣的人都有點受不了,醬鹵鴨反而是太甜了。

我吃東西也不太挑,在學生時代連被身邊朋友吐槽無數遍的學校食堂在我眼裏也算還可以,更別提祁晏做出來的食物其實還比學校食堂水平要好一點。

我吃著吃著,忽而察覺有一道視線在我臉上徘徊,緊盯著我的表情,下意識擡眼,撞進對面便宜弟弟盛著期待忐忑的純黑色眼睛。

“哥,好吃嗎?”他問我。

我很難違心說出好吃這兩個字,又實在不好意思對他說不好吃,從小我都被爸媽教育,不做飯的人是沒有資格說做飯的人做飯不好吃的。

可祁晏跟我對視,幾乎是瞬間,他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是不好吃對嗎?”

這就是祁晏跟我那些朋友不太一樣的地方,有時候我不必說,他就能懂我是什麽想法,畢竟我們在同一個家庭長大,我的爸媽也是他的爸媽,我爸媽教育我時說過的話或許在某一刻也在我的便宜弟弟身上完美覆刻。

我的朋友就算再了解我也有局限性,他們是在某一個階段跟我成為好朋友的,他們不像祁晏那樣知道我小時候常吃的早餐店,常逛的超市以及我以前經常愛買的零食,也沒有去過山村跟我住過,他們沒有趴在我肩膀上跟我睡在窄窄的床板上聽著木窗子外夏季的蟬鳴。

偏偏祁晏都在,他參與了我的童年、少年、乃至現在我的青年時代。

我現在才發現便宜弟弟那麽了解我,或許比我自己還了解我自己,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奇異,又覺得危險。

偏偏祁晏總是會恰到好處扯開我的註意力,他垂下眉眼,站起身要來將那些菜收走,說:“哥,要不別吃了,我們點外賣吧。”

“我沒有說它們很難吃。”我按住那些菜,阻止了他,心底剛升起的戒備與周身怪異感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真的很餓,再等個十幾分鐘半個小時,我都要餓到上街啃人了。

何況我並沒有說假話啊,這些菜並沒有很難吃……但也不好吃就對了。

祁晏問了我好幾遍好不好吃,我被煩得要命,不得已誇了他,我對祁晏說他第一次做飯就做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他看了看我,露出有點開心的表情:“真的嗎?”

“嗯。”我有點心虛。

其實我也不太懂廚房的事情,我現在二十六歲了也只會煮個面煮個湯,覆雜的料理完全學不會,哪怕按著食譜,做菜步驟也記不住。

就連朋友來我家做客,他們都會熟練地直接進我廚房系上圍裙掄起鏟子幫我炒菜,不然就得嘗我的清湯寡水面或者沒飯吃了。

吃完飯我就去洗澡了,等我換了身浴袍出來,拿著毛巾擦幹頭發時,忍不住擡眼望向鏡子裏的自己,耳垂幹幹凈凈,沒有什麽耳洞,夢裏被人揉捏著敏感耳垂的記憶令我心有餘悸。

但我仔細想想,最近我確實有去穿孔店的念頭,我很喜歡耳骨釘。

只是被這麽一嚇,這個計劃要擱淺了。

我擦幹頭發,去了畫室準備畫畫,其實我有很多副業,不完全是直播,我也會在網上接稿,都是一些油畫水彩畫方面的實體畫稿。

畫到一半,背後響起了敲門的聲音,我看時間已經九點半了,有時候我能聽見客廳裏傳來電視裏新聞聯播的聲音,現在卻已經停了。

便宜弟弟作息很規律,早上起得很早,也睡得很早,十點之前肯定在床上了,我知道他這都是在家裏養出來的習慣,以前初中爸媽就會管著他,只要八九點了就不讓他碰任何電子產品。

“進來吧。”我說。

吱呀一聲,門開了。

我沒有回頭,只是握著畫筆專註地在畫紙上繪出五彩斑斕的顏色,都沒有註意到畫室多了一個人,直到祁晏輕輕跟我說話,像是怕驚擾到了我,問我:“哥,我可以坐在你身邊陪著你嗎?”

