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陳彬會心一笑，他倆比李老頭要年少幾十歲，對於同學們的心思倒是略懂一些。

學生之間有著一套他們自己的規矩。

同學之間即便在校內校外鬧得再如何不可開交，他們情願憑借自己的人脈去請其他同學，或者外面的小混混幫忙解決，也不會向老師或者家長妥協。仿佛誰要是向家長、或者老師告密，就會永遠擡不起頭來似的。

安然索性避而不問，直接道：“你就是譚健？”

李老頭忙迎上前來，介紹道：“這是……”

他話剛一出口，卻被譚健搶著道：“我知道，你們都是那姓譚的朋友吧？你們回去告訴他，別再枉費心機了，我就算是餓死，也不會再用他一分錢！”???

安然與周陳二人對望一眼，聽他說話那語氣，像是並不知道他的父親已經慘死。

安然微笑道：“很抱歉，我們不是你父親的朋友。”

譚健正想反駁：“你們不是我的父親，那是什麽人？”安然已經取出警察證道：“我們是中野市第二分局的刑警，我叫安然，這兩位是我同事。”

“警察？”

吃驚不僅是譚健，連將才參與打架的幾名同學，臉上也不禁露出驚惶之色，紛紛看向李老頭。那模樣像是在說：“我們不就打個架而已，你也用不著驚動警察吧？”

李老頭被那幾雙眼睛盯得混身不自在，忙道：“我……”

陳彬已經迎上去，取過安然手裏的鐵棍，回身敲擊著床欄，喝道：“看什麽看？你們打架還有理了是吧？”

他指著墻角道：“你！你！還有你，通通都給我站那邊去！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起身！”

譚健看了一眼老老實實蹲在門後的幾位同學，一雙眼睛盯著安然道：“你們休想讓我跟他們一樣，像個小醜似地蹲在那裏。我又沒做錯事，憑什麽要受你們的處罰？”

安然微笑道：“我並沒有要處罰你，只是要問你幾個問題而已。”

他一把攬住譚健的肩膀，在靠窗的一張床沿上坐下，輕聲道：“你的母親是否在二十四日下午給你的父親發去過一條短訊，讓他下班後到學校去將一千塊生活費給你？”

他實在打心底裏喜歡這個譚健。一個人被五個人摁在地上打仍面不改色，甚至在氣勢還能完全壓倒對方。

他一向認為，兩組勢力對磊，被打倒的一方，並不是真正失敗的一方。只有連爭取勝利的信心與氣勢也一起被打倒的一方，才是真正的失敗者。

譚健坐在床沿，見安然語氣平和地詢問，內心的抵觸也漸漸少了，望了一眼窗外，夜色如墨，寒星點點，點了點頭道：“嗯。”

他緩了一會，又道：“但他下午又打電話來跟我說，他那天晚上有十分重要的事，讓我放學後自己打車到他的小區去取。”

安然心道：“那十分重要的事，自然就是與齊梅約好在護城河道那邊見面了。”然後問道：“然後呢？你去你父親那裏了嗎？”

譚健點一點頭：“去了的。因為學校裏十點就會鎖校門，我還特意向學校老師請了一個小時左右的假，乘車到的義莊小區。”

安然道：“你到義莊小區大概是幾點？”

譚健回憶道：“八點半的樣子吧。我並沒有去小區裏去找他，而是給他打了一通電話之後，就在小區外的一間奶茶店裏，叫了一杯奶茶，一面喝著奶茶，一面等他。”

安然輕聲道：“那一間奶茶店是否叫做＇幸福茶店＇？”他記得義莊小區正門外是有這樣一間奶茶店。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竟像是久未見面的老朋友，閑話家常起來。

譚健點一點頭：“是的。”

安然道：“那你父親是什麽時候到的奶茶店？”

譚健擡起頭看一眼安然與周楠，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許久才又低下頭道：“我剛坐下沒多久，他就推開店門找到了我。他將錢拿給我後，然後坐下來聊了幾句，便起身要走。”

譚健揺了揺頭，苦澀道：“到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下午在電話裏所指的重要的事，竟是跟那一個，害得我們一家人各分東西的女人見面。”

他的眼圈忽然紅了，又道：“我拉他說：＇爸，那女人都已經不要你了，你還理她做什麽？跟我回去吧？媽一直在家等著你。自從你為了那一個女人，跟家裏人大吵一架，離開之後，她忽然老了很多。＇然而，他卻忽然甩開了我的手，扔下一句：＇我的事，還輪不道你管！＇就要轉身離開。我一之下氣，就將桌上的錢扔進了他的懷裏，還嚷著說，我就算是餓死，也不會再用他一分錢。”

