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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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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幾乎是付霞女士一離開,韓佳就站在原地拿起手機搜起了這個名字。

她確信這個名字自己在哪裏聽過,果不其然,查到的事實讓她詫異也失語。

這個名字代表的頭銜太多了,當代先鋒文學作家、國際布克獎提名、諾貝爾文學熱門候選人......去年她甚至還登上了諾貝爾文學獎賠率榜前十。

她的作品被世界多國翻譯出版,也得到過國際許多知名文學家的稱讚,部分作品甚至被哈佛、哥大等知名學府收錄進文學教材。然而不像許多文學家在中年後選擇進入作協發展或大學授課,四十歲以後付霞女士就進入了大家都不會仔細關註的公益領域,除卻寫作外,幾乎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這上面,自此深居簡出,除了作品幾乎沒有和外界交流的途徑。

“她......就是你的編劇Shannon?”

韓佳不止一次在電影最後看到過這個署名,但和外界許多人一樣,除了文淅川,沒有人見過Shannon的全貌,外頭甚至有人懷疑過這是不是文淅川人格分裂出的另一個人,直到今天韓佳得知他們的關系,才徹底推敲出來。

文淅川傷的是左手,袖子捋到手臂,小臂上打著石膏。他沒有否認,說:“我小時候受母親耳濡目染,也喜歡寫點東西,後來愛上拍片子,兩者便自然合一。”他等韓佳收起手機,慢慢帶她去看快要完工的布景,但他知道韓佳沒把心思放在這上頭,驟然得知此事沒有人能平靜,就連瑞文他們兩個,都是在創立公司的初期才得知此事,震驚了半個月才接受。

那是文家最大的秘密。

“付女士很支持我的喜好和事業,但她因為很多原因,無法參與我的成長。她愛父親,也愛我,可她選擇了留在這裏,做她想要做的事,因此我與父親也尊重她,讓她可以更自由而無負擔地做這些。大學後我開始創作劇本,她遠程指導了我很多,再之後拍電影,更是會為我把控細節,直到我不再需要她的幫助,能夠獨立完成作品。”

“那電影的署名......”

文淅川看著不遠處的工人,太陽已經緩緩下山了,他站在草垛上,看起來十分安靜:“其實我的寫作風格和她並不像,但從技巧上看她的確是個天才,不管是作為母親還是老師,我認為我的作品始終深受她的影響,我們之間最多的交流就是這些。早期的電影劇本付女士有參與修改,因而我給她署名,後來她不再插手我的劇本大綱,而更多是作為顧問解答我的疑惑,我就把她的名字加在了特別感謝那一欄。事實上我總也離不開她,在如何創作上,她無時無刻不在帶領我。”

沒想到是這樣。

韓佳沒見過這樣的家庭關系,但她想,這估計和付霞女士有很大關系,而文淅川與文玉溪只是尊重了她的選擇。

韓佳想起文淅川說過的話,他說《港》是他為了一個重要的人而拍的電影,如今毫無疑問,對方就是付霞女士。她把這個故事交給了自己的兒子,卻從不告訴任何人這是屬於自己的故事,更沒有關於失語癥患者的相關出版作品,韓佳覺得,這個故事背後想必比自己預期中要沈重得多,它把一個妻子和母親留在了這裏,讓她哪怕再愛丈夫和孩子也選擇了與他們分離。

文淅川說他與母親之間最多的交流就是寫作,說這句話時的文淅川表情很淡,目光也落得很遠。

不知是出於女性的直覺還是那一閃而過的,不知從何而起的分別心,韓佳踩上了文淅川跟前一個高高的草垛,避著他的手抱了他一下。

那不是一個暧昧的擁抱,更像是好友之間的寬慰,她身上難得沒有了平時的香水味,坐了一路的高鐵又顛簸至此,身上有些粘,卻讓文淅川收起了目光,重新變得專註。

“有沒有人對你說過,你也是個天才。”

韓佳松開了他,讓這個擁抱更純粹,她以一個演員的身份在和他對話,眼裏沒有絲毫雜質,仿佛說的就是她所認為的事實:“我聽別人說,你小時候就會拿相機拍東西,我相信那一定比你能好好開始寫作更早。不同人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會造就不一樣的結果,但我相信不管你的母親做出什麽樣的選擇,你都會是個優秀的導演,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事物改變,因為你就是你。”

“我看人很準的。”韓佳大言不慚,偏偏表情那麽傲,她真的像一只高傲的波斯貓,“我說是就是。”

文淅川吊著的胳膊隱隱作痛,但他忽然覺得此刻的自己好像正在被治愈。

在韓佳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文淅川往前走了半步,瞬間填補了韓佳方才拉開的一丁點距離。他們鼻尖對鼻尖,那麽近,幾乎呼吸相聞。

遠處的工人似乎沒註意到這邊,他們在準備下班去吃飯了,集中在另外一頭,因此這片空地上沒其他人。

只有阿亮站在不遠處,從他們靠近的那刻開始就自發轉過身去,只拿一個背影對著他們。但哪怕這樣也難保會有人看見,這給他們之間增添了一絲隱秘的刺激。

文淅川輕吻了那片嘴唇,帶著不容人忽視的情·欲,因為他親得太慢了,慢得像在品嘗。

韓佳往後縮了縮脖子,嘴上責怪,眼神卻也變得不正經:“我好好跟你說話呢。”

“我也在好好吻你。”文淅川低聲說,他又來了,把她逗得起興,自己的眼神倒是坐懷不亂,“我以為你不會那麽快來。”

“如果你不想我來,就不會把消息傳到我耳朵裏了。”也是上了高鐵韓佳才明白自己被哄騙了,但她還是沒有返程,“你想我了嗎?”

