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莫比烏斯環（42）

淩樹蕙望著蘭畹那雙霧蒙蒙的含情目，只覺得目光漸漸渙散，神識也漸漸游離出去。

但隨著主意識的渙散，潛意識裏那些記憶卻褪去了水霧，一點點清晰起來。

她重新看到了少年的臉，但不是之前那樣溫柔而看不出喜怒的模樣，而是深深的執著與堅持。

他帶著這樣的神情跪在祖宗牌位前，像是一個被逼著懺悔的不肖子孫。

“你這孩子！”母親在一旁痛心地哭泣著，“你父親平生最厭惡鬼魂，這點你難道不知道？我們蘭家百卉千芳術難道還不值得你去學嗎？你何苦又去研究這些旁門左道呢！”

蘭畹梗著脖子沒說話，但淩樹蕙能夠明白他心裏的想法。

凡是活在世上的事物，必然都有存在的理由，哪怕是惡鬼，也有成為惡鬼的理由，如果能夠令惡鬼從善、將它收服於麾下，那也是修士的本事。

淩樹蕙看得清楚，蘭畹未必是在意她，而只是覺得自己所走的道路沒有錯。

他的賭氣並非是因為自己，但當年的她確認為他是為了自己。

淩樹蕙無奈一笑，這好像也不能太苛責，畢竟被煉制成惡魂後，她的思維就只剩下了簡單的好惡，即便被蘭畹收服時打散了身上的怨氣，但思維還是依舊簡單。

看到蘭畹在收服她後，被家人懲罰成這個樣子，卻依舊咬牙不松口，難免會自戀一點兒，以為他是關懷自己的。

從此之後，情根深種，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蘭畹自然也是明白這一點的。

像他這樣出身世家、天資出眾、容貌絕世的人，從小最不缺的就是女孩的仰慕，他也能夠十分精確地察覺到這些仰慕的存在。

何況彼時的淩樹蕙是個鬼魂，根本不懂得掩藏，心中想著什麽就直接表達出來，蘭畹無論如何也不會察覺不到這一點。

祠堂罰跪之後，他又被關到後山中面壁一年，他父親要他交出淩樹蕙，而蘭畹始終堅持著不可能將凝魂珠交出來。

找不到淩樹蕙的凝魂珠，不知淩樹蕙隱藏在哪裏，又無法強行解開蘭畹自設的契約陣法，他們拿淩樹蕙也無可奈何。

淩樹蕙就這樣陪著蘭畹在後山面壁。

盡管蘭畹平靜自若，淩樹蕙心裏卻相當愧疚。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蘭畹也不會淪落到如今這個樣子。

“你覺得對我不起？”蘭畹總是能夠一眼就察覺到她心中的所思所想，在她還單純的時候就這樣，後來她心思漸漸覆雜了，卻也還是這樣。

淩樹蕙垂眸望著地面，跪在蘭畹面前，像個可憐兮兮的小婢女。

“你不用放在心上，”蘭畹微微笑著勸解道，“他們畢竟是我的家人，我的父母，不會對我做出什麽過分的事，小懲大誡一下也就放過去了，又不會真的怎樣。”

他說完這話，才意識到淩樹蕙就是被父母給折騰成這樣的，失笑一聲道：“抱歉，忘記你的經歷了。”

雖然在道歉，其實並不如何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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