我其實沒怎麽聽清楚他的話,敷衍著點了點頭,餘光裏我看見他右手拿著什麽,是什麽我也懶得仔細看。

他在畫室裏找了一圈,最終在角落裏拿了一把木制圓形小凳子,他還是第一次見我畫室,也是第一次看見這把凳子,凳面也是我拿畫筆畫的,是小熊在撅屁股。

他看了我一眼,低頭笑了一聲,摸了摸凳面上的小熊,坐到我身邊來,安靜地陪著我,就真的沒有說話。

等我畫完,已經十點半了,我將畫紙從畫架上取下來,看著油畫裏雨後霧蒙蒙的天空以及斑斕多彩的彩虹,還有些不滿意,這時身側傳來熟悉的嗓音,輕輕地說:“很好看。”

我楞了個神,都忘記了祁晏是什麽時候到我旁邊來的,只楞楞望向身旁人。

祁晏正朝著我笑,眼神灼熱,不知道用這樣的眼神註視了我多久,他對我重覆了一遍,說:“哥,真的很漂亮。”

他盯著我,好像是在說我的畫,可他看我的眼神毫不閃躲,炙熱得像是夏季裏的太陽,直勾勾的,我總覺得很奇怪,又不知道奇怪在哪裏。

我把這怪異感歸結於我應該上床睡覺了,所以簡單收拾了畫室裏散亂的顏料,又跟單主說了稿子已經畫完的事情,並且準備明天星期日將這張畫包好給人送去。

等一切做好,我發現祁晏還在我身邊,我轉身疑惑望著他,剛想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事,他突然上前來,毫無預料朝我伸出了手,指腹撚了撚我的臉頰。

他練琴留下來的繭子蹭過我鼻尖,我覺得有點癢,想打噴嚏,又覺得有點疼,我從小皮膚就要稍微細膩一點,受不了別人用力摸我碰我。

他有點弄疼我了,我想發火,一擡眼卻望見他將沾染了靛青顏料的指腹放在我面前,有些無奈地看著我:“哥,顏料沾臉上了,像小花貓。”

“你放尊重一點。”我說。

我二十幾歲的人了,你拿小花貓來描述我。

神經病。

我在心裏罵他,著實不知道便宜弟弟怎麽越來越傻,我有時候面對他都有點難以想象他竟然是劇情裏那個殺伐果斷的霸總主角攻,真的太傻了,我都不忍直視。

他被我罵,卻沒有生氣,還朝我笑得更開心,右手變魔術似的,朝我遞來一個盒子,對我說:“哥,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我低頭望去,心道他進畫室時手裏拿著這個,原來是準備送給我的。

我接過他給我的生日禮物,說了一句謝謝,準備轉身去臥室再打開看。

他叫住我:“哥,就在這裏看吧。”

好吧,我覺得他事多,但是還是留下來將那個包裝精致的盒子打開,入眼是一條紅繩,掛著玉墜,玉是碧綠的,色澤幹凈毫無瑕疵,摸上去溫潤冰涼。

形狀是羊,這是我的生肖。

我摸著這塊玉,忽而聽見祁晏問我可不可以幫我戴上,禮物都是他送的,我拒絕就顯得我不會做人。

就只是幫我戴上而已,我將襯衫衣領稍微撫平,露出更大面積裸露的頸部皮膚,毫不設防,說。

“戴吧。”

他繞到我身後,稍微低頭,呼出的熱氣噴灑在我脖子,帶來酥酥麻麻的感受,我稍微克制不住地躲避了一下,卻被他握著肩膀,後背重新貼近他胸膛,緊接著他的雙手繞過我的脖子,那紅繩玉墜就被他戴在了我脖子上,小羊形狀的玉石也鉆進我衣領,消失不見。

玉石毫無阻隔貼著我心口,有點涼,我起先不適應,等玉石逐漸習慣我身體溫度,變得稍微熨帖暖和一些,我就完全習慣了。

我甩開祁晏在我肩膀的手,道:“好了,我睡覺去了。”

說罷我也沒去看他神情,邁步進臥室,關門那瞬間,聽見背後便宜弟弟沙啞的聲線,對我說:“哥,晚安。”

【主角攻日記_祁晏】

哥帶著紅繩玉墜的樣子很漂亮。

其實我買它的時候就想象過,哥皮膚很白,戴紅繩的樣子肯定很好看,可我好像還是想錯了。

哥比我想象中要更好看無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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