她還在記恨他那天在住處面對分別的果斷,非要他回答出個準話。韓佳發誓,如果此刻文淅川敢說什麽“你猜”或者“你呢”,她立刻轉身離開,並且馬上定回北城的飛機。

但文淅川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沒有討打,也沒有再順桿子往上爬。

他說了句“very”。

那麽簡單的一個詞在他嘴裏,像是被他反覆說清,繾綣地猶如什麽了不得的情話。

但韓佳覺得自己在這一刻被哄好了,滿意了,終於不再計較他耍的那些心眼兒,決定提前與他“冰釋前嫌”。

她對別人可鮮少有這樣的好耐心。

“你這石膏什麽時候能拆?”

文淅川看了她一眼:“開機前可以。”

說完他微微湊到她耳邊:“沒關系,我傷的不是右手。”

韓佳瞥他在那裝模作樣:“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天色越來越暗了,韓佳扯了他一把,“我們回去吧。”

說回就回,路上韓佳還詢問了關於丁文心的事。

文淅川說了下那天的情況。當天那對夫婦來得太突然了,打了在場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被扔到這裏的孩子還從沒見過有家長會領回去的,畢竟不是有精神障礙就是身有殘疾,這對夫婦一看就是幹農活的,力氣很大,趁著孩子們驚慌成一團拽著丁文心就走,後來文淅川受傷進醫院,這才驚動了基金會,別說就在國內的付霞女士,就連文雲溪都知道了。

但這對夫妻似乎有共同的默契,付女士趕來,文玉溪就負責派人做好這件事的保密和公關工作。福利院院長都是通過正規招聘進來的,經過嚴格的背調和考核才能勝任,管理能力以及品性都沒問題。基金會也有監察員,定期會走訪暗查,確定福利院是否存在違規行為,這些人都是文淅川父親手底下直派的,鐵面無私,以確保基金會內部不會藏有腌臜。

如今國內有很多願意做這些的志願者,文家給他們提供了合適的薪資待遇,讓他們不必承擔太多成本去做這些事,包括福利院裏的其他工作人員,一開始也都在各個地方做志願者,得知基金會有這個完善制度才選擇加入,這裏面有很多經驗豐富的人,下到地方去往往都是得力能手,能把孩子們看得很好。

這對一年見不上幾次面的夫妻就是這樣一裏一外把這個基金會運作了許多年,在外人看來兩人的職業、家世可謂是天差地別,哪怕有人發現付霞與這個基金會的關系,也不會往這方面想,畢竟文雲溪產業太多了,沒有人會認為一個大忙人會親自管理一個小小的基金會。

這件事之後也是要交給陳恬的,文淅川過來不是管這些的,這一般是陳恬的工作,文淅川要做的就是確保電影拍攝進度能順利推進。

阿亮走在他們後頭,了解了大致情況後韓佳說:“這件事陳恬只能做公關,更多的應該是付女士負責接管,不然她就不會過來了,說到底,她才是國內基金會的管理人。這種耍流氓一樣的手段,我覺得陳恬都不會太擅長,付女士有辦法嗎?”

“付女士見過很多這種場面。”文淅川說,“但她不一定會有辦法,所以需要人幫她,也要給她點時間。”

付女士是文人,文人難鬥地痞,這件事文淅川已經告訴陳恬了,管控好輿論是最重要的一步,剩下就是要看怎麽處理丁文心的事。

“我可以幫你們。”

這時候韓佳忽然開口,她似乎思考了很久,語速有條不紊:“你們沒跟這些人接觸過,不太懂什麽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那家人既然能來找丁文心,說明你們拍電影這件事早就在這一帶傳出去了。我國的鄰裏文化特殊,尤其是這些小地方,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能傳開,但他們文化水平和設備有限,只要你們監控好網上的消息,這件事的傳播力度大概也僅限這個縣城,除非他們也用短視頻平臺,但礙於技術各方面,我覺得他們想走這途徑曝光,估計也夠嗆。”

文淅川安靜聽著她說。

“但這種鄰裏文化同樣也能拿來利用,我聽丁院長說孩子被遺棄在福利院的時候她報過警,但沒找到父母,現在這對夫婦突然出現了,你猜一個農村女人懷胎十月,左鄰右舍會不會知道她生了個孩子又不見了呢?”

文淅川說:“她可以說是孩子丟了。”

“報案回執,找沒找過,這麽個小地方一查就知道了,我猜當年她帶孩子出門也不是沒人看見,不然怎麽會有人告訴她孩子準備拍電影呢?遺棄這種事在這些地方不會是什麽了不得的秘密,只要多問問人,就能找到線索。”

韓佳笑了笑:“你出事,付女士又過來了,如果這時候吸引了媒體的目光就麻煩了。我能找到人做這些事,你們只要按兵不動,按程序配合警察走流程就行了。”

文淅川深深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韓佳也不需要他說什麽,兩個成年人之間幫不幫忙,受不受人情,都是你情我願的事,更何況韓佳做事一向很憑心情,看不到的,她懶得管,但撞到她跟前了,讓她惡心了,她就不會手下留情。

就像查理斯這事兒,只要她想,她能保證他的演唱會拿不到國內任何大場的使用權,不管對方怎麽求情都沒用。

這世間太多人做齷齪事,所謂惡有惡報都只是人給予自己的心理安慰,韓佳不信這套,她只信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道德心只能約束好人,但她不是。她這一生的理想型就是自己,她想要找的不是愛人,也不是知己,而是同謀。

如果找不到,那就算了,任她浪·蕩到死,快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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