他嘆息一聲，道：“誰知道他卻取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扔下一句：＇隨便你吧，愛要不要！＇便揣起錢，摔門而出。”

他努力地睜著雙眼，不讓眼淚落下。

安然也不禁鼻子一酸，有時候愛的確可以沖昏一個人的頭腦，無論他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還是四五十歲的，所謂的成年人。

在聽完譚健的故事後，安然雖然為在這樣一種環境中生長的孩子感到惋惜，但還是開口問道：“那在你父親離開以後，你追上去了嗎？——他那樣對你，你就沒有想過報覆嗎？”

後面的話，他並沒有問出口，只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仿佛要鉆進他的心裏去一般。

譚健也被這樣一雙眼睛看得有些膽怯，緩緩道：“沒……沒有。他離開之後，我獨自一人又坐了一會，就點開微信，叫了一輛車回學校去了。”

安然忽然緩和下來，微笑道：“你在微信上叫車，應該會有訂單記錄吧？我可以看一下嗎？”

他嘴上說得雖像是在請示，但語聲中卻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譚健頷首道：“有！有的！”忙取出手機，點開微信支付記錄，遞進安然手裏。

安然取過一看，當他看見支付記錄之後，那一張嚴肅的臉上，這才徹底緩和下來，立起身子，輕輕在譚健的肩膀上拍了拍，輕聲道：“該問的我都問了，我們走吧。”

他後面的一句話是對周楠與陳彬說的。李老頭忙拉開房門，在前領路。

當他們將要邁出宿舍時，譚健終於鼓起勇氣，問道：“你們，是不是，還有事情瞞著我？”

安然看了一眼周楠，不知道該不該將他父親的死訊告訴他。他們倆畢竟父子一場，就這樣貿然地告訴他，這打擊也未免太大了。他畢竟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譚健道：“是不是我父親他……他出了什麽事？”他的一雙眼睛也直勾勾地盯著安然，忽然變得堅定起來。

安然沈吟道：“三天前，他被人給殺了。我們今天早晨，在義莊小區的一處下水道裏發現了他的屍體。”經過再三思考，他最終還是決定將譚的死訊告訴他。

譚健的一張臉，“唰”地變得慘白，身子揺晃著坐倒在床沿。

李老頭忙迎上前去將他扶住，輕聲道：“譚健同學，你還好嗎？”

李老頭從未想過，這樣一個成天惹事生非，打架鬥毆的“小霸王”，心裏竟藏著這麽多悲痛的故事，不僅心生憐憫，連語氣也和緩了許多。

譚健揺一揺頭：“謝謝，我沒事。”眼見安然等人轉身向宿舍外走去，忽然道：“安……警官！”

安然與周陳二人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

“我……我可以去看一眼他嗎？”他說。

誰都看得出，他是在努力逞強。

安然微笑道：“當然可以。”

他的一顆心也跟著澎湃起來。

有時候，一個人即使被自己的親人所欺騙、厭棄；可血脈親情，總能將他們的生命再一次交織在一起，在他們的心間又一次占領著無可替代的位置。

白色轎車行駛在回警局的道路上。

一眼望去，整座城市燈火輝煌，然而他們的心卻是灰暗的。

一來，是為譚健生活在那樣一個不健全的家庭中環境而感到惋惜。

二來，連最後一個嫌疑人也被徹底消除了嫌疑——那真正的兇手到底是誰呢？

他難道真是長著三頭六臂的怪物，還真能飛天遁地不成？

…………

翌日午後中野市第二分局

“咚咚咚……”

小王輕輕敲了敲辦公室房門。

安然放下手裏的資料，擡起頭來：“怎麽，有事嗎？”

小王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前，聞聲回身指了指樓下，道：“安隊，樓下有一對母子指明要見你一面。”

“哦？”安然起身道：“他們有說，找我什麽事嗎？”

話音剛落，安然已經走出辦公室，見大廳裏候著的正是譚健。他雙手攙扶著一名略顯憔悴的中年婦女，看樣子應該是他的母親，被害人譚方俊身前的妻子。

那名中年婦女一見安然的面，在譚健的攙扶下，半仰著頭，蹣跚著迎了上來。

小王跟在安然的身後，一面走一面說道：“他們母子二人，說想見被害人最後一面。”

安然邁下梯階，回身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小王應了一聲，向值班室裏走去。

安然看了一眼中年婦女，微笑道：“這位一定就是譚大嫂吧？”

此時，大家距離不過半步，安然這才看清，中年婦女的一雙眼睛浮腫，滿臉蒼白，想必昨天夜裏在聽見亡夫的消息之後，必定徹夜難眠，留過不少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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